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Z女士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她踮起脚尖,在夏洛蒂嘴角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你看,你其实都记得。”她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笃定,“只是太累了而已。”
注视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夏洛蒂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她倾身向前,吻去了泽莲娜眼角的泪水。
咸涩的滋味在唇间蔓延,她尝到了比悲伤更复杂的情感。
“别哭。”她轻声说,用拇指擦去Z女士脸上的泪水,“我在这里。”
“嗯,回家吧。”微微颔首,唯有彼此轻缓的呼吸经久不散。
公寓的灯亮起来时,夏洛蒂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两人同框的黑白相片。
Z女士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很早刚洗出来的,只是那时你离开了佛伦萨,我也忙于仲裁庭的委任,......”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厨房传来水壶的鸣笛,她如获大赦般快步走去,“茶水烧开了。”
耳闻忙音,就这么站在客厅中央,夏洛蒂环顾着这个充满生活痕迹的空间——书架上的医学典籍按照首字母排列,茶几下层放着绣有救济院的急救包,甚至连窗帘都是伊莎贝拉最爱的棕褐色......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她正在侵占别人的生活。
她理应自责,理应愧疚,然而,那份恶质的心灵总爱在此作祟。当身份被暗暗地戳穿,当泽莲娜仍表己身的依赖,她竟有感愉悦的兴起。
“加了一勺蜂蜜。”缓步端着茶走出来,杯沿尚且冒着袅袅热气,“你最近睡眠不好,我又放了些洋甘菊。”
接过茶杯,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Z女士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却又立刻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起沙发上的靠垫。
“明天......”她背对着夏洛蒂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我想和你去昔日的学院看看。”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暴露了这个简单要求背后的千言万语。夏洛蒂放下茶杯,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好。”她答应道,感受着怀中人急促的心跳。
窗外,最后一盏霓虹灯也熄灭了。
佛伦萨陷入沉睡,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温柔的光。Z女士蜷缩在床的一侧,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像是怕一松手梦就会醒。
夏洛蒂轻轻躺在她身边,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
“晚安,贝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的心脏。她伸手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回应:
“晚安,泽莲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夏洛蒂凝视着那道细弱的光,突然明白了Z女士的选择——有些真相太过残忍,不如用温柔的谎言将它包裹,就像用丝绸包裹利刃,至少握在手里时不会那么痛。
......
晨光透过纱帘时,夏洛蒂发现身侧床铺早已冰凉。枕头上放着一枚银质书签,边缘雕刻着细小的蒲公英花纹——这是昨晚别在她衣领上的那枚胸针。
床头柜上的热牛奶早已冷却,杯底压着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
[学院后门的悬铃木开花了,我去摘些回来,就像那时的光景。]
字条边缘有被揉皱又展平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曾将它攥在手心许久。
夏洛蒂披衣起身,发现公寓里安静得可怕——没有煎蛋的滋滋声,没有Z女士清和的呼吸,甚至连她最爱的茉莉香薰都熄灭了。
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煎蛋边缘焦黄得恰到好处,正是昨晚承诺的模样。但餐刀摆放的角度出卖了主人——泽莲娜切面包时总是将刀刃朝内,而此刻它正空置于灶台的一角。
书房的留声机缓缓转动,时代独有的唱片循环播放着熟悉的饯别曲。
夏洛蒂走近时,发现唱针悬在唱片边缘——一张泛黄的车票静静躺在唱盘上:佛伦萨至廷根,7:15发车。
座钟的指针指向6:50。
指尖轻轻划过车票边缘的齿痕,棕发的丽人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早该想到的——昨晚那个吻太过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告别,倒像是......某种纵容。
衣帽间的景象让她眯起了眼睛,Z女士常穿的深色风衣不见了,但更令人在意的是所有双人合照都被取出了相框。
那些空相框整齐排列在梳妆台上,像一个个等待填满的空白承诺。
梳妆镜上静静置放着第二张便签。
[请原谅我的懦弱。]
字迹末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仿佛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夏洛蒂的指尖抚过那抹水色,展开被折叠的部分。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回归廷根的列车上。请不要来找我,至少现在不要。]
[我可以蒙骗自己,但却不能坦然接受一张相近的面孔,一份相近的嗓音,即便,贝拉,你和她很像,很像。]
[诚然,我的感性会告诉这只是你变了,世人皆会因自身的经历与处境的更迭变化,可我的理性却始终在说,是我连累了你,将你带入了那危险的世界,才导致了如今的苦果。]
[说来可笑——我明明发现了你的伪装,却还是为你准备了早餐,整理了资料。]
[因为当你看着那些患病的孩子时,眼中的温柔和她如出一辙。灵性的视野告诉我,你有她的一部分,直觉的纵容否认我,你终不是她,可我总会忍不住去想:或许不分前后,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窗台上的风信子记得每天浇水,书架第三层的医学期刊需要按日期整理,你穿的那件白大褂我补好了袖口的裂痕......]
