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可,可,约瑟芬,你——”
似有哭腔的呜咽尚未道尽,夏洛蒂已是收拾衣装,行至门旁,干脆利落地抬手轻挥,示意己身的告别。
“赛缪尔的失踪我会继续调查,廷根的晚间并不太平,心急也只会糟蹋自己的身体。所以,在时候到来之前的每个深夜,无论你我,都该给彼此一份恬静的睡眠。”
所言皆实,哪怕再怎么心切家人,孤身踏入黑夜也是无比危险的举措。
这句话不仅是在安慰苏芙比心安入梦,也是在提醒自己谨慎前行。
“明日,辛格事务所,我会如旧地等着你。”
承着那道略显幽怨的视线,夏洛蒂拄握手杖,只此留下承诺,也无心候待应答,便踩在摇曳的烛光下渐行渐远。
夜色已深,既满足了两份口腹之欲,那她也该寻家旅馆合眼睡去,慢慢消化。
虽然这一日延续了不少纠葛,埋下了些许隐患,但至少现在夏洛蒂可以不去思考这些事。
少女不是一个推崇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人,也不喜欢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临场的‘随机应变’。恰恰相反,在她人生成长的轨迹中,计划亦或者说是谋算,理性的思考才是她生命的主基调。
但所有的计划总归要有逻辑和信息作为依托,凭借现在夏洛蒂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程度,她暂且只能给自己规划两条道路。
其一,继续走在侦探的路上,在刑侦之余尽可能地网罗信息,了解因迪亚党与克利夫伯爵,其二,通过阅读与请教,弥补神秘知识的不足,识别那张箔纸上的文字,以期推开超凡的大门。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日之谈,踏过旅馆的门槛,拧开房间的锁扣,她如今要做的仅是——
放平毡帽,松开束发,让黑夜拥抱自己,让别语送出唇间。
“今夜晚安,夏洛蒂。”
第十五章 讣告人
次日清晨,旭日在廷根近港的海湾徐徐升起,离群的海鸥扑打着翅膀,顺着寒风落在一处陈旧的窗沿。
向内望去,它见透明的玻璃倒映着根根白羽,不懂这是从何而来的同类,于是落下喙嘴,轻轻点啄。
铛、铛、铛。
就此,夏洛蒂睁开了眼。
她大抵是醒了,或许也不能叫作醒,因为,对于这具身体而言,睡眠并不是既定的规律。哪怕一日奔走,一日行路,困意依旧没能压沉眼睫,带去任何生理的信号。
只是大脑提醒少女,那是过去的习惯,是理应遵从的章程,所以,她睡了过去。
就像设置定时的闹钟,当双眼一闭一睁,远方的钟楼已然传来了六声鸣响,耳根的近处亦是泛开鸟雀的悉索。
天已经亮了,起早的劳工裹紧罩衫,匆匆忙忙地踏入街巷,颤巍着忙碌起一日的生计,这是生活的常态。
绑好内衬的绳带,披上黑调的风衣,并没有齐整腰裤,她光透着下身,来到了澄亮的窗边。
揭去帘布,推开窗户,夏洛蒂交叠手臂,低下脑袋,就这么趴伏在向外延申的窗台,任由脸颊的软肉被枕出些许凹痕,任由白皙的双腿一上一下,纵跃起舞。
沐浴晨间的微风,拂去初醒的懵懂,这同样是她的习惯,或许,在过去,她还会点上一支微醺的细烟。
天降鹅毛,丝丝缕缕,有一片恰好搭在眼角,化作颤动睫毛的水滴,有感这份凉意,少女眯起双目,轻轻笑了出来。
很真实,她喜欢。
软乎乎地支起腰肢,打了个哈欠,她拭去眼角的水渍,穿好腰裤,戴上圆顶的毡帽,就此告别了晨间的闲暇。
没办法,大忙人华生小姐总是有要事操心,首先,上午肯定要去一趟事务所,不仅仅为了与苏芙比赴约,也要向辛格讲述案情的发展。其次,还要挤出时间,前往市立的图书馆,好好翻阅近代的历史,了解那几行文字的渊源与含义。
诶,这么一想,虽然算不上焦头烂额,但留给自由探索的时间似乎就只剩下了晚上,哪怕不介意夜深的寂静,可光线的黯淡与空气的沉闷多少会让她兴致缺缺。
诶,可怜了这么个漂亮姑娘,竟然还要替自己卖命,整日奔走在肮脏的街头巷角。
暗暗抹泪,谴责了那位锒铛入狱的欧肖小姐后,少女重新留意起当下的仪容。
发丝柔顺,皮肤光洁,浑然没有辛劳的痕迹,一看就知是养尊处优的小姐。
理顺胸前的襟花,挺直优美的身段,让端庄与高贵自然而然地向外呈现,临行之迹,夏洛蒂在镜前继而驻足了片刻。
倒也不是太过在意外貌,她更想观察自身的扮演是否合格,而答案无疑令自己心满意足。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约瑟芬·华生都是无可挑剔的贵族千金,是淑女应有的姿态。
不愧是我呢。
持起手杖,携着皮箱,夏洛蒂抬头挺胸地离开了房间。
昨晚,因为夜色的渐深,她并没有择选太久,只在就近处挑了家旅馆推门而入。
很明显,它不算高档,内部的家具相当之少,向外的狭长走廊也尽是紧闭的房门,顶上则吊着旧时代的煤灯,明光昏黄黯淡,甚至不如尽头那扇窗户倾洒的晨曦敞亮。
默念着吊灯的次序,在历经明暗的交错后,夏洛蒂的身前出现了一道折叠向下的楼梯。
吱呀。
高邦的皮靴落在木制的台阶,泛开点滴声响,淡淡的熏香飘荡着涌入鼻尖,不多时,底层的景象便映入了少女的视线。
比之二层与卧室,这作为门面的一楼的确要精致许多,也小上不少,只是狭窄的一小块。
前厅铺有地毯,陈放供客人落座的桌椅,两侧的沿角则摆满了锦簇的鲜花,明艳招摇。
一个小巧的香炉正在角落默默挥发着宜人的芳香。
“约瑟芬小姐,不知您昨日休息得怎么样?”
