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无他,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太过贫瘠,也因物质条件的限制,大多数人家的平民都喝不上烧开的热水,用得起真正称得上药材的事物。
所幸,前世积累的见知总能为她在扮演一途上提供便利,如果没有非凡特性的影响,救治这些患者的病并不困难,人体的免疫力加上适当药物的摄入就能促成自发的免疫。
只是,环境条件的不足以及——
透过灵性的视野,凭借眷者的命运弦线,夏洛蒂隐隐能窥见这场疫病存在他人主动的干涉,若非如此,就算长期的营养不良与辛劳过重,人员的死亡率也不至于那么高。
思绪暂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如所见,一位身着制服的市政官员闯了进来,脸色异常严肃。
“瓦伦蒂女士,市政厅紧急召见。您的报告......”他瞥了眼病床上的少年,压低声音,“引起了轩然大波。”
搭住被褥的手微微收紧,她有感些微的诧异。
这么快?原想至少要等到明天,看来某些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坐不住,至少,政府部门多多少少还是在意这场瘟疫的。
那么——
“佩尔,照顾好这孩子。”夏洛蒂站起身,整理了下有些皱褶的衣襟,“每半小时换一次毛巾,如果发热加剧,就冲泡这个。”
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纸包,转交给小护士之后,她便随着前者离开。
市政厅的马车就停在救济院门口,上车前,夏洛蒂注意到街角有几个衣着体面的人正对着救济院指指点点,勾画字句。
“记者?”
是有意倾诉与他人的自喃。
闻言,前列的车夫不屑地嗤笑一声,“《佛伦萨日报》的,说是要报道疫情,实际上......”
“戴尔,没人准许你开口。”
他欲言又止,正要开口,便被同行的官员喝止,只得挥鞭驱马。
马车继而碾过潮湿的街道,车轮带起的泥水溅在路边的海报。那张崭新的油布上,福韦尔院士正对着众人微笑,旁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医学委员会承诺——疫情完全可控”。
账面上的话永远比实情更为顺耳,这倒是颇为讽刺。
栗发的骏马步速渐缓,于佛伦萨的中央广场驻足,市政厅的尖顶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威严。
夏洛蒂下车时,注意到台阶上已经聚集了一群身着正装的官员和记者,他们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向她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模样倒是别致,但看她的神态,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提出了多么贻笑大方的事。”
“嘘,都说瓦伦蒂家的子女良善高尚,我看,她就是自作清高,眼里没些实在。”
琐碎的言辞入耳,刚进入大厅,戴着眼镜的秘书便迎了上来,语气恭敬却疏离:“瓦伦蒂女士,市长和医学委员会的诸位先生已经在议事厅等您了。”
夏洛蒂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市长的肖像画,他们的目光仿佛在审视着她——一个挑战权威的“麻烦制造者”。
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里面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主位上,佛伦萨市长——德·蒙特罗伯爵正神色凝重地翻阅着一份文件,而福韦尔院士则坐在他的右手边,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瓦伦蒂女士。”市长抬起头,驻目走近的丽人,声音低沉且威严,“您的报告......引起了不少争议。”
不卑不亢地站定,夏洛蒂只是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除了医学委员会的成员,还有几位工业区的代表——其中包括莱茵河沿岸几家大型工厂的老板。
果然如此。
这倒不是官方有意的纵容,恐怕若是证实了水源存在污染,在民声所向下不得不在整个城市的地下修建疏散分流的基础设施,需要耗费巨量的资源。
心下想时,她的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市长先生,我只是陈述事实。疫病的传播与水污染有关,而莱茵河的水质问题,早已不是秘密。”
“荒谬!”福韦尔猛地拍桌而起,“瓦伦蒂女士,您这是在污蔑医学委员会的判断!难道您认为,我们连基本的病理学常识都不懂吗?”
“病理学常识?”夏洛蒂微微偏头,声音轻柔却锋利,“那请问,福韦尔先生,您是否亲自去过下游的贫民区?是否亲眼见过那些因饮用污水而病倒的工人?”
前人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镇定:“这无关紧要!疫病的传播途径是经过科学验证的,您的所谓‘调查’,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臆测!”
