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137章

作者:覆酒

  乐声起伏,它愈渐高昂,有妙人先行起身,踏入中央的舞池,有身影交错,用黑皮鞋与白高跟再光洁的地板上踩出乐章。

  西装和礼裙交相呼应,他们舞姿优美,时而矩形,时而圆形,身穿裙装的淑女们起舞在中央,将蕾丝边的裙摆旋转成了一朵五颜六色的花,仿若喧宾夺主的挑衅,仿若世人迫切的目光,黏附在少女的肌肤上。

  没有人站在她的身侧,烛火摇曳之间,她的叔父冷眼旁观,她的朋友无动于衷,她的一切,都建立在海市蜃楼之上。

  “音准偏了。”

  “舞步错了。”

  “胸抬得不够高,腰挺得不够正。”

  似乎有絮乱的声音回荡在伊莱莎的耳侧,似乎有批评与诘责无休无止地缠饶,一切都回到了最早,回到了那悲惨与麻木的日复一日。

  已逝的母亲,离世的父亲,被谋害的妹妹,她们哭泣着、尖叫着、流血着、大笑着,将一张张面孔展露在自己的身前。

  钢琴前奏响起时,她喉间的灼痛突然化作实质。

  第一个音符挤出喉咙的瞬间,她看见血珠从自己唇边渗出,滴在雪白的蕾丝领口,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Vissi d'arte......”她的声音依然清澈如泉,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栗。

  贵妇们的羽扇停顿在半空,绅士们的酒杯悬在唇边——他们在等待,等待那个能让所有歌剧演员羞愧的高音。

  “再高些,再完美些,否则他们就会抛弃你,就像抛弃你母亲那样。”

  分不清真伪,辨不了明暗,这一张张倾慕的人脸,似乎在顷刻之间扭曲成噩梦的本相——财政大臣的嘴角裂到耳根,新锐贵族的眼眶里爬出蛆虫,公爵夫人的珍珠项链变成了一串骷髅。

  “不......”

  她本欲启唇,可声音却卡在喉咙,化作一声呜咽。

  钢琴师困惑地放慢节奏,这细微的失误让满堂宾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啊,迪克巴多夫家的疯血开始发作了。

  纤瘦的少女抚住额间,纵是舞步失准,仍翩然如画,她踉跄着,摇曳着,她被裙摆绊倒,从台阶上跌落下来,凄惨且怜人。

  “迪克巴多夫,迪克巴多夫小姐?!”

  受到惊吓的听众们小声尖叫起来,这些宾客似乎只会在意外真正出现时表露出不同的表情,他们担忧地围在一起,能做的事不多,主要是表达礼节必要的人文关怀。

  “女神在上,她又昏厥了......”

  “她身上应该有嗅盐,快找出来......”

  伊莱莎的睫毛如垂死的蝶翼般颤动,她感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贴着面颊,却比任何人的触碰都要温柔。

  那些惊呼声、脚步声、裙摆摩擦声都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冷酷且残忍。

  是啊,有谁真正在意自己,有谁在摒弃这身皮囊,这令人耻笑的头衔后,仍能不怀私心地驻目己身。

  就连自己唯一的希冀,那善良的医者也没有垂怜自己,在她的跟前停留脚步。

  为什么,明明能无私地给予每个患者善心,却偏偏不能向她再伸出援手。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透过朦胧的视线,她看见无数张俯视的面孔——那些精心保养的脸上写满了虚伪的关切,却掩不住眼底闪烁的兴奋。

  这场意外比任何歌剧都精彩,足够他们谈论整整一个社交季。

  手,肮脏的手,粗糙的手,伸向了她的衣裙,伸向了覆住腻白的饰带。

  “别碰我!”

