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123章

作者:覆酒

  在蒸汽时代特有的灰绿植被间,正躺着五六具肿胀的尸体,无数蚊虫飞蝇正盘踞在外露的血肉碎块上。

  “女神在上!”

  卢克画着十字的手不住颤抖,那些尸体像被吹胀的皮囊,每寸皮肤都遍布暗红的斑纹,有几个的腹腔甚至爆裂开来,露出内里腐化的内脏。“这简直是......”

  “地狱的支流。”雅各接话,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为他人的神态动容,夏洛蒂戴上橡胶手套,临近翻检着尸体。在掰开一具女尸的五指时,金属反光刺痛了眼睑——那是枚黄铜制的工号牌,刻着‘普利茅斯-净化车间-1147’。

  将工号牌举到眼前,金属边缘尚残留着死者凝固的血痂,证明死亡时间的临近,冶炼厂净化车间的工人死在下游闸口,这未免太过讽刺。

  “她们不是病死的。”

  翻看眼皮,掰开唇舌,通过手眼的观察,夏洛蒂足以确认死亡的原因并非疫病加身,而是药物毒害。

  况且——

  瞥向指尖处,那厚实的橡胶手套已然被脓液酸蚀出一个破口,这些人为塑造的病菌与冶炼厂排放的脏污奇巧地兼容,将传染性与杀伤性综合。

  看来,幕后者已然失了耐心,不再打算放任她们这些触及浅层真相的庸人更进一步。

  伴随金属工牌自她的指尖滑落,掉进沉尸的灌木丛,几只铁锈色的乌鸦便似嗅到不祥之兆,从屋檐与枝头惊惶地向外飞窜。

  啪。

  肉体跌倒的闷响若率而响起的晚钟,雅各再无力支撑身子,软趴趴地耷拉下去,增殖的病菌已然遍布他的全身,让皮肉溃烂,让骨骼软化,只是顷刻,他便成了那些尸体的同类。

  死得如一滩烂泥,毫无价值。

  似诱发的连锁反应,玛丽安和卢克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仿佛肺里灌满了铅水。

  前者的鸦嘴面具歪斜着滑落,露出她苍白如纸的脸——暗红的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她的脖颈,像某种密密麻麻的活物般蠕动着。

  后者更糟,他的眼球已经泛黄,眼白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刺穿喉管,野蛮生长。他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夏洛蒂身后,嘴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夏洛蒂没有回头。

  那些随呼吸进入腑脏的病菌恰如几人身上的演变,正贪婪地蚕食着她的躯壳,以之为养分,供养一场由幕后者坐收的盛宴。

  这自然可以预见,无论是同行者的病发,还是己身如今的状况。

  好吧,实际上,在这些被三言两语诱惑,为医学献身的‘好伙伴’迈向死亡之际,夏洛蒂的确有些讶异,她本以为医学委员会再不济,也会派些知晓非凡知识的成员,好在临终前惊出些许刺耳的惨叫,警告那主使之人。

  毕竟,两者总归是对立的,只是没想到,她们真的仅是随处可掷的牺牲者。

  欸。

  缓缓倾下身段,似同患重疾的病客,又似垂怜患者的医者,她伸出指尖,为三人一一合上眼睑,掩下那双双惊惧难安的眉目。

  既同病相怜,又与众不同,既气弱,又高洁。

  多么可怜可泣,姑且为他们打上无私奉献的标签吧,也算是这一路同行的誉名,幡然醒悟者,当归尘世。

  再而支起身子,丑陋的红斑同样顺着脖颈,攀上了她一侧的颜面。

  狰狞与静美同存,气若游丝,却横眉绽锋,脊梁挺拔,似人心的两面。

  如无意外,作为一位善良的医师,作为反抗权威,独具傲骨的善者,伊莎贝拉会随同那些调查成员,死在权利的倾轧,死在他人的陷害,死在疫情得到控制的吉兆之前。

  这理所应当,那引发疫病的真凶甚至不用露面,就能清扫一众自进门前,不知趣也不具价值的蚂蚁。

  可偏偏,明天与意外相聚于此,是一抹明艳的赤色,是一头熟悉的红发。

  不再张扬明媚,而是韬光晦迹,将一切出彩覆在平庸的面具之下。

  她最心爱的鸟儿来了。

  命运的弦线早已揭露了前者的到来,某种意义上,这倒算是早有的预谋,也正是因为看清了她的将至,夏洛蒂才决定不动声色,继而饰演一介毫不知情的常人。

  唯一要考虑的是,就灵性的感知而言,那位幕后之人应是序列七,不求击败,将将成为非凡者的小孔雀能否自其人手中保全她,甚至于保住自身?

