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摒弃无端的遐想,夏洛蒂缓步行至门前,通过之前的感知,实际上,她已经察觉到了小麻雀的到来,所以,那并非刻意的忽视。
隔着一墙,棕发翠瞳的姑娘正站在门外,半伸着冻得通红的手,踌躇着,该不该推开这扇大门。
那瘦弱娇小的身形明明经着冷风的瑟瑟,却因心中的怯意犹豫不决。
她举着比脸还宽大的报纸,遮着自己的脸庞,像只藏在树杈偷看的松鼠,仿佛这样,途经的旁人就不会以异样的目光注视一个停留他家许久,却连门都不敢敲的怪人。
是温妮。
即便穿着有所改变,即便胸前多了‘工匠’的袖章,可那顶华生赠予的报童帽依旧显眼,衬得她可爱的小动作更是挠人。
好在,夏洛蒂善解人意,不愿让在意自己的人受寒风摧残。
在那姑娘终是下定决心,伸出手的顷刻,她顺势打开门,让失去重心,向前倾倒的小麻雀恰好跌进自己怀里。
“呜!”
忙不迭地惊呼一声,温妮顿时僵住身子,将两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亦放在身前,不安地抓在一起磨蹭。
她涨红着脸,下意识说:
“对,对不起,夏洛蒂小姐!”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非良人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麻雀,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瞥见温妮紧闭的眼帘,那随呼吸轻促的鼻翼。
小巧与可爱像是天生为之而做的形容。
“没事的,温妮。”
夏洛蒂放柔嗓音,轻轻扶起温妮的肩膀,有心让她倚着自己站稳身子。
直到这会儿,那姑娘才睁开眼,翠色的眸子里满是慌乱与羞赫,她的手指依旧紧攥着报纸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想脱身后退,又恐触到夏洛蒂的敏感部位,只能紧张地半瞅着前者。
“夏洛蒂小姐,我......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瞧见丽人身上的正装,温妮小声问道,起伏的腔声中不乏歉意。
“怎么会,你能来,我很高兴。”过去,因华生在身高上的不足,她做不到自如地抚摸小麻雀的鸟羽,如今却能以释放善意的理由随心搓揉温妮那本就有些凌乱的发丝。
手感不错。
“在我的父母离去后,你还是第一个主动来拜访我的朋友。”
“朋友,我?”
温妮抬起头,有些困惑地指了指自己。
“自然,当失去了权势与财富,昔日那些趋之若鹜的人们早就走的走,散的散,落井下石和借机讥讽的身影亦不在少数。欧肖小姐,虽然表面光鲜,但实际上,却是个小有寂寞的人,所以,她也希冀着有位友人能走近自己。”
莞尔一笑,很明显,夏洛蒂是故意这么说的。
“呜,才不会,夏洛蒂小姐生得好看,又那么温婉端庄,本就是我受了帮助,又有求于您,能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才对。”
暗戳戳地瞥了身前的丽人一眼,那一瞬间的口吻太过熟悉,就像与华生初识之际的场景,那时的侦探小姐也是这么刻意流露脆弱,好叫她不得不启唇答应,难以拒绝。
虽然,她本就心甘情愿。
如是想着,小麻雀的眼眸不自禁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很好看哦。
“外面冷,先进来吧。”
温妮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跟着前者走进了房间。她的脚步轻得像一只猫,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夏洛蒂关上门,转身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其细瘦的手中。
“喝杯茶,暖暖身子。”
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温妮低头轻轻啜了一口。热茶的温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她依旧有些局促不安,好在欧肖小姐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我听闻,近来港口区多了位小领导者,明明中气不足,却总能在管理和统筹工会事务的方面提出自己的见解。”夏洛蒂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匠’袖章上,有心扬起了语调,“港口的工人都对之颇为认可,恰好管束该地的蒸汽至上教会亦是向那位小能人发出了邀请,这的确是一桩让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近来的晨报虽是只在边角提及了这件事,但综合已知的情况与特征,她自然清楚那人就是自家的小麻雀。
温妮的脸颊又红了红,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呜,夏洛蒂小姐,请您不要调笑我了!我只是......不想华生她为实现理想所做的,所付出的努力烟消云散。”
“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生来的性情需要日旧的完善,而做事的主见和自我抉择的信心却是显而易见的提升,我能看到,离去的华生同样可以。”
炉边的火光影影绰绰,在暖光的照拂下,夏洛蒂静静注视着温妮,看她咬紧的唇瓣,看她泪眼下的坚持,就像那时所说的,羞赫的小灰鸭的确在缓缓蜕变成天鹅,哪怕侦探小姐已是不再。
“这多亏了您的帮助。”
“敬称并不必要,我只是告诉你,怎样才能接触非凡,了解真相,而你能成为那些匠人的一份子都是自身的努力所得的。”
透过命运的弦线,夏洛蒂能看清小麻雀部分的近况,她听从自己的推荐,加入了蒸汽至上教会,亦用实行证明了手眼的天赋与观察的细致,即便尚未成为非凡者,那也离之不远。
“我很乐意为你多说些好听的赞语,但温妮,你今天这么早才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凝望那浮起红云的面庞,她倒是一眼就看懂了这好明白的姑娘。
“傻姑娘,你不会只为一声感谢,就一大早站在这,好叫冷风刮得你耳朵通红?”
“嗯......”