  挥开男士们‘礼貌’的伸手,伊莱莎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踢翻了侍者端来的银质水壶,冰水浸透衬裙,让她看起来像只落水的猫儿。

  新锐贵族蹲下身,目中闪烁着病态的光彩,“需要我抱您去休息室吗,迪克巴多夫小姐?”他的指节已经搭上少女外露的肩膀,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

  “先生,还请收手。”

  终于,有一道冷声打破了既定的气氛。

  半边银白的假面,半边如画的容颜,栗色的短发垂倾至颈,带着干脆利落的气息。

  她身着一席冷色的大褂,与这金碧辉煌的装裱格格不入,亦不曾走近那腐烂的集群,是同样被排斥在群体外的存在。

  横起双目,眉峰如剑,这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只是上前,只是冷哼,围观的贵族们便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不怪他们眼拙胆轻,那深灰的马甲与笔挺的西裤,显得前者格外强势,像一柄出鞘的手术刀,锋利得不近人情,纵是面容美艳也难压抑本能的怯意。

  她自然是夏洛蒂,是伊莎贝拉,是善良的医者。

  “贝拉,医生,doctor。”

  像溺水的人儿抓住岸堤的稻草,伊莱莎的眼眸再有了色彩。

  医者的指尖落在少女的颈侧,那触感如寒冰般凛冽,却让伊莱莎温热的肌肤感到一丝慰藉。

  “我在。”

  没有言说别语,夏洛蒂只是抵耳细语,挽起这可怜的人儿,捧起这美丽又脆弱的蝴蝶,作为前者唯一的倚靠。

  实际上,她虽是错过峰时,却也一早来到了晚宴,只是居于幕后,坐视这幕戏剧的迭起。或许,她与这些,那些冷眼讥讽的贵族并无参差,只是起兴的方向不一,便成了眼前人的救赎。

  多么令人怜惜,她分明能更早挽其于失态之前,却偏偏要等友人流露最为脆弱的一面,方才只身上前,做逆流的独一。

  毫无疑问,夏洛蒂亦是恶女人,只是她分得清场合,理得清主次。

  是的,在完成晋升,加入蒸汽教会后,她便不再需要借势作题,世人的舆情皆是无往不利的武器,可偏偏医者又有一颗良善之心,舍不得好看又依赖自己的蝴蝶孤苦伶仃。

  罢了,医者的曲目也到了收尾的弦音,谁叫我善心泛滥,就让我作为你唯一的拯救吧。

  探出指尖,她轻轻拂过伊莱莎汗湿的额角,将一缕散乱的黑发别至耳后。这个动作如此熟稔,仿佛已重复过千百次。

  “呼吸,慢慢来......”夏洛蒂的嗓音压得很低,只有前者方能耳闻。

  “抱歉,伊莱莎,我来晚了,让你遭受了这目光的谴责,这冷漠的坐视。”

  眉眼低垂,睫毛下的瞳色微黯,是歉意的流露。

  新锐贵族仍不死心地凑近,“这种场合还是需要绅士的照顾......”

  “需要我重复《医者法案》中的条例吗?这位好好先生?”夏洛蒂头也不抬,左手仍稳稳托着伊莱莎的后颈,右手却拨下面具,露出一角狰狞的红斑。

  “你,你,你是!”

  几乎连滚带爬的,后者仓惶退却数步,脸色煞白地指着丽人,只言难出。

  外城区的那场疫病闹得天倾地覆,可当目光落至这处庭院,却只会发觉,此间的光景依旧,风和且日丽。

  多么令人讽刺。

  唇角微勾,夏洛蒂重新戴好面具,将伊莱莎往怀中揽得更紧了些。

  而伊莱莎苍白的指尖同样揪住了医者的大褂前襟,那熟悉的苦艾香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医生,谢谢......但请您不要在我的身上停留,它们来了,它们又来了,那些怪物,那些油彩......我害怕它们会伤害到你。”

  “别怕。”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女敏感的耳垂,她环及四周,冷声质问。

  “各位,如果你们还有一丝的良心,就请不要漠视一位坚贞的淑女,癫痫会让她想多,目光会刺激到本能。她需要一面毛巾,以避免咬伤自己。”

