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晨雾中,佛伦萨的钟楼敲响六下,伊莎贝拉拢开窗纱,看工厂升腾的浓烟,听器械轰鸣的巨响。
她纤细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蜿蜒向下的水痕。
醒来即过去,风吹日散,往事如烟。
不同躯体的感知虽是互相的影响极小,但也仍会给夏洛蒂带去些许的不真切,让她在身份的交替中微微迷失,如主体尚在安寝,傀儡却半睁着眼,迎接今日的晨曦。
“若是经历得久了,或许,连带我自己都该被送入精神分裂的院室?”
轻浅一笑,夏洛蒂梳散发丝,让那头栗发淡去深眠后的絮乱,只是,在放下梳子的时候,她愣了片刻——那梳齿上缠着几根枯槁的发丝。
“看来,弥留给好好医生的时间比预期的更短。”
昔日误服的毒药早就让此身的器官坏死,即便被制作为傀儡,也只是延缓了这一过程,让死亡到来的脚步稍稍迟缓。
再作估算,一年大概就是极限。
侧身走向梳妆台,无论是夏洛蒂,还是伊莎贝拉,都没有化妆的习惯,只是,她要为这愈发苍白的肤色做些伪装,至少,在那些好姑娘面前显得健康一些。
平摊五指,镜面之下,她的指尖愈发尖锐,再被透如黑绸的甲壳覆盖,化作致命却又不失美观的利爪。
序列八‘怪物’,拥有肉体改造的能力,但谈及程度,却也只是在皮肉上的些微变动,所以,它无法在源头根治体内那坏死的器官。
如果要做具体的形容,这一序列只是把钥匙,堪堪打开人体密藏,诱发继而的欲望,却没有气力推开门页,进一步深造。
撇去思绪,夏洛蒂打量了下周遭的环境。
她昨日租下的是个小巧而精致的房屋,进门有一个小会客厅,内置壁炉与软软的沙发,顺着会客厅往里则有一间起居室,起居室附带浴室,浴缸很大,足够两个自己泡进去。
此外,客厅还链接有厨房和阳台,厨房是类似于酒吧柜台的设计,窄小但有效地利用了空间,阳台则恰恰相反,从客厅的左侧突出一直连接到起居室,就像另一条走廊,又大又宽敞。
除开厨具以外的家具都是现成的,方便快捷,又不失雅致,这便是夏洛蒂选中这里的主要原因。
点起壁炉,静静享受晨间的凉薄被暖意驱散,实际上,那位萨瓦琳女士本是建议自己再租一个女仆用来打点家里,清洁扫除,但出于安全与隐秘考虑,她自是拒绝了这一提议。
毕竟,伊莎贝拉可是个节俭自强,更多将精力放在医者之职上的好姑娘。
披上深色的大衣,没有为外表作过多的妆饰,温柔清平便是她在外戴上的面具。
拿起份量不轻的提箱,内里置备着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包括镊子与刀具,以及几本厚重的医典,虽然,它们充其量只是用来装样子的。
推门而出,清晨的冷风灌入衣角,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气,往来的街道上已有零散的行人,但在疫病严重的当下,众人也都呈行色匆匆的模样,不愿与人深谈,唯恐互相的传染。
当然,因由这里处在较好的地段,倒没有太多流浪汉。
如旧乘上马车,不多时,她就踏过路障,抵达了那日去过的救济院。
“瓦伦蒂女士,您来了。”
话音透着喜悦,那日见过的护士快步走来,可过于厚重的面具遮掩了五官,让笑容与敬重也少有外渗。
“早安,佩尔小姐。”
自是记得这最初领着自己了解救济院的姑娘,夏洛蒂向着她颔首,亦柔声道。
“莱安那孩子怎么样了?”
正是因由这语中的少年,其人的弟弟,那长相甜美的小护士才甘于冒着传染的风险,在这遍布病患的院内奔波。
“咳,他的状况......很糟,咳嗽与发烧几乎让他难以入睡。”
正要再说些什么,喉间的瘙痒便让佩尔口中一甜,不由得干咳了两声。
“我会多关照他的,同样,你也要在班次后好好休息。”
轻轻拍了拍前者的肩膀,夏洛蒂的嗓音平和,没什么起伏,却恰恰能使人沉静,有感信心。
“谢谢您,瓦伦蒂女士。”
小护士勉强挤出笑容,可眼中的疲惫却无法掩饰。
“分内之事,但,不必以女士尊称,叫我贝拉医生就好。”
没有多说什么,夏洛蒂只是负身依次前往救济院分配给自己的区域。
因为是特殊时期,再加上人手的严重不足,有着瓦伦蒂一氏的她自然得到了美其名曰的照顾,即大半身份稍好些的病患。
能者多劳,大抵如是。
逐一记录着每一例患者的状况,愈是深入观察,她就越能确信,这场疫病与非凡者有着极大的关联。
了却基础的事务,在休息的片刻,夏洛蒂有心前往了其中一间病房。
目光扫过,简陋的病床上躺着数个患者,他们脸色蜡黄,呼吸轻微,显然,已病至深处。继而向内,她的视线停留在角落里的那张床——莱安,小护士的弟弟,一位瘦弱的少年,此刻正蜷缩在被褥中,额头亦布满细密的汗珠。
高温与持续的咳嗽已让其的身体极度虚弱。
“莱安。”
走到他的床边,夏洛蒂轻声唤道。
少年微微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但在看到夏洛蒂的那一刻,眼中又闪过微弱的光芒。
“瓦伦蒂女士......”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显然,对方已从亲人的口中得知了自己。
“你会慢慢转好的,孩子。”
并不在意脏污,夏洛蒂只是握住那干瘦的手,有感其滚烫的体温。
未曾直言,她的嗓音愈发柔和。诚然,夏洛蒂不是良善之人,可伊莎贝拉却是个温柔的医者,高尚且清廉。
取出一颗奶糖,她将之轻轻放在少年的掌心,只留下一语平凡的慰藉。
“病好了,才能感受糖的甜味,孩子。”
这场疫病,纵然与己无关,可洞破真相,拯救一个小家却并不困难,这也是她仅能做的,毕竟,付出与所得方是自己的衡量标准,这就是她的自私。
哒,哒。
是渐远的脚步。
在她走后,那少年缓缓合眼,似是沉入睡梦,却始终没有松开握紧糖果的手。
晨昏交际,忙碌的时间总是紧促,只是双眼的一睁一闭,夏洛蒂便离开救济院,去往了临近街区的酒馆。
她在打听消息,而酒客买醉后的肆言也恰好回应了她的期待。
“听说,洛林街那块来了个小治安官。”
“那头红发,可真是稀罕的色。”
ps:先写这点,睡醒补
第一百三十四 见面?(卡文)
治安官的职称并不少见,崭新的面孔亦是如此,可再加上一头明艳的红发,夏洛蒂几乎可以确认。
那些酒客闲谈的对象正是她许久未曾再见的小孔雀。
果然呢,就像那本被翻烂的苔地新贵,苏芙比终是踏上了寻回荣耀,报仇雪恨的道路,只是,如今的她真的拥有宛若基督山伯爵那样的依仗吗?
