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该死。”
“走!”
第三声催促混着血腥气,小孔雀纤瘦的指节迭起青筋,连续借用律令压制高序列严重消磨了她的灵性。
多么令人心醉的执着,还是为了自己,为了同一个人。
可——
夏洛蒂故意让脚步变得虚浮,在攀爬铁梯时‘失手’打滑。锈蚀的金属边缘割破掌心,致使血液顺着栏杆滴落在河堤,像一串早开的红梅。
别怪她倨傲,她自恃不惧后追的人影,序列七的瘟疫使者并不擅长正面厮杀,何况,哪怕到了如今,那具医者的肉身也并非主使之人的本体,只是被黏菌控制的躯壳。
阴暗的老鼠成长到这种程度,又怎么会轻易暴露在世人面前,哪怕存在信息泄露的隐患亦是如此。
说是狡猾太过,说是怯懦最为合适。
“抓紧!”上方传来咬牙切齿的低喝,她仰头望去,可见苏芙比绷紧的下颌线镀着雨滴,顺脖颈滑落,如墨水般溅开,将身下的泥泽化作坚硬的石木,化作竖起的墙体。
是属于非凡者的能力。
并非仲裁的铁律,而是绘色成画,改写现实的执笔。
序列九‘画师’。
在数次的非凡聚会中,夏洛蒂对这一途径亦有过了解,足以确认自家的小雀如今走上的正是这条道路。
倒是好奇,她是如何通过常人之身集齐材料,完成晋升的仪式。
不及多想,由纸笔勾勒的壁垒便被酸液侵蚀,非人的嘶吼再起,肉须破空的尖啸紧随其后,迫近已无力闪躲的二人。
出于身位的前后,因由观察的疏忽,当苏芙比侧目瞥见那道肉须,肢体的反应已无法跟上视听的回馈。
好在,眨眼霎那,夏洛蒂早有预谋地推开前者,任凭这根尖矛刺穿她的肩胛骨,如猎犬的獠牙,向外撕扯,连同着带出大块皮肉。
失去依附的皮层,鲜血即刻浸透了深色的大衣,这次自己不再需要伪装,冷汗已顺着额头流下。
小孔雀的眼睛瞪大了,那双血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夏洛蒂熟悉的光芒——那是鸟儿即将发怒的前兆。
“愚蠢!”不知为何,眼见前人受伤,苏芙比便莫名感到心悸与不忿,可比起言辞,她的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检修口的铁栅栏近在咫尺。苏芙比单手拧开早已松动的螺栓,另一只手始终搀扶着夏洛蒂,逃脱的契机已于咫尺之间,可一切总不会顺遂人意。
蠕形的血肉自所有溺死的尸身上鼓胀,如趋光的蚁兽,不计后果地攀上河堤,直往这处通道而来。
千钧一发间,赶工的钟声响起,两侧的管道相继喷涌出高压的蒸汽。只是顷刻,那无数踏足生地的死者便被高温灼干水分,化作贴骨的人干,再次回归地狱。
即便是经由培育的病菌,也无法承受高温的炙烤,得到这一线喘息,二人得以脱身跌入向内的检修口,避过主使之人的迫害。
环顾四周,管道内弥漫着硫磺味的蒸汽,能见度不足一米,苏芙比点亮一盏微型煤灯。昏黄的光线下,夏洛蒂注意到她的红发已被汗水浸透,劣质染料在耳际晕开,露出原本鲜艳的发色。
没有发声,黏菌于体内欢快地增殖,红斑已然蔓延到耳后,这具傀儡的身躯正在真实地溃烂——多完美的表演道具。
“你,不问些什么吗,作为从未眼见非凡的普通人?”
鸟雀的啾喳混在二人交错的喘息,夏洛蒂能感觉到苏芙比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逡巡,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疑惑,还有更为复杂的情绪。
一如收紧指节,攥得发白,好似明知故问。
这既是凭起笔的辞藻占据主动,也在借时判断自己是不是非凡者。
“不应在意,惊惧,好奇?”
