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没有像前人与之见面时常常提及的瓦伦蒂一氏,伊莱莎只是着重了后者作为个人的名。
轻轻拽了拽夏洛蒂的袖口,黑发丽人宛若炫耀般,将她带入宅邸的前厅,带进那位长兄的眼底。
“这位,则是一直陪伴我的兄长,西奥多冯。”
是不卑不亢的介绍。
“幸会。”
同起礼貌的问候,对男士素来没有太大的兴趣,夏洛蒂只是向着对方颔首,作浅尝辄止的礼仪。
“原来是舍妹的朋友,没有提前迎接,是我的失礼。安内莉,为这位客人准备一份茶水。”
没有伊莱莎那雅然有序的步距,虽然有心端着仪态,但和浑然天成的前者一比,就显得这男人落了下成。
是个平庸无奇的人,连老侦探都有所不如。
“听闻,你在廷根那小城巡演时,和霍尔叔叔闹了些矛盾。”
虽是主动为二人抽出座椅,但一言一行之间,西奥多冯仅仅就着伊莱莎的近况作问,仿佛全然忽视了夏洛蒂的存在。
这算是下马威吗?
“只是些不要紧的事,叔叔他向来如此,对谁都那么严苛。”
没有在意从旁的忽视,伊莱莎继而握紧友人的手,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再松开过。
“小妹,你已经是闻名佛伦萨,乃至整个帝国的歌剧之星,想与你见面的人都能挤满环城大道,可要戒备一些有心之人的贴近。”
很明显,这番看似苦口婆心的话等同于指桑骂槐。
“我知道,我就是在那场巡演时遇到了贝拉,就像诗画里所说的相逢是缘。想起来,那还是兄长您给我添购,让我闲时解闷的书。”
巧借他人的名,只此的解释,就让西奥多冯再难追究着话题诘责刁难,彰显威权。
“那样就好,你若是喜欢,之后我会再为你购置。对了,说这么多,还没好好了解这位......贝拉女士。”
刻意在称呼时多了顿挫,男人似是在提醒彼此的身份。
“我只是名普通医生,没太大本事。近来,刚巧在救济院照顾那些患了疫病的苦命人。”
“什么?来人,给我——”
脸色大变,西奥多冯紧皱眉头,语中正要吐露不善,伊莱莎便捧住夏洛蒂的纤手,将之如珍宝般置于胸前,眼中亦流露着难掩的担忧与怯畏。
“贝拉医生,即便出于职责与善心,你也要一定做好防护措施。我知道劝说对谁都不公平,但作为友人,我依旧会很担心......”
一扬一抑,领命的侍从正要走近,便被男人撒手驱散,事已既成,他可不想那些眼脏的下人看清小妹与他人亲近的模样。
“小妹,你知不知道,这疫病有多危险。内城有着隔离倒是还好,外城已死了将近百人,还有几千人正躺在床榻,连喘息都不安稳,如果传染过来,可是连你也要遭罪。”
虽未明说,但矛头句句都指向了伊莎贝拉本人。
这慌张的神态使然,看样子,迪克巴多夫家与这场疫病干系不大,至少,没有亲身涉入其中。
“如果被传染,那便是小妹我命不好。兄长,贝拉医生是瓦伦蒂一氏的独女,早年便考取了医者的执照,对那类疾病也有一定的见解。”
被长裙掩下的小腿微并,伊莱莎有些心怯地看向夏洛蒂,她在为自己有心去了解友人身世的行径致歉。
多好的姑娘。
“你是说,母亲的病?”
“嗯。”
热气缭绕,奶油已经溶入红茶,针锋相对的交谈之中,饮品理所应当地被搁置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西奥多冯眼中的敌意不再流露得那般明显。
他默然片刻,在渐冷的氛围中再而开口,言辞间亦带上了一丝商榷的意味。
“小妹,自从蒸汽机的发明延申过后,黑廷斯已少有科艺上的进步,但最近,我听闻,皇家学府的那些老头发明了些新东西。”
“到了新时代,新的诊疗方法同样在跟进,其中一位医学领域的研究者就给了我一个方案。”
取出一枚被玻璃罩包裹的铅丝,在线圈的接合过后,整个罩面都逸散出细微的光亮,将桌台点亮,即便不多时,那细丝便彻底烧断,光晕也随之消逝。
这是电灯的雏形?
虽然无法维持常亮,但有了基础,就能不断在后续再作改进。
这么说,继蒸汽机诡异的发展后,电磁理论终是为这一世界的人们所发现?
心底埋下钉子,夏洛蒂决定往后再去另行了解。
“他称呼这是种新的能量,他说,假若药理上的调和不起作用,那么,可以试试,物质层面的轻微刺激。”
“如果,是小妹你受诊,那位爵士愿意为你开办一场公开诊疗,毕竟,机会难得,无论对于医学界,还是迪克巴多夫家......”
美化着自身的词藻,西奥多冯试探着地看了一眼伊莱莎,见她面色平淡,便主动退却,没有再作强求。
旦当话音入耳,夏洛蒂却因十指的相握,因身形的贴近感到了轻微的颤抖,她侧过眉眼,看自家的友人依旧持着静雅,可那纤细的小腿却不禁并拢,将衣裙挤出一道心慌的褶皱。
剥去在外的名衔,无视贵族的翩翩,她的身体本能地流露着惧怕。
于是,夏洛蒂将五指抽出,在伊莱莎眼波的涟漪下,重新握紧她腻白的手,不是相扣,而是予以心安的包裹。
渐渐地,黑发丽人的身形不再发颤,却有些失态倚着她的肩头。
“西奥多冯先生,伊莱莎看起来受了些风寒,天色渐晚,我先扶她去卧室歇息,无论病状如何,都且明日再谈,这是一位友人的关心,一位医生的医嘱。”
再不匿声,只作旁听,夏洛蒂搀起伊莱莎,让那份柔软靠着她的身形,亦一改沉默,不卑不亢地负过身,向走廊的尽头走去。
身后,西奥多冯的面色愈发阴沉,连紧握的杯具碎开裂纹也不自知。
身前,伊莱莎的发丝拂过脖颈,温润的鼻息亦蹭着耳垂,让她的皮肤不禁酌上生理性的红晕。
抿着唇,那黑发的人儿轻轻说了声。
“谢谢你,医生......”