  话音渐落,却无一人回应,他们竟因那一瞥的红斑,惊惧到腿软发愣。

  有感怀中的人儿愈发的不安,夏洛蒂只能低垂额面,选择用一瓣温湿堵住那可口的釉色。

  是唇吻。

  图片:"伊莱莎",位置:"Images/1747005089-100417737-113344336.jpg"

  ps:感谢大家的追读,第二卷快临近结尾了,后面会揭露夏洛蒂的一部分身世,和相应的世界观,第三卷大概就是终卷了,晋升会提速些。

第一百七十四章 掷地有声

  温热的气息拍打着眼睫,有感唇前的触感,伊莱莎睁大美目,自最先的难以置信到真切地沉溺其中。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似潮水般退去。在这个吻构筑的狭小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交缠的呼吸声。

  未竟的言语与内心的癫乱皆是融在这一吻的柔情之中,夏洛蒂能尝到少女唇间残留的血腥味,混着晚宴上香槟的微醺。

  “呼吸。”只是浅尝辄止的一吻,丽人的眉眼依旧平和,流露着医者的冷静。

  她在换气的间隙低语,指尖轻抚着前者颈侧跳动的脉搏,“跟着我的节奏。”

  实际上,自己并不喜欢在同一天吻不同的姑娘。

  气味,触感,体会,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前一位的残留会冲散后一位独特的芬芳,让她没办法完完全全享受到所有。

  泽莲娜的唇吻带着孤身的凄郁与情欲的迷恋,是绝望中尚存一线希冀的渺茫,可口且诱人,伊莱莎的釉唇带着微凉的体温与浓厚的眷恋,是将倾慕与信任彻底寄予的唯一,脆弱且深情。

  所以,无论是哪一位,无论是哪种感受,都值得回味,值得铭记于唇间,叫人无法割舍其一。

  但再多的情绪,只会藏在医者的假面之下。

  “伊莱莎,你很安全......来,感受我指尖的触感。”

  灵性的视野下,那些无归的游魂正疯狂地交缠着身前的姑娘,叫她沉溺于幻境,无法自拔。

  而夏洛蒂除却用肢体的碰触给予心安,亦会释放灵性的微光,致其似萤火般萦绕在伊莱莎周身。

  那些常人不可见的游魂在顷刻之间发出刺耳的尖啸,像被灼烧的蜡一般扭曲溶解。

  “呜......”

  吐不出成句的话语,单单有感伊莱莎搂住自身的双臂继而环紧,流露依赖。

  “你做的很好,姑娘。当我放松的时候,请缓缓睁开眼睛,那些事情会缓缓落地.....就像羽毛,作脸侧的一份瘙痒淡去。”

  “呼.....呼.....呜呜.....”

  黑发少女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字眼,她几乎是在哭诉。

  “对不起,贝拉医生......你明明说过,这只一种后天的病,而非天赋的诅咒。人都是理性的生物......我们理所应当能完全控制自己。可我却做不到......迪克巴托夫家不能再有更多的疯子了。”

  “我的丑态,我的失仪,会被观众目及,被所有人抛弃......”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瓷白的脸颊,在下颌处凝成晶莹的水珠,最终坠碎在裙摆上。她的手指紧紧攥住前者的袖口,骨节泛着青白,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结。

  “不会的,伊莱莎,你的品性与德行便是最好的礼仪,你恭谦温和,懂进退,明事理,比任何贵族都来得端庄。”

  挪目看向,宴会的一角,那些贵妇人正用扇子遮着脸窃窃私语,夏洛蒂的灵视能清晰看见她们身上缠绕的嫉妒与贪婪——那些浑浊的丝线比所谓的幻觉更为丑陋。

  于是,她贴近少女的耳畔,嗓音柔缓得似溪水轻抚。“漠视冷眼,谗言佞语,她们才该为自己的丑态羞愧。至少你只是生了场小病,而她们的体面不过是层镀金的假面。”

  “嗯......”

  伊莱莎的呼吸逐渐平稳,她咬住下唇试图压抑呜咽,却让更多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逃逸。眼睑为浸湿的睫毛低垂着,在视线下投出羽毛状的阴影,偶尔有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又迅速被她自己掐断,化作几声腻人的喘息。

  至少,她不想在贝拉医生的面前再次流露自己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