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或许是惊叹于这么一位气质上佳的丽人会与之搭话,挥鞭的车夫忙不迭勒住缰绳,让驰骋的速速稍稍和缓。
他沉默半晌,想去看发声者的神态,可一面窗纱之隔,就像铁幕让尊卑分明,也让抱怨与讽刺悉数自喉间褪去,更多了恭敬之情。
“欸,女士,在佛伦萨,死亡是如此的常见,得了病而死,总比摔断腿,流离失所,半生不遂好过太多。”
压抑着喉间的瘙痒,车夫像抱怨,也像埋怨般诉说着他人的苦楚,自身的无奈。
“这里的人本就没几年活头,他们终其一生都进不到繁荣的内城区,只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就被埋进土地,丢进河里。那莱茵河泛黑的臭水,有多少是流民身上泡脓的衣物与肢体。欸,或许,这疫病便是老天也看不得眼降下,来让他们少受些苦的。”
“那先生您呢?”
闻言,几分腥甜自心肺回涌,止住了男人挥鞭的手,让马儿失了准,一时惊慌地嘶出了声。
“呵呵,我也染上了那该死的病,像我这样的苦命人,就算穿的再光鲜亮丽,也只是为了照拂客人的面子,往来的人们何其之多,也不知从哪一趟起,我便和那些可怜的人一样,咳出黑红的血,连呼吸也愈发困难,这大抵就是对我背弃家乡,来到这里受苦的诅咒。”
“从症状的初期,到现在,过了多少时间,中途有没有头晕与发烧的并发状况?”
不为动容,依旧是平和淡雅的嗓音。
“咳,女士,您问这些做什么?”
他像是在诘责,质问,你们这些该死的富人不应该漠不关心吗?
“看来,没有超过两周,是肺部梗塞,还是喉间先有了浓痰?你听过肺结核吗?如果你是因人传染,那就另作分类,同时,我想请教,你们一般在什么地方取水家用。”
条理清晰地逐一举例,做出推理,夏洛蒂亦举起圆腹钢笔,在颠簸之余于纸张上落下优美如常的字句。
她的记性自然不错,但仪式感是扮演的必要,何况,纸笔的黑白分明总比单一的口述更有论证力,对于自己之后的作为,这有着必要性。
“这只是一场病,在病源被抑制后,感染的人会缓缓变少,此前的患者也会因相对的药物逐渐痊愈,你会得救,他们也会。”
“你我的生活最终会回到平静之中,经此一遭,想来,所有医者与政府的官员都该认识到公共卫生的必要性。”
似长笛抚耳,哪怕闻及诸多专业用语,可那话语中的份量顷刻便让车夫淡去恍惚,有感心安得所。
“请原谅我对您的不敬,女士,你还需要我回答更多吗?”
勒停马鞭,那人正要回身掀开窗纱,以实行致谢,可留下的却只有一句话音与一小袋缓和症状的草药、
“不用,我已经听到了你的答复,多谢。”
通过手眼的观察,无需前者的详言,夏洛蒂就逐条分析出了结果。
刚刚的描述完美符合她先前立下的假设,苏尔街的患者之所以相对较少,是因为那条街区的前身是啤酒厂房,内里的工人近期大多都饮用酿造的啤酒,而非利用流经整个外城的莱茵河所造的水泵。
在空气污染的大前提下,几乎所有人都会想象这场疫病与经久不衰的雾霾相关,可在大气中传播疾病并不容易,哪怕非凡者,亦是如此,可水源,这一必要摄入物方是最容易混淆感官的病源。
曾经,佛伦萨作为小型都城,以江河与溪流自循环以作排污当然可行,只是,随着罗塔里大帝建国后的迁都,脚下的土壤就成了不断扩张的大都会,工厂林立,人口暴增,而所有人都用从莱茵河泵出的水来饮用、洗涤和烹饪。
这自然会放大任何一个可能影响水质的要素,疾病亦是不可避免。
难怪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初就嗅到隐隐的恶臭,这里的下水道系统开发得还不完全,至少,外城区没有。
虽说,这个时代的药理知识还颇为贫瘠,可通过前世的积累,她仍是在附近的药材铺购置了一些能放松精神,缓解咳嗽的草药。
无法根治,却能让这些苦命人好受一些。
不再像华生那般趾高气扬地洒下纸钱,伊莎贝拉只是予以力所能及的援手,似每个匆匆忙碌的医者,作试图阻挡无形死神的愚者,所以——
“先生,这便我留给您的......”