没有否认,栗发的少女先是惊讶地微微张嘴,又不甚好意思地低下头,互戳着指尖。
好吧,谁会为难这样一只可爱的小雀呢。
“那就和我一起吃顿早饭吧,恰好女佣煮了蛋羹,你也尝尝这从远洋传来的珍馐。”
不容推诿,她就像投喂松鼠的饲养人,让这姑娘连脸颊都鼓鼓囊囊了起来。
吃好喝好,夏洛蒂再将昔日华生所著,余下未寄的书信给予了前者。
“我没有翻看华生提名寄给你的信,明明只是相处了一个月,却分门别类,将写下的返信标注好不同的时间再转增,真是连我也搞不懂她的想法,所幸就都给你,由温妮你自行决定什么时候翻看。”
轻叹过后,她便敛去嗓音,注视着温妮拨开火漆,取出还泛着新意的信纸。
那翩然的字句由衷书写着华生的心意,暗衬着夏洛蒂的恶意。
——见字如面
抱歉,温妮,我从一开始就向你撒下了谎。
我注定不会在这座海城久留,也无法坐看你从丑小鸭蜕变为白天鹅的模样。
我的生命注定短暂,楼宇高墙促成了我的病重,骄纵倨傲方是我的真面目。
我并非善良温和的人,如果我有着健康的身体,或许,我亦会成为那些宴会上欺辱你,讽刺你的一员,只是,在生命将尽的前夕,那些趾高气扬却显得太过好笑,毫无必要。
所以,我想开了,我为见世间之景漫游不同的国度,我为那些曾经我看不起,瞧不上的人施予善心,赋予援手,作些许的偿还,哪怕,这只是鳄鱼的眼泪。
所以,没有必要为我流泪,为我惋惜,甚至,继承我那刻意塑造的理想。
在知晓命运时,我甚至想顿住笔尖,谱写更多像是我还在时的返信,想象笨拙的你可能说的话,可能就会去哪儿,可能邂逅谁,或许,这样,你就会念念难忘,日夜流泪,永远都忘不了我,放不下我,可怜可笑得令人忍俊。
但在呼吸愈发贫瘠之时,我却多了份难得的豁达。
临终时,手捉信纸,不舍难弃却又洋溢恬静的笑颜终不是我的真容,所以,在最后一封信,我用那不多的良心告诉了你,何为真相——
这本是最后一封返信,却被夏洛蒂刻意提到了最前。
她要小麻雀明知华生的恶意,却忍不住去翻看那些被原主冠为谎言的字句,她说是不忍心,却残忍到揭开每一处伤疤,毫不留情掐灭温妮刚刚为华生的理想奔波,安顿港口区工人所生的小小自信。
听之见之,温妮指尖翻阅的速度愈发频繁,眸中泛开的眼波非但不是明知谎言的嫌恶,而是更深的歉意与留恋。
正如绝笔信的最后一句,那些字里行间中的表意,绝非迷途知返,而是怙恶不悛。
[我非良人,而你,却是真正的天鹅。]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生而不同
再可爱的姑娘,哭起来也不会好看。
眼圈会红,唇会咬紧,眉宇会皱成一团,可纵是如此,昔日那怯懦的小麻雀仍没有哭出声来。
她的指尖不住颤抖,信纸摩挲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目光亦在字句间游离,仿佛每一行都在刺痛身心。
压抑的抽泣声安静地回荡在烛台,泪水如若明镜,滴在信纸上,徐徐晕开了墨迹。
“怎么了,温妮?”
作为置身事外的人,夏洛蒂自然能以不知情的口吻,以担忧的理由再而发问,好刻意揭开这道伤疤。
只是,出乎意料,向来胆怯羞赫的温妮却比任何一只鸟雀都来得坚忍,就像株倔强的野草。
“没事,夏洛蒂小姐,我只是......想到了过去。”
“想到了她?”
指向信纸的署名,夏洛蒂的言语虽是轻浅的询问,却透着长足的肯定。
“是华生的不告而别,还是,她用指笔书写的日夜?诗人的词篇总是热衷于渲染情绪,却易于忽略读者的感受,就像华生,她心口不一,与外在的乐善好施截然不同。”
循序渐进的慰藉总能让他人缓缓敞开心扉,道出自身的无助。
温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哽咽。
“夏洛蒂小姐,我......我是不是很傻?她明说那些施恩是刻意而为,是有所图的谎言,可我还是,还是忍不住去相信她。”
“你并不傻,温妮。环境塑造了自我,你只是缺少经历,太容易相信他人。华生利用了你,但她的谎言中也并非全是虚假,至少,那些对你的欣赏和认可,是真实的。”
垂下脑袋,泪水自小麻雀的眼角再而淌落,“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明明,一直隐瞒下去就好,明明这样,我才能心安塌底地去成为她期盼的样子,拥有忘不了的动力。”
“是吗?”
虽是面上不显,但笑意已若心花绽放。被他人在意,看他人为自己动情挣扎的苦楚实则是种心悦的享受。
只是,她不想再去作践一只纯粹的鸟儿,品尝一次就足够了,再重复的话就有些腻味,也有些不忍,哪怕只是一点,所以,她打算放手脱身,以避免不必要的牵扯。
“我对华生那姑娘的了解也不多,只是作为笔友互相之间的述情,在那些故事里,她恣意随性,只热衷于满足自身的乐趣。”
夏洛蒂顿住喉嗓,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依你们的口吻,成为侦探大抵只是她一时的兴趣使然,为廷根的工人谋求平等亦是她的闲情。”
“或许,如今的阐明真相同样是华生一时的兴起,她不想让你活在谎言中,或许,是仅存的善心所在,她希望你能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放下她,继续向前走,何况——”
为壁垒添上柴薪,她坐看火光渐盛,暖融彼此的身体。
她说:
“作为侦探助手,你协力侦破了诸多案件,作为家中小女,你让亲友不再深陷生活的困苦,你用实行规整了港口区的纪律,你的能力被蒸汽至上教会看重,以此成为工匠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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