[这些琐事,就当作是我最后的任性。]
[抱歉,今早的煎蛋故意煎焦了边,如果是真正的贝拉,一定会微笑着原谅我吧。]
最末的口吻像是活泼的少女轻笑着作出调笑,可夏洛蒂的指尖却挪到了那个皱缩的墨点上——是滴落又干涸的泪痕。
往后的内容不再是陈述情思,而是四年前那场瘟疫的调查结果,最后一页则盖着鲜红的教会印章,象征信息的权威。
多么温柔,即便明知此非故人,却依旧为之提供佐证,给予线索,以抹平事后的隐患。
看着看着,夏洛蒂突然笑出了声。
从轻笑到大笑,从微若蚊鸣到振聋发聩。
“明明根本放不下,却说得这么煽情,渴望拥吻,渴望相伴,泽莲娜,你的内心依旧寂寞,依旧有着空窗。”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落在床头那杯尚且温热的牛奶。
夏洛蒂端起杯子,将那散着热气的液体悉数倒进插上风信子的花盆。
娇嫩的花朵在滚烫液体的浇灌下迅速萎靡,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如同被火焰灼烧般蜷缩起来。
夏洛蒂俯身轻嗅,指尖亦拨弄着垂死的花蕊。“多可怜啊,泽莲娜......”
她低语着,将枯萎的花茎连根拔起,毫不留情。
就像那张信纸最末的留言,善良的医者说:
“抱歉,一不小心将这朵小花浇死,如果是心软的泽莲娜,一定会微笑着原谅我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吻
日光西斜,辉煌的金色大厅内,吊顶的煤灯将光芒折射成十色,洒在铺着天鹅绒的长桌上。
历代家主的肖像陈列两侧,他们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厅内衣香鬓影的宾客。
烛台上,银质餐具熠熠生辉,瓷盘内则堆叠着淋了松露酱的鹅肝、剔透的鱼子酱、玫瑰色的鹿肉,还有从南方运来的珍稀水果,每一道菜肴都精致得宛如艺术品。
香槟在纤细的高脚杯中冒着细碎的气泡,贵族们低声谈笑,羽扇轻摇,珠宝在烛光下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脂粉与食物的奢靡气息,混合着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在这里,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都暗藏算计。
而今此一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独一人的身上——伊莱莎·迪克巴多夫,佛伦萨最为耀眼的歌剧之星,被誉为莎乐美的清流千金。
她身着一袭雾霾蓝的宫廷裙,蕾丝立领裹着天鹅颈项,锁骨凹陷处则盛着烛影,像两枚被遗忘的银匙。
贵族少女的苍白似是敷过珍珠粉的釉色,睫毛投下的阴翳泛着淡紫,让人疑心是否下一秒就会融化。
她交叠在裙裾前的十指纤细有致,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肌肤下蜿蜒,似乎稍重的呼吸就会震碎那些脆弱的蓝。
蔚蓝的瞳孔睁闭,内里浮着将熄的灯火,眼尾却晕开一抹病态的红,像白瓷釉里渗出的朱砂。腰肢被鲸骨束得不及一握,缎带在背后系成垂死的蝶,随着咳嗽轻轻颤栗——那咳嗽也是精致的,用绣薰衣草的帕子掩着,洇开一朵浅淡的血色。
让人不禁想起中世纪油画里,那些被钉在标本框的蓝闪蝶。
“瞧啊,我们的‘莎乐美’终于来了!”
公爵夫人欢迎的嗓音滑腻如蜜,她挽住伊莱莎的手臂,将之拉进人群的中央。
有所抵触,亦有所克制,伊莱莎用余光环顾四周,似乎想寻到某个倩影,可左右顾盼仍不见其,失色的笑容便覆上颜面。
那嘴角上扬的弧度与眉眼弯起的程度无疑经过数次镜前练习——足够亲切又不失高贵,她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裙摆如花瓣般在地面铺展开来。
“公爵夫人,您的晚宴比传闻中更加令人惊叹。”
“亲爱的,没有你的歌声,再华丽的宴会也缺少灵魂。”
一应一和之间,贵族们纷纷围拢过来,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前者——
“伊莱莎小姐,您的《茶花女》让我落泪!”
“下个月的新歌剧,我已经订了包厢!”
“您的嗓音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伊莱莎含笑应对,每一个回应都完美无缺。可无人注意到,少女的指尖微微颤抖,脊背绷得笔直,仿佛随时会折断。
她昨夜刚结束连续六个小时的排练,喉咙深处还残留着灼烧般的疼痛。
财政大臣向她举杯,“迪克巴多夫小姐,听说下个月您将在皇家歌剧院出演新剧目?”
“是的,大人。《被缚的普赛克》,一部全新的歌剧。”
新锐贵族向她敬酒,“伊莱莎女士,您的长兄近来无恙?不知他打算何时入资,机会可不等人。”
“兄长总是有自身的想法,看望诸位能够多多海涵。”
如刺的视线在她纤细的脖颈流连。
趋于合并。
“当然,就算看在您的份上,我们也会多些耐心。”
“您过誉了。”
喧嚷的声音环伺于耳畔,生活在这儿的人们出入着同样的漂亮屋子,身份地位的鸿沟被抹得像蛋糕上的奶油一样平整。艺术品成了圣像,所有人都被迷昏了——争着要那些漂亮的、晃眼的、能反复回味的东西。
迪克巴多夫,至如今的伊莱莎便是这份闲情与兴致的象征。足够可怜,足够有趣,足够称为命运——符合身世,符合期待,因为人人都对她们称说,疯狂是她们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礼物。
而‘对抗疯狂’则是她体面的礼貌,她清楚一件艺术品为何被人捧在手心里,更懂得该怎样开出高价。
乐师的指尖落在弦琴,奏响典雅庄重的舞曲。它并不轻快,并不宽容,似催令的提示,自二楼飘到下方,人们自觉空出大厅中央的场地,像潮水般退到了四周不同的角落。
“该为我们献唱一曲吧,亲爱的。”公爵夫人涂着蔻丹的指头轻拍她的手臂,明明语气轻薄,却像迫不及待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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