低沉的嗓音自前台传来,是位年长的老人,透过其身后挂满的钥匙串,可以看出他便是这处旅馆的门房。
当然,夏洛蒂并不认识前者,好在对方的胸前别了块小小的工牌,避免了她叫不出名字的尴尬。
“罗塞尔先生,承蒙您的照顾,一夜安好,再合适不过。”
“那样就好,不过,像您这样漂亮的女士,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出门。这附近的粗人不少,他们多是乡下来的蠢汉,不懂什么尊贵,若是因此打扰了您的兴致,可就有些糟糕。”
“无妨,罗塞尔先生,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弱女子,也不会被随意困住。”
微微躬身,用着略显高傲的语气,夏洛蒂淡然道了谦辞。
“但还是感谢您的提醒,我没有想过在这里还能有幸遇到像您一样细心的绅士。”
于细节处的观察早已让她察觉到这位门房先生的不同,他的站姿很直,举止平缓却不失风度,应是受过一定的礼仪教导。
也如自己所想,罗塞尔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
“您过誉了,我只是在年轻时替一位勋爵做过几年仆人,所以懂得些谦卑,哪里担得起您的赞誉。”
无论仪态,还是穿着,夏洛蒂都形同真正的贵族千金。
故而,前者尽可能地挺直了腰板,明明嘴上谦虚着,可眼中的神采充分说明了他对少女的称赞有多么受用。
“约瑟芬小姐,不知您还要在这里暂居多久,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为您换处向阳的房间,它只比寻常的住价高了二十苏勒,对您来说应该不值一提。”
“......不必了,我大概不会在这里久住,也不劳烦您多费心力,搬整行李。”
拒绝了这位先生的热情,像是善心使然,夏洛蒂的话语满是出于身体原因,对老人的照顾与考虑。
实则无奈,二十苏勒的确不多,可它对如今的少女却相当值得一提。
悔不当初,昨日的挥霍固然让她享受到了体面,可今时的拮据却让自己处处为难,举步维艰。
就此离开旅馆,搭坐廉价的公共列车,在自己的小屁股都快被颠烂之后,夏洛蒂总归是欲哭无泪地到达了中心区。
顺着昔时的灯牌一路向前,又步行了片刻,辛格事务所朴素的招牌也随之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内。
推门而入,紧密齐整的内部布置没有变化,可瘦削高大的男人却没有如旧在前台翻看报纸。
循着视线向内,大门的敞开否认了歇业的可能,悉索的声响印证着人迹的存在。
直至一声含糊不清的招呼抵近,夏洛蒂这才发觉自己的雇主正卧躺在一侧的沙发,享用着相当丰盛的早餐。
“早上好,华生女士,要来一起吃点吗?”
用叉子举高泛香的培根,兴许是目见熟人,老侦探的模样慵懒随性,全然没有半点绅士的风度。
一如前言,桌上摆有两份早餐,辛格面前的那份差不多空了,而另一份却依旧满满当当,吐司面包,培根,煎蛋,以及半边番茄,餐盘旁边还盛放着一杯红茶。
“这是给我准备的?那还真是让人感动。”
在前者的对角坐下,夏洛蒂的言辞中带着几分意外,她从没想过事务所会这么人性化地给员工准备早餐。
事实也的确如此,耸了耸肩,辛格丝毫不掩地承认道。
“并不,这是给客人准备的,不过她暂且不需要这份早餐了,所以你可以安然享用这些还温热着的食物。”
白嫖?好欸!
接过餐盘,因由这天降的口福,对于那位客人,夏洛蒂的好感已是噌噌噌地上涨。
而在咬下一口煎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客人?”
“嗯,就是将这起连环案件交付与我的贵人。”
老侦探的话语不乏恭敬,而顺着他的视线,少女也在门厅的一角瞥见了那位撑着黑伞,气质雅然的丽人。
约莫二十七八,身段消瘦且修长,深黑的短发仅至脖颈,余出了大半憔悴的苍白。
自上而下,可见冷色的纱裙裹紧腰肢,束起身段,衬得胸型姣好,曲线柔美,美中不足是那及地的裙摆遮蔽了双腿,让其少了风韵,多了凄清。
扬起被黑纱覆盖的纤指,浑然不为远近的视线打动,她单是轻轻翻动掌间的书册,似是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不似养尊处优的贵妇,这丽人更像一位讣告的修士。
第十六章 跨越门槛
“我要和她打声招呼吗?”
小口咬下培根的一角,感那酥脆与鲜嫩并行,享那肥腻适中的口感,夏洛蒂不由得舒开了眉。
品尝美食总会让人身心愉悦,而免费的事物更是为之增色良多。
“如果你有意愿,当然可以,不过,我已经和这位女士谈论过你了。”
“嗯哼?”
轻哼鼻音,表露不满,少女的目光当即锐利了起来,很明显,她在向老侦探讨要说法。
夏洛蒂从来都不喜欢旁人替自己擅作主张,毕竟,他人的描述往往会决定第一印象,当刻板的看法先行形成,再想改观便会分外艰难。
且既然被辛格称作贵人,那这位绮丽的女士在社会中的地位也应该不会低到哪里去,她可不想败坏一个大客户的好感。
“放心,是以助手的身份,另外,我给出的形容应该还是比较贴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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