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110章

作者:覆酒

  是琴弦崩断的声响。

  腐朽的藤壶盘根结错,絮乱的海草裹覆乐器,海螺姑娘的瞳孔逐渐涣散,耳后亦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那是灵性过载的前兆。

  “是认知污染,收束感官,摒弃思绪,切勿去注视这些事物!”

  海风阵阵,不止拍岸,浪潮裹挟声声寂寥悠长的鸣响泛于耳畔,似呼唤,也似诱惑。

  纵然是泽莲娜,亦是受之影响,不由得握住臂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封印物......他们携带了封印物。”

  佩德琳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从那紧皱的眉眼与渗血的耳孔已然能看出她的状态极差,不仅无法维系抚平心绪的弦音,连身形也摇摇欲坠。

  失控非凡者化作的纸片脱离指间,蓦地自燃,再而从灰烬中腾起焦灼腐烂的气息,远处本是受缚的三人僵硬地支起身体,似扦插的草木,在衣物的破口蔓延出肉芽,呆板地向她们扑来。

  砰——

  举枪,射击。

  如旧的动作,夏洛蒂扣发击锤,枪膛余下的子弹精准地命中额头,穿颅而出,却只是让那三头失控的怪物僵硬片刻,便以扯拽骨肉的怪异姿势步步紧逼。

  物理攻击的作用并不显著,重新装弹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在当下的处境这无疑不切实际,而她的同伴亦是有些自身难保。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此前只是在乐器上蔓延的藤壶已然攀上海螺姑娘的皮肤,在那皙白的脖颈滴落黄稠的胶质物,这样的变化似乎并未惊醒佩德琳,她阖上眼皮,似是沉入了无垠的梦境,唯有不断从五孔溢出的血液述说着生命的消逝。

  也不仅仅是前者,即便Z女士依旧留有神智,尚未陷入深眠,可那紧皱的眉宇与灰化的肢体都在描摹其人的受制。

  她口中低声呢喃着‘贝拉’二字,眼角同样淌下了泪花,似乎沉入一桩噩梦,难以转醒,友人逝去的噩梦。

  挪回目光,直视眼前的三头怪物,夏洛蒂不禁嗤笑了一声。

  看来,现在只有她没有在这认知污染中深陷迷失,丧失思考与行动的能力。

  所以,要以一具常人的身体应对多数出笼的怪物吗?

  虽说知晓这是梅丽桑德给自己设计的危局,但夏洛蒂还是在心底抱怨了一句那坏坏女士。

  适时后仰脖颈,避开那破风的拳脚,却不晓街旁的大树轰然压倒,向她伸出掉光枝叶,似枯瘦魔爪的枯枝。

  有心闪躲,可神经的反应仍然慢上了半拍,顷刻,她的肩头便传来火辣辣的灼痛,尚有一种焦黑的色泽在向外扩散。

  少有的受伤,不算狼狈,却让夏洛蒂有了清楚的认知。

  此刻正与华生借平凡之躯战胜非凡者时的情形相近,只是她如今的身体更为脆弱,感官更为迟钝,当然,欧肖小姐亦是有着自身的优势。

  展示特殊方能引起重视,获得资源的倾斜。

  没有听从Z女士的安排,她任由视觉与听觉向无垠远方延申而去,或许,常人无法承认痴邪的呓语,精神的污染,只觉在这封印物的影响下,任何事物都成了不可名状的存在。

  可实际上,相比于迷失,夏洛蒂更多有些晕眩,那是大脑接受过量的色彩与音频,消耗太多糖分所致,仅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仿若无视了精神的污染,她只听浪潮的嘶哑愈渐平缓,海风的吹拂愈发和睦,那些过量的信息缓缓被自我逐渐接受,化作文字,有意识地向她诉说着深埋的秘密。

  这不像常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倒像这方怪异的天地在主动向她介绍自己。

  恭敬且礼貌。

  这倒是不让人讨厌。

  闭眼,自身的灵性海洋尚且缭绕风雨,波涛起伏,睁眼,风轻云淡,一切过甚的事物都回归常理,回归普通的物质世界。

  双眼再睁再闭,佩德琳仍环抱乐器,仍紧咬唇齿,沉于梦境,泽莲娜则微颤指尖,似是即将挣脱影响,缓缓转醒,至于那三头‘怪物’已然失了畸形的丑态,作常人的模样,明明额间淌着血,却依旧呆板地向她扑来。