夏洛蒂暗自微笑,调整自己的心跳让它显得虚弱且紊乱。
再而垂下眼睫,好让阴影遮住可能泄密的眸光,她的嗓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许忍痛的嘶声,像强忍下的克制。
“问了就能得到答案,问了就能改变现状?出声的前提是,你的安危是否得到了保证?”
没有过问关乎视听的真相,也不在意己身的病危,夏洛蒂只是作为善者,去暗表对他人的关心。
“失去了凭依的血肉,他暂时追不上来。”
“好,那么长话短说,我,伊莎贝拉·瓦伦蒂,一位协同调查疫病的医者,信否都由你自证。”
颤抖着自衣袋中取出纸笔,她在无光的隧道中书写起词句,“我会将之前的观察所得写下,无论是疫病的源头与隔离的措施,既你在那个节点到来,且纵使面对那样的怪物,也心甘带着我撤身离去,就足以言明你我的目的有所交际。”
失血的过量,逐渐让瞳孔也为之涣散。
“是也好,不是也好,以我的状态,已走不出更远,还望你能将这份调查报告,交付与救济院,就算是我最后为她们做的最后贡献——”
“忍着。”
冷声打断,没让话题继续,苏芙比就像浑然未闻此前的交代,只撕开自身的衬衣下摆,将那道被肉须贯穿的伤口裹紧。
布料压进伤口,夏洛蒂配合地倒抽一口冷气。她注视着少女颤抖的睫毛——那上面沾着不知是汗还是冷凝的水珠,随呼吸轻颤如蝶。
小孔雀显然认出了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的溃烂与那些河堤的尸体如出一辙,却仍固执地包扎着注定无用的伤口。
“我没有时间去听这样那样的专业词藻,也绝不会替一个死人去做无谓的牺牲。”
握住她的手腕,昏黄的光线下,苏芙比眼中翻涌的情绪分外清澈,仿若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下藏着能将人撕碎的暗流。
治安署交付的任务只是作为协助者,对这场疫病做基础的调查,只是,苏芙比不愿循规蹈矩,在权情的层层下放中收获最少的酬劳,她必须更进一步,用最快的速度。
所以,亲至此地,甚至于直面那中序列的非凡者。
势弱就会招人摆布,力微就会无能为力,那时的枪响时分,她已不愿再次经历。
今时的一面相逢本为偶然,可凝望着这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凝望着有别华生的沉静,凝望着脆弱的生命自掌心再次流逝,曾经的哀伤便似潮水般再次上涌。
明明陌不相识,明明居于从善的角度,她应该答应,可莫名地,一些话语却自发从唇间挤出。
“活下去,只有活人才能追寻真相,亲眼见证付出的所得,而不是死如一滩薄土,却自认实现价值。”
是直白的陈述,也是积久的埋怨,亦是欲言又止的心语,她没有忘却那朵头花靠近眼中人时的异样。
“还能走吗?”
“恐怕,不行......”夏洛蒂虚弱地摇头,让身体顺着管壁缓缓下滑。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姿态——既显得奄奄一息,又恰好将脖颈的动脉暴露在苏芙比触手可及的位置。
黑暗中,她听见少女的呼吸变得急促。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苏芙比会掐住她的喉咙逼问真相。
但最终,小孔雀只是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再是之前公事公办的触碰,而是带着保护的力度。
小心翼翼的,唯恐失去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人心两面
蒸汽管道深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嘶哑,苏芙比突然将煤灯按灭,任凭黑暗似潮水般吞没两人。
在绝对的寂静中,夏洛蒂听见黏菌爬过管壁的窸窣声——那些被高温杀死的菌群正在重新攀上河堤,步步紧逼。
“呼吸放缓,再坚持一下。”
少了冷冽,少女的嗓音压得很低,却有不容拒绝的坚定。“前面就是出口。”
没有应声,蔓延的病菌已浸没喉管,让挤出的嗓音哽塞嘶哑。
夏洛蒂不愿自家的小雀眼见她脆弱的模样,哪怕是为傀儡同样不变,所以,她只是微微颔首,将半边身子倚在苏芙比的肩头,蹒跚且迟滞。
管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蒸汽枢纽站,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苏芙比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搀扶着夏洛蒂走出管道。
“这里是旧城区的地下通道,”松开怀抱,她解释道,“即便是非凡者,也无法透过厚重的人气,迅速寻到这里。”
“多谢......”