“小费。”
第一百四十五章 匕首与待发
“你是说,疫病传染的媒介是水源?”
高层的会客厅内,衣着光鲜的福韦尔院士正翻阅着夏洛蒂所书的调查结论,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质询。
“通过实地的调查论证,多数线索都倾向这一假设,整个外城区皆在使用自莱茵河泵出的水,如果病源根植于此,那出现如今这大规模的传染亦是合情合理。”
隔着一面薄纸般的墙,那些病人的痛吟似乎还犹在耳畔,只是,居上的敞亮照不进这些人的双目,也难以拂去喘息的沉重,正如前者冷声的否决。
“莱茵河是佛伦萨乃至整个帝国的母亲河,供给所用的水泵亦有专员维护,怎么可能会有污水乃至病源漏进。”
拢开遮住窗台的帘布,福韦尔指向那蒙蒙的雾霾,颇为笃定地开口。
“它应是通过不良的空气传播,所以才无孔不入地在不同的街区扩散,以致于如今这令人心忧的状况。”
说着,男人叹婉一声,再从上衣的口袋取出嗅盐,放在鼻下细嗅一番,那别致且小心翼翼的作态浑然不像这救济院的医者,更像个虚情假意的说客。
所以,之前那副面孔是单纯做给莫桑女士看的吗?因尊卑而变色,夏洛蒂还以为这位院长能一直维持那副友善知礼的样子,不作她最不喜的变色龙。
罢了,这样也好,至少,能让她失去不少愧疚与负担。
“那么,福韦尔先生,我想问,您从何处确认这是以空气作为媒介传播,如若翻看过去的案例,即便是飞沫传播的可能性也比之更高。”
“世事皆需理由,考察与验证方是结论可靠性的凭依,而不是无端的猜测与质问。”
丝毫不为地位上的差距怯畏,夏洛蒂再而上前,将那份调查结果重重拍在男人的跟前。
前者有心搪塞,可她却偏偏不遂其意。
福韦尔院士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眯起双眼,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再不见最初接见时的热诚。
“瓦伦蒂女士,”其人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亦有几分胁迫在内,“我很欣赏你的热忱与尝试,但医学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得出结论的。你的调查样本有限,逻辑链条薄弱,仅凭几个病人的供词和简单的水质检测,就想推翻整个医学委员会达成的共识?”
“别太把自己的一些小聪明太当回事了。”
唾弃着夏洛蒂的所言所述,就像面上的厉色,他在明目张胆地压迫挑战权威的低位者。
“您说的很对,不过,这份报告不仅给了您,也呈现与了市政部门。所以,您决定不了我的意志,也堵不住良知者的口舌,况且,共识?”
处变不惊,旦见栗发丽人的眸光愈凛,有蓦然的笑声从她的唇间挤出。
“几年前,我离开了佛伦萨,故而对期间的事不甚了解,如今回来,一经翻阅,就发觉这之中有多起诊疗案例存在疑点。”
“三年前的鼠疫,医学委员会坚称是瘴气传播,结果三百名饮用劣质啤酒的工人集体暴毙。去年三月,圣玛丽妇产院的产褥热,诸位绅士认定是产妇体质问题,直到有人发现主治医师从不洗手。”
面色铁青,夏洛蒂注意到男人眼镜后的瞳孔正在剧烈收缩,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如果您坚持认为这是空气传播,那么请您解释——为什么住在同一栋公寓,饮用不同水源的家庭,患病率会相差三倍?为什么上游街区的死亡率远低于下游?”
“统计学上的巧合罢了。”福韦尔硬邦邦地回答,“底层民众的生活习惯本就肮脏混乱,谁知道他们私下还接触过什么?”