  “蕾娜,你疯了吗?那可是中序列非凡者!我们明明只需要将情况报告给上层的治安署就能安全脱身,现在,现在一切都晚了!”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恐惧而颤抖着,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夏洛蒂缓缓侧目,红斑已经爬上了她的半边脸颊,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澈亮。

  她终于看清,看清自高处落下,立在身前的红发少女——

  苏芙比·迪尔。

  或者说,现在该叫她‘蕾娜’。

  她穿着粗布工装,明艳的红发被劣质的染料加深,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少女没什么区别,唯有那双似血珀的眼睛,比任何明珠都来得瑰丽。

  “你们......”

  像是寻见依仗,方才展示脆弱,夏洛蒂扶住沾着绿苔的墙沿,有些晃神地发问。

  作为不知情者,作为截然不同的人,她自然要在小雀面前好好修缮自己的新身份。

  没有回应前者的询情,苏芙比始终注视着那片堆砌尸体的矮林,如她所目见,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披着医师长袍的男人,领口别着医学委员会的金质徽章,面容却隐在兜帽下,只露出一个过分恶质的讥笑。

  “两个序列九?看来,你们和那些涝死的贱民一样,都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可怜的小东西。”男人叹息着向前迈步,“明明连自身的灵性都不能控制,却赶着来做拍卖桌上的藏品,既是这样,那我就乐意笑纳——”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见那少女的唇瓣轻启,只听冷声的律令出口。

  “此地,禁止流动。”

  无论是空气的流动,还是溪流的向下,都在这一刻滞缓了进程,故而,声音也理应无法传播。

  这自然不是夏洛蒂的手笔,而是苏芙比发间所佩戴的非凡物品,一朵头花,一朵靛青瑰丽的蔷薇。

  在那之中,流淌着令人熟悉的灵性波纹——是曾经作为仲裁者的华生。

  自家的小孔雀竟然没有以己身析出的特质作为材料晋升,而是将之塑造成物件,永久地伴于身心。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某种寄予,某种感情的沉积,此外,华生曾经超然的律令强度似乎也得到保留,甚至能跨越序列的差距,约束更高层级的非凡者,眼前的景象即是实例。

  只是,灵性即灵魂的一部分,看着自己的前身被做成非凡物品绝对是种奇怪的感受,夏洛蒂甚至有感两者之间的联系,那失去的灵性正传达着回归的渴望,述告着亲近的本能。

  这份涟漪甚至引得苏芙比也诧异地回首,投来不明不白的目光。

  是质询,仅是时下暂且搁置,往后必然深究的质询。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许(4k字)

  垂下眼睫,夏洛蒂将指尖轻轻抵住胸口,无力地垂下身段。她必须克制住灵性溯原的本能以及愉悦之情的兴起——此刻她只是‘伊莎贝拉’,一个临近死亡的医者,除却惊惧与困惑,不该对非凡力量有任何的反应。

  撤去‘怪物’塑造的隔膜,再不压抑病菌的侵蚀,暗红的斑点顷刻自颈侧向上蔓延,似某种集群的活物般蠕动。苏芙比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去兀然的疑心,转向被律令束缚的男人。

  那朵靛青的蔷薇发花依旧荡漾着涟漪,却起伏渐弱,显然已经接近约束的极限。

  哪怕己身存在特殊,也无法跨越序列之间的巨大差距。

  “走。”

  言简意赅,面对生人,苏芙比总是秉着冷淡的面孔,哪怕如今换了身份,也未曾多变。

  “律令困不住他太久。”