  那封印物的作用很明显不分敌我,是区域性的覆盖。

  然当失去了所谓怪物的加持,这些启明会的卒子亦只是脆弱的普通人,换个说法,脆弱不堪。

  无视污染是她此身的特殊之处,而质疑自身从来都不是夏洛蒂的性格,她自是会去寻根溯源,却也不会出于忌惮,不去借用这份能力。

  扬起木质的手杖,她拧腰摆肩,避开扑击的同时拉近身位,如拨弦般横扫出杖,将当先之人的脚踝轻轻一带,便让那人受之叠力,如断线纸鸢斜飞出去,撞在坚硬的砖墙上。

  血液飞溅之间,夏洛蒂已然挪步越位,不染纤尘地仰面折腰,再而避过第三者的攻击。

  那挥出的匕首堪堪划过鬓角,削落几缕金发,便遭她顺势以手一撑,侧身踢出左腿,重击对方的额角。

  一仰一抑间,最末的人咧开嘴角,露出那渗黄参差的碎牙,好在夏洛蒂反应迅速,只上挑手杖,让前者先于肢体咬住她的杖尖。

  同一刻,她站稳身形,将全身气力灌注在手杖的末端,只听骨裂的声响,一边的锥尖便贯穿怪物的喉舌,从另一边透体而出,这哪里是淑女手杖,分明是尖端裹着木鞘的细剑。

  “呃......”

  鲜血不住从被扎出空洞的后颈喷涌,男人发出低沉且惨痛的闷声嚎叫,有醒来的意识,却没有反抗的力气,那干柴般的身体浑然一抖,便彻底倒向大地。

  这并不是夏洛蒂杀心太重,只是对方是位非凡者,虽说因认知污染,只知最原始的攻击,但如果不干脆地掐灭反抗的能力,或许会有趋向不好的可能。

  世界得以清净,可精神的污染仍在影响她的同伴,即海螺姑娘与Z女士。

  并不顾忌灵性遭受污染的可能,她走上前细致翻找,片刻后便在最先倒下的那人身上翻出了一面朴素的手镜。

  通过自身的感知,她能确认这就是造成刚刚那番景象的封印物。

  自马车上取来专门置放这类物件的提箱,将一切妥当后,泽莲娜早已挣离先前的幻境,目光中带着欣慰,亦有些自责。

  “辛苦了,夏洛蒂,这次,是我的失职让你们陷入了危机。”

  细细抚摸着佩德琳的秀发,Z女士只是驱散了认知污染的影响,却没有再行唤醒,只是让这满身伤痕的姑娘沉于美梦,得以继而安寝。

  “就让这孩子好好休息一晚吧。”

  屈身观察着已死的几具尸体,泽莲娜逐一将其衣袋内的物件取出,置放在马车的厢后。

  纸花,手绢,镜面,书籍......

  搜罗出的只是寻常事物,除此,哪怕是为首的两位非凡者,他们身上亦是没有携带任何有价值,或者说可以提供相应信息的事物。

  好似线索毫无迹象的中断,想要再而循踪究底无疑难上加难。

  “Z女士,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指着仅剩的,陷入昏厥的一员,夏洛蒂有意向前者问道。

  “死者安葬,生者看管,如果没有接触到非凡能力,可以在观察与纠错后模糊记忆,放他们离去,就职于正常的社会工作。”

  并不像在非凡聚会时听闻的那样,仲裁庭的处理方式相当人道,甚至能称得上仁慈。

  “他们都是启明会的成员?”