因距离过分的贴近,这动作甚至像是爱人的咬耳,亲昵且无间。
“我不会,坐看自己的友人受迫。”
身侧,或许是异样的环境所致,当夏洛蒂的灵性扫过,方才佣人们琐碎的言辞再有了后续。
“昨天埃斯再处理掉了一批尸体......有鸟,也有猫,但大多都是兔子,我都不知道这些小家伙到底惹了什么罪。”
“自从,去年法琳格小姐首次演出后,那些苹果卷和花儿就更换得愈发频繁,难道是吃的饲料出了问题?”
有新的声音插入。
“不,不是自然的死亡,那些小东西死得可惨烈了,有的口吐鲜血,有的脑袋破裂,有的被捏得稀碎,听说,夫人以前有段时间也是这样。”
“你看,不正常的血迹,这都对照上了!”
“不会吧,那,小姐不会也变成这样吧?”
咔哒。
雕花的门页被指尖推开,她们如期来到了闺中小姐的卧室。
淡淡的玫瑰香气萦绕,羊皮纸与墨水的气息蕴育其中,房间深处,一张雕花四柱床静静伫立,紫白色的天鹅绒帷幔垂落,予人丰盈的感触。
挪目看向内里,角落里的梳妆台上,镶嵌着象牙的镜子反射出柔和的光线,镜前摆放着几只精致的琉璃瓶,里面盛着玫瑰精油与琥珀色的香水。一把镶嵌珍珠的梳子静静地躺在绣着薰衣草的手绢旁,仿佛刚刚被主人放下。
屈身捧起笼中的小兔,伊莱莎将之递与夏洛蒂,就像作为女孩的小小骄傲。
那活跃的小东西充满好奇,却漠不关心二人间的谈话,只舔舐着夏洛蒂的手指,专心致志地啃着鹿皮的手套。
它们毛发柔软,那是幼崽胎生自带的毛发,尚未被成年后顺滑的软毛替换,可当拨开这层毛发,些许未被洗尽的血色便透了出来
没有太多的辞藻,黑发佳人的眼眸更为温情,温情得有些病态,她坐到床边,再而轻唤道:
“贝拉医生。”
第一百三十七章 泪水如明镜
遗留的血迹,琐碎的言语,被撕碎的小兔,这一切无疑不在说明,伊莱莎的确有着精神一面的病症。
这自然需要戒备,可无论是情绪失控,还是竭斯底里,眼前的人儿都未曾示与自己,所以,夏洛蒂不会明言,也不会把嫌恶与退却流露在外。
“伊莱莎,你平时都住在这里吗?”
环顾四周,哪怕窗台墙角,皆有一两朵新绿,哪怕笼中的小兔与鸟儿稚嫩且可爱,她仍然感觉到了一阵无根的压抑感。
“嗯,每当出演结束,我就会回到这里,无论苹果卷,还是小花都能让我舒缓奔波的疲惫。”
抚摸着怀中白嫩的兔儿,伊莱莎的动作分外轻柔,可不知为何,那幼小的生灵却在不住发颤,蹬着腿,挣扎着想要离开那份怀抱。
“啾唧!”
频频扇动翅膀,被眷养的夜莺在狭窄的笼中乱飞,声嘶力竭,连毛羽折断也浑然不顾。
想来,这兔子和鸟儿便是伊莱莎所说苹果卷及小花,只是,如此激烈的反应,真的能让一个人沉下心歇息吗?
“大概是我白天一直在外排练,忘了给它们喂食,才让两个小家伙这么闹腾。”
并未因这言行相驳的景象动容,伊莱莎依旧浅扬着唇角,可握住夏洛蒂的手却微微收紧。
“欸,我总是照顾不好它们,之前,那些医生希望我和母亲多多与温顺的动物接触,以安抚内心的涟漪。”
也不再像先前那样隐瞒自身的病症,黑发丽人主动坦白了实情。
毕竟,她本就是因担忧缠绕自身的癔症会让夏洛蒂不喜才三缄其口,她希望能与朋友像常人那样相处,可既是兄长已做了口替,将事实揭露大半,那再遮遮掩掩也失了意义。
“需要,我帮忙喂食吗?”
指腹轻轻摩挲着兔儿颤抖的脊背,夏洛蒂有感皮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正逐渐趋于平缓,可笼中夜莺的躁动却愈演愈烈,尖喙撞击铁栏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兽医,也在我的医疗范畴之内。”
不动声色地瞥向梳妆台旁的小银罐,那里装着切碎的胡萝卜与谷粒。
闻言,伊莱莎突然攥紧她的手腕,力度大得几乎要在蕾丝袖口压出褶皱。
这个动作转瞬即逝,黑发少女已然换上温软笑意:“这些粗活不该让客人动手。贝拉医生不如和我谈谈这几日的经历,也好让我共情共情。”
镜面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夏洛蒂注意到当自己靠近鸟笼时,伊莱莎的瞳眸会轻微收缩,睁闭的弧度像在克制某种条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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