恐怕,不见然。
如此短暂的时间,没有外部的协助,她很难完成魔药的消化,多半只是停留在最初的序列九。
身份的不便与姓氏的忌讳,本就让那小雀失了站在明面的磊落,一个野生的非凡者,不知名的魔药来源,无论哪一项都很难在佛伦萨这沉积黑云的城市立足。
她会遭人排挤吗?她会被人欺负吗?
有着那样一张明媚的面孔,那样骄纵可人的性子,很难想象她能沉下耐心,去应付麻烦的模样。
她住得好吗?吃得还行吗?没有自己的陪伴是否能从善如流地生活。
指节一顿,夏洛蒂扬起脖颈,饮下杯中苦涩的浊酒,任由醺醉的感触微微上涌。
繁杂的思绪飞泄,她继而倾听着旁人的言语,哪怕那些吹嘘中少有营养性的字句,污秽且刺耳。
并非错觉,对于离巢的鸟儿,不自禁地,自己竟有些本能的担忧。
置下小费,承着侍者的千恩万谢,夏洛蒂快步离开了这处喧哗的酒馆。
茫茫人海,偌大城市,想找到一只有心隐藏的孔雀并不容易,毕竟,她收束了羽毛,敛去了明艳,在自己的训教下有了着著的成长。
至少,学会了倾诉情感,适时地表露脆弱。
夜色渐深,街灯昏黄,映照着她步伐交替的身影、
倒不是焦急迫切,只是,没有人是特殊的,非凡者在这座城市亦是如此,就算是她,也难以庇护己身,单是借着这层身份不忌险境,更妄言那涉事不深的花孔雀。
所以,要找回,要将她置放在视线之中,这不是关切,也不为享受昔人离去后流露痛苦的甜美,只是夏洛蒂有些难以启齿的......
寂寞。
————
视线拉远,洛林街,‘治安署’。
有着橘红长发的少女正一手后衬,一手执笔,额首微颔,腰却抬得笔直,只在干净的白纸上逐一落下墨痕,补齐色泽。
她在绘制嫌疑者的模样。
这是治安署的一例职岗,在离开廷根,进入佛伦萨后,自己便抛去了过往荣耀的姓氏,覆了层蜡黄的人面,受父亲旧部的照拂,以合情的身份加入军情处,作必要的蛰伏。
这一切的目的,便是查出过去的真相,无论父亲突兀的死亡,还是无端加身的罪名......
透亮的落地镜中,红发的少女固然丰盈的身形犹在,可面容却没了昔日的腻白,皮肤更为粗糙,两颊布满麻子,连鞋跟也加厚增高,凸显区别。
平庸的脸是必要的伪装,身高的拔升有着自己的小小倔强,它们花了不轻的代价,甚至对褪妆后的容貌也有些许的后遗症。
然而,只要想起那时,华生笑魇如花,勉励她能重拾信心,期盼她能绽放自我的明艳,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无情地不辞而别,不忿与哀伤便萦绕于心,盖过这些琐碎的事物。
是啊,她的确要证明,苏芙比·迪尔能成为那狡黠之人希冀的模样,但每每回忆起枪响时分,灰发少女的身体缓缓倾下,自她的臂弯滑落,且安详地一言不发,幽怨的情绪一并积压在心头,郁而不发。
没有偿还妹妹被救的恩情,没有偿还亲人被接济,自身受惠,得以一窥非凡的恩情,她无疑亏欠着华生,却再也不能挽回。
哪怕是木头,都会因浸水而发沉,更何况是人心,在那个夜晚,当华生伤痕累累地背着塞谬尔,连意识都临近模糊的时候,她就发觉,自己的心底有了异样的悸动。
不知那种情感名之为何,但直至今日,她都无法忘怀。
放下手中的画笔,苏芙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纸上的嫌疑犯画像已经完成,但她却迟迟没有交给一旁的同事。
“蕾娜,画完了吗?”
他者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起伏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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