  握住夏洛蒂的手腕,小孔雀的声音一如指间的冰凉,压得很低。

  那人兜帽下的阴影不住扭曲发胀,金质徽章随蹒跚的步履渗出黑液,滴落在地,竟腐蚀出一个个蜂窝状的孔洞。

  恶质的灵性愈发浓烈,别在鬓角的靛青蔷薇,见其边缘开始卷曲发黑,似即将熄灭的烛火。夏洛蒂能感觉到苏芙比的手指在她腕间收紧——那触感比起曾经的细腻,多了数个薄茧,,都是她不在时留下的印记。

  “走。”

  第二声催促比第一声更加急促,运河对岸,披着医师长袍的男人缓缓沉下腰板,布料撕裂的声响几乎在同一刻响起。

  再当入目,其人的脊椎已不正常地隆起,将金质徽章顶得飞旋出去,数十个鼓包形如呼吸般起伏,在律令失效的瞬间炸开成放射状的肉须。

  “小心。”

  留意到这番情景,夏洛蒂蓦地发力,有心挣离苏芙比的手,驱身挡在她与异变者之间。

  这个动作让溃烂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飞溅的黑色黏菌前——她计算得精确无比,数滴侵蚀性的液体恰好落在颈肩,烧灼出滋滋作响的伤口。

  血液不及溢流,便被酸蚀蒸发。

  呵,浅扬唇角,剧痛真实得令人愉悦。

  因这灼灼的刺痛,她假作脱力地踉跄了一下,让半边身子倚在苏芙比肩上。

  “你——”小孔雀在粉装下的颜面首次出现了裂痕,她抿着唇,有些抗拒地想要推开,但想到当下的场景,又只能强忍抵触,拽着前者的手,在数根肉须临近前掷出腰间的怀表,抽身撤走。

  这顷刻的动容已足以弥补夏洛蒂享用正餐前的小小胃口。

  侧目望去,那枚被掷出的物件已然在空中解体,爆发出灵性的尖啸。

  紧跟拭鼻的焦糊味,她的后背重重撞在某处潮湿的墙面,苏芙比的手臂随之横亘在她的背后作为缓冲。

  这个保护姿态让两人以过近的距离拥紧——她能看到少女染成暗红的发间,那朵蔷薇正在疯狂汲取佩戴者的灵性。

  恰如非凡特性对生物的影响,灵魂的善恶同样会对铸就的物件产生偏移,而自己,无疑属于最无药可救的那一类,所以,使用律令的代价亦是无比苛刻。

  真是为难苏芙比了。

  “听着,东南方三百米有蒸汽管道的检修口。”

  是小雀抵近的细语。

  怀表赋予的影响正在消褪,夏洛蒂透过苏芙比的肩头望去,那男人的白褂完全被增殖的肉瘤吞噬,形成某种介于海葵与人体之间的可怖形态。

  “无论你是否作为知情者,都要为了保住所知的信息活下去,这便是我救你的理由。”

  附耳的解释极短,唯有温热的呼吸倾吐在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闻此见此,夏洛蒂有意让身体再向下滑了几寸,红斑已然蔓延到她的下颔,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能感知到本就濒死的身体正在逐渐摆脱意识的控制,只要再行寸步,伊莎贝拉,这位好好医生就会彻底地长辞世间。

  生机流逝与逢源再遇的情绪交织,却只汇作了口中带着歉意的字句。

  “抱歉,给你添了麻烦,我的身体恐怕不支持你的想法,如有必要,可以抛——”

  “既是放弃,那就死在这里,连带你的目的。”率而喝道,苏芙比的腔音冷冽,手臂却收紧了些许。

  夏洛蒂几乎要笑出声来,小孔雀口是心非的样子相当可人。

  “往闸口跑,快!”不再交谈,见到二人蹒跚走近,称呼苏芙比为同伴的男子正挥舞着手臂指向锈蚀的铁梯,“从排水管能通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团黑液贯穿了其人的喉咙,将未说完的话语永远封存在肿胀的声带里。失魄的躯壳缓缓跪倒,仅余本能抓挠着脖颈,自皮下不断鼓起一串串葡萄状的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