“是吗?您说,有专员在管理莱茵河的水泵,可每日,都有数吨的工业废水被排进河湾,唯有为贵族区特供的泉水,来自上游未受污染的支流,所以,病例极少。”
倾身向前,随风轻拂,一缕栗色的碎发恰好垂落在调查报告的瘟疫分布图上。
“真是奇怪,难道疫病也懂得尊卑贫贱,懂得阶级礼仪?”
无需尖酸刻薄的言语,棕褐的身影纤巧,却如一把匕首挑开了混沌的视野。
“够了!”再不按捺,福韦尔猛地拍案而起,震翻了镀金的墨水台,漆黑的墨汁如蛛网般在调查报告上蔓延。
他的咆哮惊飞了窗外的鸟群,“你以为这些哗众取宠的把戏能动摇——"
会客厅的门被轻轻叩响,那小护士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抱歉打扰,但,莱安的情况恶化了,瓦伦蒂女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洛蒂毫不犹豫地转身,却在门口再次被福韦尔叫住。
“是啊,我倒是忘了,你是瓦伦蒂家的好女儿,可别忘了自己的姓氏代表什么。”
是冷声的嗤笑。
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过脸,晨光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投下阴影。
“先生,我先是医生,再是瓦伦蒂的子女,你也同样如此。”
“治疗疫病的药物需要推陈出新,每种言过其实的治疗方法背后,都有医学的重大突破,我们缩短不了过程的时间,所以,只能在源头上抑制传播,避免进一步的泛滥,除非,您本就没有这样的心。”
男人光鲜亮丽的面容出现了裂痕。
“正如,我不知道姓氏代表什么,我只知道,每拖延一天,就会有十几个那样的孩子逝去。”
肩负的身份只是随时可弃的包袱,夏洛蒂从不介意用这借来的假面义正言辞地宣泄情绪,站在道德至高点的快意她爱不释手,更何况,矛盾是自己蓄意已久的必要。
人远声熄,走廊内消毒水的气味变得刺鼻起来,唯有小护士附耳的嘀咕诚惶诚恐。
“瓦伦蒂女士,您和院长是吵起来了吗?”
“怎么了,佩尔,害怕和我走近会讨得他不喜?”
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伊莎贝拉总能洋溢她最是温柔的眼波。
“不,我才不想讨好那样的人,他只会坐看我们劳心劳苦,连过问都没有一句两句,而您,您是不是不喜欢瓦伦蒂这个称呼。”
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无论是谁,被姓氏涵盖总会无奈,我同样是其中的一员,所以——”
夏洛蒂展颜一笑,仿佛此前的冷色只是需要的伪装。
她说:
“叫我,贝拉医生就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 认可与口吻
无意义的争论并无必要,夏洛蒂之所以挑明己身对那位院长的不满,更多是为立住必要的形象。
实际上,她本以为就算自己的提案不被重视,漠如无物,至少也能引起些许争议。但福韦尔的反应比预想中的激烈颇多,那番言辞似乎不仅挑战了其人的权威,还触到了某些敏感的事物。
不过嘛,在疫情彻底爆发之前,她要做好的只是个体恤百姓、奋不顾身的医者,为此,流点血,洒些汗,受点伤亦是无妨,受迫与凄惨方能勾起人们对坚贞的赞美。
病房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面前,那名为莱安的少年依旧蜷缩着身体,卧在木板拼成的床榻上。
有感生机的渐弱,夏洛蒂将指尖置在他的额头,顷刻,灼灼的体温便附上与之相触的皮肤。
她轻轻叹息,从药箱中取出冰凉的湿毛巾,覆在少年滚烫的额间。莱安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他的嘴唇因高热而干裂,呼吸间带着浑浊的杂音。
"贝拉医生......”佩尔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今早还很清醒的,可现在......”
“嘘,让他安睡会吧,姑娘。”
是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从提箱中取出置放的温水,将薄荷叶捣碎浸入其中,候到清香逸散,夏洛蒂方才将之递与前者。
迎着那略显诧异的目光,她温和地笑了笑。
“作为静候佳音的家属,你可别因紧张先落下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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