议事厅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市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瓦伦蒂女士,您的观点分外尖锐,也有可取之处,但不仅仅是你,我们同样需要给民众一个交代,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疫情,而不是制造恐慌。”
“证明了水源存在问题,那也不是一时能解决的事,可疫病的现状,在第一线奋战的你应是深有体会。你的观点我会采用,若是真实,亦会在大众面前驻名。”
“所以,在此之前,望您暂时不要对外散布未经证实的言论。”
倍感背后刺人的目光,夏洛蒂本欲启唇,就见那位伊莱莎的兄长恰在人群之中,目光交错间,他已举起手,打断了这充斥否认的谈话。
“蒙特罗伯爵,我不认为,这是能拖延的事,关乎市民的安危,必须要先行提上日程。”
有别初见时的敌视,在公庭之上,西奥多冯的口吻分外严肃。
“所以,我申请尽快落实水源的调差,避免瘟疫的扩散。”
“所以,我对伊莎贝拉女士持认可态度。”
并非常道的姓氏,而是独己尊重的名字。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何为怪物
议事厅内的空气因西奥多冯突兀的发言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向来低调的贵族议员,就连市长蒙特罗伯爵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同乘马车,匆匆赶来的福韦尔面色发胀,他压低嗓音,想反驳些什么,又基于身份,只能敛去声势,低眉顺眼地作笑。
“迪克巴托夫先生,医学委员会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结论——”
“结论?”冷笑一声,西奥多冯拿起那份文书,回望夏洛蒂,眉眼中倒没有初见时的轻慢。“这份调查报告多有取样,逻辑链条也极为细致,很明显,伊莎贝拉女士有着真才实干,更精于实践考证,再怎么言说,这一点都无法否认。”
“我不认为,固执的见知能以偏概全,每种治疗方式的背后,都有医学的逐步突破。就好比舍妹的顽疾,科艺的进步总能带来更多的可能性,我不相信自血脉延续的疾病会是那些恍人听闻的诅咒。”
“做出尝试,便是好的,至少,如今在外的疫情并不像报纸上所说的那么乐观,不是吗?”
既分道理,亦讲人情,虽然明眼人都能听出他的语中另有谴责与质询的意味,但闻此,台下众众皆是没了异声。
半晌,市长终于开口,字里行间带着微妙的权衡,“您对瓦伦蒂女士的支持令人意外,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福韦尔,“医学委员会的权威性仅凭一己之言就因而改变未免有些儿戏,抑制病源的方向太过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关整个佛伦萨的人民,别说是我,就连议会也不敢轻易定论,所以,事实与假设却缺一不可。”
“此外,作为医者,瓦伦蒂女士,你可以就事论事,提出这些必要的结论,可关键是,我们该如何在这紧要关头落实?”
拖沓牵连,蒙特罗伯爵的辞藻中无不透露出难为二字,所以说,夏洛蒂才向来不喜和这些谈桌上的说客辩驳。
所以,她贴心地为每个可能出现在下文的问题假想了答复,一如——
“很简单。”抬眼,不偏不倚地直前者,栗发的人儿只是淡然,“立即净化莱茵河水源,设置河网分流,在城区建立地下排水设施,同时向全城发布公告,提醒民众暂时不要饮用未经煮沸的河水。”
“这不现实。”
乍一耳闻,两侧的听众就泛开了轩然大波,再无需他人的点明,既得利益者眼见自身可能也会蒙受损失,自然抬起了此前摇摆不定的手,附和着福韦尔院长的否定。
然而,没有动容,夏洛蒂依旧强硬地注视着二人,仿佛此间必须要得到一个准确的肯定。
毕竟,她要扮演的形象便是兼济世人而不顾己,哪怕自撞南墙亦是无妨的善者。
由此,嘈杂喧嚷回荡议厅,高悬的吊灯亦在争执中微微晃动,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蒙特罗伯爵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鎏金怀表,金属开合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瓦伦蒂女士。”他半张着嘴,声音里带上几分刻意凸显的无奈与惋惜,“您听,众口的担忧,这一方案需要至少二十万金镑预算,像我这样的小官,可很难有底气说服更高层的人......”
“难道金镑亦比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值当,难道各位的目中就没有那些痛苦心寒的幅幅画面吗?”
