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117章

作者:覆酒

  “你已经不再平庸了,温妮。”

  丽人的话音轻缓平淡,却若洪钟大吕,炸响在温妮的耳畔。

  她踉跄地退后两步,将将扶住墙沿方才稳住身子,可一时的恍惚,那些书信已如飞絮般脱手散落,被茂盛的炉火自边角点燃,只一霎那便泛黄发皱,焦化作尘土的一份子。

  如此轻薄,仿佛微不足道。

  “你不再需要为谁而活,你可以自行做出选择。”

  话音渐落,温妮怔怔地望着炉火中逐渐化为灰烬的书信,她眼中映照着跳动的火焰,仿佛燃烧的不仅是纸张,还有心中长久以来的枷锁与自卑。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却因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我可以自己选择?”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自然,你是完整的人,当然有着这样的权利,华生所授的方式,你所阅读的书籍,它们都积累成了自身的力量,为己所用。”

  “你可以韬光养晦,不像她那样张扬自信,处处展露自我的锋芒,你可以循序渐进,不像她那样急于一时,最终落得不堪的下场,你甚至可以做得比光鲜亮丽的她更为出色,就像你所憧憬,所期盼的样子。”

  一应一答,就像母亲对子女的嘱咐,夏洛蒂过于沉浸愉悦的纵情之兴,却不曾发觉小麻雀询问的口吻逐渐有了方向。

  “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做?我习惯了跟着她的脚步,习惯了听从她的指引,我怕自己做错选择,怕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哪怕那些期望从始至终就是虚假的。”

  栗发的姑娘缓缓抬起头,切齿地咬着唇,看向身前丽人似若关心,却不甚在意的模样。

  生来的天赋所致,她隐隐读出了内渗的情感,那份熟知,那份相近,宛若促成了某个可能。

  “那只是一时的影响,时间会冲淡人们留下的足迹。没有人能永不犯错,也正是因为试错的疼痛,才会长教训,多经验,而有了她的前车之鉴,你亦会比她思考得更为长远,更有见识。”

  夏洛蒂的喉嗓依旧在鸟儿的心扉颂咏,可她却有些听不进去。

  她听那最末的劝慰,那似是要脱身事外的自若与轻松,眼角的泪花比先前更甚,亦再不能压抑,落在地上,积成水潭。

  她听——

  “书总会翻页的,小麻雀。”

  这鸟雀的称呼,这轻缓的语气就像箭矢,终是击穿了一切的伪装。

  哪怕前者明明给了她方向,是恩重的另一人,哪怕那只是一个微乎其微、还不成立的猜测,可温妮却做不到在这一刻言说无恙,再谈感谢。

  她想把夏洛蒂仅仅当成浅识的朋友,可一想到这些日夜的自哀,想到那些被视作珍宝的记忆,她就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压抑委屈,压抑那卑微的渴望。

  “我,我......我不同意!”

  素来羞赫的小麻雀从未喊出过如此的高音,她甩开夏洛蒂探出的手,只蹒跚狼狈地向门外逃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混蛋

  没有去追近那仓惶离去的温妮,夏洛蒂只是了无事事地莞尔一笑。

  那些前言太过露骨,又稍显戏弄,若是有了假设,窥出端倪亦有可能,不过,那又何妨,一只小麻雀能翻出什么风浪。

  假设之所以称为假设,便是因为它只是个尚未证实的可能,面对与华生截然不同的面孔,面对外表温婉可内在淡漠的自己,就算温妮好不容易撑起勇气向她质问,夏洛蒂也依旧会扬起唇角,既温和又残忍地道出否认。

  相识却不能相认,方是最为遥远的距离。

  她虽是怜香惜玉的人,却又更乐于纵容己身的兴趣——笑看他人因她流露痛苦。

  “真是有趣的反应。”

  看着被前者推搡,以致倾倒的红茶,她低声自语,语气中浅浅地带上一层玩味。

  “终于学会反抗了,小麻雀。”

  她自然是故意的。

  家世与出生束缚了那姑娘的眼界,让她怯懦而自卑,可经由自己几次三番的撕碎心防,告知无谓,那栖息在自己羽翼下的雏鸟终究懂得了说不。

  她会继续反抗吗?还是会像过去那样缺失主见,只知依靠自己,又或者,为了寻回消失的侦探小姐,做更为过激的举动?

  屈下腰肢,夏洛蒂的目光停留在炉火中尚未燃尽的信纸残骸,那些灰烬在火光中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温妮的泪水和情绪。

  “用你的方式让我感到更多惊喜吧。”

  就像对小雀的描述,作乐的追求同样是经由过去的环境塑造所得,是极难根治的疾病。

  她幼时被机构收养,被灌输这样那样的条框守则,必须遵从命令,不许违抗居高之人,甚至连抬头都是奢望,所以,在历经漫漫的折磨与锻炼后,她终是撕碎了那些约束她的人与物,亦重获了自由。

  只是,人虽流离失所,似是安闲自在,但那些日夜却依旧让她难以忘怀,潜意识尚追逐着解恨的快意与妄为的恣意。

  夏洛蒂给自己的定义是恶女人,因为,她总在做那些故事篇章中捣毁幸福的角色,并对之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所以,在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才会想自己这样的恶人也能得到新生,世道真是幸运,却又不幸,对他人的不幸。

  过去她已经活够了,也心安理得地接受死亡,因此,在初次见到那三只小鸟时,她本意是想换副面孔,做个善解人意的长姐,可本性难抑。

  逐乐的追求使然,她一面善待那些姑娘,又精心设计着故事,比以往更为费力,也更为细致地塑造悲剧。

  她其实并不惧怕自己的作为被那些鸟雀发现,发现便发现,承了她的恩,受了她的惠,伤害的是自己,逝去的也是自己,不过是糟践了三颗真心,又能拿自己如何?