  “嗯,前几日交付予你手中的译件就有这方面的信息,启明会始创于非凡兴盛的白银纪元,和当时的一位贤者有关。不过,如今,他们践行教义的方式过于偏激,甚至在有意挑拨民心,引起混乱,以达成目的。”

  轻叹了口气,黑发丽人拍了拍夏洛蒂肩膀,语气愈发柔和。

  “对于他们,我们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启明会在金雀花公国的势力盘较大。这次能度过危机,没有出现伤亡,也多亏了你出色的应对。”

  “击败三名启明会的成员,尚有余力留下他们的性命,为审问提供便利,这是属于你的一份功劳,在考虑到可能潜在的风险,以及灵感提升后对你我的帮助。”

  微微屈下腰肢,泽莲娜的视线与夏洛蒂的眉眼相吻,那目光相当复杂,有喜悦,亦有担忧。

  她说:

  “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本就是为这一目的而促成交易,到了如今,夏洛蒂岂能不知前者表达的含义。

  只是作为稚嫩的新人,作为欧肖小姐,她仍要多做询问,再慎重考虑。

  “恩,我曾承诺,在立下功劳后,或有着出色的表现,就让你成为仲裁庭的正式成员,现在,我们不仅找到了混乱的根源,还阻止了启明会的预谋。”

  “我有足够的理由,向教会言明你的贡献与天赋,静候他们的批复。当然,这一切都要由夏洛蒂你决定,想好了吗,是否成为一位非凡者?”

  温和的笑意自唇角淡去,泽莲娜的神情庄重严肃,却没有一丝压迫。

  她向来如此,就像位细心体贴,只为孩子操心的长母。

  果然......

  不急不缓,夏洛蒂没有表露任一的倾向,只是蹙起眉睫,顺理成章地问道。

  “我能从哪些途径里做选择?”

  接受与放弃,自是要看具体的内容,虽然,她早就为本体的去留做了打算。

  “最先,自然是女神亲赐的途径,教会所掌握的完整序列,‘修士’。起始能力并不突出,只是能通过冥想迅速平复内心的波动,保持冷静和理智,对界的精神干扰有较强的抵抗。同时,在肉体与感知方面稍稍延展,能够提前察觉到潜在的恶意,如是精通符咒与术法,能借助仪式,施行简单的治疗与自愈。”

  静静听着泽莲娜的叙述,夏洛蒂并非对‘修士’途径一无所知,相反,通过这些天与佩德琳的交谈,她对教会的诸多信息都有一定的了解。

  没有打断泽莲娜的讲解,她只是耐心地等待对方说出其他选择。

  “其二,是通向知识途径的序列,教会拥有自序列九直至序列五的魔药配方与晋升仪式。这一途径起始于‘学者’,在巫术、占卜、符咒等神秘知识上有着全面但初步的了解及掌握,懂得不少仪式魔法,也能窥探到常人无法察觉的隐秘信息,甚至能从古老的文献与遗迹中解读出失传的知识,但同样容易因过分旺盛的求知欲察觉到隐藏在事件背后的某些存在。”

  “所以,必须谨小慎微,压抑非凡特性的影响,对未知存在抱有敬畏之心。”

  是必要的提醒。

  “感谢您的教诲,Z女士。”

  听闻其一其二,了解知识与信息的方向,夏洛蒂自然清楚前两者都是起着辅助的作用,那其三理应是偏向于正面作战的途径。

  “最后,这条途径,虽是教会正统,但考虑到条件特殊,很少有人能在这一道路上走得长远,它的起始是为‘眷者’,能力根据个人的不同多有变化,不便细说。”

  “恰如,你我都认识的希尔瓦便是在这一途径的佼佼者,哪怕是在佛伦萨的总教堂,她也是其中天赋异禀的一例,年纪轻轻就踏足了序列五,‘戍卫’。”

  温润的嗓音随海风渐远,显然,泽莲娜已言尽了话语,只是注视前人,将主动的权利交给了夏洛蒂。

  这三条途径都是教会目前的主流,是有着较完整序列,不必担忧中道受阻的选择,这同样是自己能为身前姑娘做的最大争取。

  思绪翻飞,即便不必要,夏洛蒂也难免在三者中定夺了片刻,她做不了苦修士,于深幽的教堂日夜祈祷,也不甘在后方,作为学者,置身于事件之外。

  所以,选择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希望,成为‘眷者’。”

  没有犹豫,不该犹豫,更不必犹豫,夏洛蒂启唇莞尔,笑意如丝。

  自然是‘眷者’,此身理应是被女神眷顾,被命运眷顾,被自我眷顾,事事皆成的受眷者。

  这就是她为欧肖小姐定的身份。

  ......

  日夜交替,天将拂晓,枪弹的硝烟过后,湿润的雾气再次弥漫了佛伦萨的街巷。

  伊莎贝拉醒了,好好医生该为他人奔波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小孔雀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