不予任何退却的余地,她依旧步步紧逼,以一个无谋无权的弱势者之身,无依也无靠。
满座寂然,这句话掐断了所有的异音,再怎么样,有些事还是不能在明面言否的、
一改苦色,蒙特罗伯爵像被说服般艰难地点了点头,再向众人交代道。
“既是如此,那就由瓦伦蒂女士您与医学委员会的代表们在之后几日联合调查水源,尽快确凿问题的根本。毕竟,人命悠悠,一介医者都有如此的决心与毅力,我,蒙特罗伯爵又岂能不作表率?”
“我要求即可上报议会,召开会议。”他站起身,语气多了定夺,却仍有周旋推诿的空间,“福韦尔院长,你留下作为顾问,其余人,散会。”
提议落殆,谈声已然不复,当夏洛蒂走出市政厅时,暮色早早笼罩了佛伦萨,拂得浓雾析透出黄稠的色泽。
“你很大胆。”人群以她为分道标,向两侧涌动,唯有西奥多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驻足于丽人的身侧,目光透过漫漫莱茵河的支流,看向远方,“但也很不知趣。”
“你知道吗,一旦你的说辞落实,那就意味着要重建整个供水系统。更意味着,某些人这些年交的'检测合格报告'都是废纸。”
“西奥多冯先生,既然你愿意在会议中替我发声,那也应知,打破固执需要强硬的态度,层层的议会制度下,任何政策乃至科艺的推进都效率极低,如果仅仅不知趣就能挽救生命,那我宁可为千夫所指,作永远横眉冷对的反驳者,也一往无前。”
夏洛蒂挽唇轻笑,晚风恰来,拂动她栗色的发丝,在暮光中镀上一层金边。
如梦似画。
她说:
“尚且记得初见时您对我的敌视,无论那时,亦或方才,都是因为伊莱莎小姐吧。她的病症长久未愈,你所尝试的诊疗都收效甚微,所以,才在今日表达不满。”
“我能理解,也不怪罪你的借势,伊莱莎她是好姑娘,哪怕没有明说,我也透过细节看出了她的自治与坚忍。癔症,一种由心理催化的疾病,却演变成了血脉传承的诅咒,如果是我,就绝不愿认可那被冠名的无药可救。”
“她能予以信任,便是我作为医者最大的荣幸,而我能坚定己心,便是最大的报酬,也是他们眼中最不知趣的地方。”
西奥多冯沉默片刻,半晌,才叹了口气,像是承认了心底的某些事物。
“伊莱莎说得没错,你确实......与众不同,善良又坚定,自知疾苦却无惧压迫。”
“不被利益牵动,毫无弱点可言,这样的人,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个格格不入的——”
“怪物。”
第一百四十八章 身世之谜
“我本以为,你亦是那些带着他心,刻意接近伊莱莎的怯懦鼠辈,不过——”
“既你能在议厅内作那无畏的姿态,就证明反倒是我太过轻看,固执于此前留足的刻板印象。”
没有再去注视夏洛蒂,西奥多冯的目光落在身后雄伟壮阔的门厅,轻声叹了口气。
“伊莱莎从小体弱,见过太多心怀鬼胎的医生和美其名曰的术士。”他的嗓音微沉,氤氲着一份讽刺,“他们要么想借迪克巴托夫家的权势攀附,要么把她当作赏玩把弄的琉璃。”
“她是那么的脆弱,仿佛一阵拂发的清风都能将之吹倒......”
叹惋不绝于耳,翩然的辞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恰如歌剧翻篇的旁白,流露自我陶醉的情感,却被栗发的佳人不留情面地打断。
“先生,伊莱莎小姐的病仅是心理遗留的疫症,她并非脆弱任欺的人偶,至少,就我目及,她有自我的主见,有坚贞的脾性,您同样不该将之停留在外貌的刻板印象。”
“......”
一时噎住喉舌,前人不自禁地挑起眉目,虽非怒视,却有着些许不忿。
就像那些视伊莱莎为艺术品的观众,西奥多冯同样沉浸在自作的认知之中,兄长的称谓是为自傲的根源,他因这份与众不同自我陶醉,亦与其口中被鄙夷轻看的旁人别无二致。
“就像议厅上的情形,你可真是个,不知趣的人。”
“就事论事从来都是我的基准,若是因此拂了他人的薄面,被视作无礼平庸,亦是无谓。我只对每个病人都抱有关切,无论是伊莱莎,还是那些为疫病所困的人们,没有特例,只有轻重缓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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