  伤害她?

  呵呵,舍得吗?

  软绵绵的罪责毫无作用,厉声的质问亦有沉默应对,更强硬些的手段或许会更为有效。

  必要时,可以唤回华生的傀儡,看看那些鸟雀的神态如何,毕竟,被察觉面具下的真容也是件极为有趣的事,这么一想,她倒有些——

  期待。

  中世纪的日子太过无趣,没有消遣时间的电子设备,寻些乐子只能以人为载体。

  双腿微微摩挲,让典雅的裙摆向下内陷,显出微湿的褶皱,是兴奋的反馈。

  当然,这一切都要有力量支撑,她必须要握有决定命运的权柄,才能心安地去享受,去作弄。

  此非扮演,而是动力所在,从一早自述的愉戏人生亦莫过于此。

  ......

  清晨的街道,有道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

  那是位栗发的少女,她仓惶失措,分不清方向,更无心去留意,因为泪水早已模糊了眼帘,即便睁眼也什么都看不透,就像如今的自己。

  “书总会翻页的,小麻雀。”

  温妮的脑海仍不断回响着丽人的结语,那温柔却残忍的字句就像一把尖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曾受华生的好意与挽留,成为了事务所的小小助手,有了体面的工资,能改写母亲与姐姐妹妹贫瘠的处境,所以,她欠着莫大的恩情未偿,所以,在听闻枪响,见到华生倒下的那一刻,自己才会那么慌张,那么无神,就像失去了人生的支柱。

  只是——

  “为什么,会这样。”

  少女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处无人的小巷口,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双手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遮住泪水,掩饰自己的脆弱。

  “明明故事停留在这里就好,明明我那么努力地去阅读,去提升自我,以为这样就能成为你期待的天鹅,可你却用文字,用我最熟知的文字告诉我真相......”

  “轻飘,随意,对我不看重,对自己也漠不关心,难道,我只是一件用嫌就弃的玩具吗,难道,你就不会将目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吗?”

  她将那顶报童帽狠狠甩落,像自暴自弃般贬低着己身的一切,宣泄着那未能道出的委屈。

  敏锐的天赋,让她并没有停留在释意的表层,温妮只是瞥见真相的一角,就看清了余下的轮廓。

  她不为被欺骗哭泣,只为自身的无能而自责。

  华生从不在意他人,更不在意自己,她像是心安理得地迎接送钟的枪响,毫不留恋,甚至乐在其中。

  这样的人,是约束不了的,她出于乐趣施予自己援手,不求回报,不求谅解,可这样,自己就能心安理得接受恩情,接受被改写的生活吗?

  做不到。

  心软的温妮是做不到,哪怕明知付出毫无意义,她也会去尝试。

  破案时的清甜一吻,晨间萨赫蛋糕的回甘......就像浇在糕胚上昂贵的巧可,是尝过就忘不了的奢靡,而小小的麻雀已是将之送入唇间,又怎么能彻底忘却。

  屈身重新捡起被尘灰沾染的报童帽,恰在这时,一枚精致的怀表自她的衣袋滑落,坠入掌心。

  昔日,她第一次为华生修复怀表,证明自身亦是有用时见到的便是这如出一辙的物件,那时的自己,是那样欢欣,仿佛身前的人就是憧憬的一切。

  不及思考这是何时放入的,她缓缓咬住下唇,明明生气得发抖,却若松鼠般鼓起小脸,仅仅露出可口的不忿。

  “你明知我不会放弃,还用这样的方式......好,如你所想,我会去提升自我,无论是非凡者,还是其他,直到能真正约束无根的云萍。”

  栗发的少女擦干眼泪,又哭又笑地握住那枚怀表,枪响而人未忘,她为之而笑,却又为之掩泪。

  她说:

  “华生,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

  “混蛋。”

第一百四十四章 假慈悲与小费

  视线转换,褐发的丽人正梳理着及颈的短发,端坐于镜前打量着目中的倩影。

  温婉的笑容,俨然的气质,整洁至每个褶皱都被抚平,相互矛盾的装点汇聚,却恰能衬出那被大衣包裹的细瘦,那素面妆容下的凌厉与气足。

  真是副好皮囊。

  从欧肖小姐闲情的休憩中挣离,再睁眼时,她已是要作为好好医生伊莎贝拉,再为佛伦萨的一草一木修缮剪枝。

  将昨夜所书写的调查结果放入随身提箱,这场蔓延大半个外城的瘟疫固然与她干系不大,可谁不奢望一份被承认的高尚与伟大?

  好名声便是她最坚硬的铠甲,何况,作为救世济人的医者,不无私奉献,怎么讽刺那些嘴脸的丑恶与自私,怎么反衬出己身的高洁脱俗。

  要真正踏入佛伦萨的内城,普世医生的身份可不太够,就连伊莱莎那样的贵族千金,也是出于初次见面的设计,才对自己印象稍稍深刻,如果真要为那姑娘诊疗,名气便是打开迪克巴托夫家的敲门砖。

  接下来,就是去救济院以自己的身份了却这场疫病。

  马蹄声如旧地穿过矮楼,随着车夫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夏洛蒂不禁拢开窗纱,看厢外恍若隔世的晨景。

  与初来佛伦萨时不尽相同,短短几天,瘟疫就像只无形的手,悄然笼罩了每个街头巷角,此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横七竖八躺倒的流民。他们的面孔灰暗,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和溃烂的疮口。空气中亦弥漫着腐臭的气味,混合焚烧草药和尸体的焦糊味,令人窒息。

  市场早已荒废,摊位上堆满了腐烂的蔬菜和发霉的面包,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是绝望的嘶哑。

  “先生,听说,最近死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