秉着咽喉致谢,失去依仗的顷刻,夏洛蒂便不捺刺痛,剧烈地咳嗽起来。
暗红的血泊自唇间溢出,继而顺着下颔滴落在前襟,将深色的大衣染出更深的痕迹,她踉跄着扶住潮湿的砖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苏芙比几乎是立刻回身扶住了她。
“你没有必要救一个将死之人。”作为伊莎贝拉,她轻声启唇,嗓音虚弱却清晰,“你明知道我已经被感染了,最后的下场亦不过和那些河堤的浮尸一般。”
“哪怕目的不同,我也不希望己身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你没有必要替我发声,这次对疫病的调查不过是个俗人的一厢情愿。”
“别说话。”
小孔雀的声音多了慌乱,她低头检着查夏洛蒂的伤口,有心避开对方的目光,“我说过,活人才能追寻真相。”
“我的生死并不重要,但这场对世人的病祸总该落下帷幕。”
是刻意的忤逆,她让喉间涌上腥甜,让生理的泪水爬上眼角——像被疼痛晕开的胭脂。
这具傀儡的确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夏洛蒂甚至有感内脏逐渐溶解的麻木,当然,那离真正的‘死亡’还有一段精心计算的间距。所以,在彻底废弃前,她还能看看苏芙比会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做到什么地步。
“医学委员会的固执会拖慢步伐,招致更多人的逝去。作为医生,也作为芸芸众生的一员,我......”
平和温吞,像每个为世代奉献的圣人,她的话充斥着世俗不该有的美德与纯善,只是——
“闭嘴。”
苏芙比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血珀般的瞳孔在昏暗中有若燃烧的火焰,“你以为自己在演临终托孤的烂俗歌剧?你要兼世济人也好,要无私牺牲也罢,那都与我无关,我最讨厌听的就是这些所谓的,崇高的理想!”
好吧,大谈理想,似乎让自家的小雀有些应激,毕竟,华生就是为那平等的理念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那么,咳,你可以离开了,不知名的姑娘。”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同时留意起苏芙比的表情变化。少女的眉宇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陷入思考时的习惯,是苦恼的自然流露。
“难道,你还想在会议上公开这些?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别无选择,我并不理解你所说的非凡是为何物,我只是尽到一个医者应有的责任,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的余命,也足够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夏洛蒂能看到小孔雀眼中的挣扎——理智告诉她应该避免意外,不被牵扯进权势的倾轧,但某种更深层的情感却在拉拽着她。
“值得吗?”终是摒弃思虑,苏芙比发自内心地问道,“为了揭露真相,赌上性命?”
她虽受过华生的施恩,却对那份崇高的理想少有憧憬,所以,即便心向远方那白发的身影,也依旧不解牺牲的价值。
故而,为那人的不告而别劳神心伤,暗含不忿与委屈,当下的情形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一刻,只是,如今的自己有过问的机会。
“有些事,总比生命更重要,值得去做,不是吗?无论是情感的驱使,还是理想的诉求。”
支起身子,有些狼狈地扶着砖墙,夏洛蒂没有再去看自家的小鸟,只蹒跚向远。
嗒。
鞋面落至凹凸的石子,带去重心的失衡,她气弱地跌倒,却没有撞向路面,反而再次落到了熟悉的怀抱。
果然,这心口不一的鸟儿说是不相关,也一定会动身搀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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