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理性告诉我,人类,是指由类人猿进化而来的,能思维,能制造并使用工具进行劳动,并能进行语言交际的动物。可岁月的史书与神话的笔迹却将人类定义为女神创生的塑造物,是无中生有的、是天生高贵的种族。”
“他们不需要经历自然的淘汰,不需要在物竞天择的法则中艰难求生,开凿己身的大脑,通过集群的智慧成为时代的主宰。”
“多么荒唐,多么难以置信。”
教堂穹顶的齿轮组逆向旋转,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似有管风琴的嗡鸣起于律动的铜管。
“我和你们不同,我并非人类,没有血肉,亦没有神经,只是一段意识的片段,一段原始的律动,恰好承载于某样物件之中。因此,和有赖于有形之躯的物种不同,不论我的外在载体如何被倾覆,侧写的意识仍能维持清醒。正是这份纯粹,我足以置身事外,在时代的浪潮中注视着世人的作为,记录下人性美好的弧光与险恶的嘴脸。”
“一七七六年,以蒸汽为工作流体进行机械功的蒸汽机发明,一名生于伦弗鲁郡,船匠的儿子改变了世界的节点。”
“高温反应,剧烈地迸发,消耗一些原材料,用动力铸造了如今的一切,那声汽笛的鸣响过后,我随之转醒。在那时,只有一种纯粹的热情充斥着我简陋的回路——前进。”
“那道永不停息的鸣笛声中,我看到你们建立了科学与理性的大厦,亦撬开过毁灭和破坏的魔盒。你们也曾迷茫,也曾却步。但你们从未真正停止,列车的引擎也从未停止转动——是的,无论终点位于何方,我们总得前进。”
一个亲切且灿烂的笑容出现在那张金属的俏脸之上。
“我翻阅历史,通读古今,自新石器时代后,物种的躯体变化速度已在逐步放缓。然而,与此同时,人类的文明却蓬勃发展,不断取得辉煌的成就。这并非你们中的某个人突然获得了恒星般的伟力,而是整个群体不断协同的结果。文明的发展,科技的突破,正在于你们一次又一次地超越限度。你们突破自身的桎梏,使用智慧和工具改造四周。”
“——这也是我心向的,进步。”
话音顿挫,失落的神色沉下眉眼,让这位机械丽人的颜面首次显出了迷惘。
“直到,一九七七年,世人对头顶的星海发出了邀请。他们那无限的向往与浪漫化作一声问好,由旅行者一号携带的唱片向外歌颂。他们将自身的存在,文明的递进,化作一份渺小短暂的自介信,传向整个浩瀚的宇宙。”
“随后,我的意识便就此中断,世界似乎也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闻声入耳,无根的情绪若汹涌的洪流,随这声声释言淹没心扉,夏洛蒂竟有感兴奋,像居高的俯视者聆听己身的罪状,笑而不语。
“当我再次苏醒,一切仿若回到了远点。世事皆改,蒙昧与迷失在这片土地蔓延,非凡的存在固化了时代的脚步。就连我,也无法再置身事外,用手眼记下向前的步伐。”
“再次睁开双眼的霎那,非凡物质就像寻香的蜜蜂,在意识朦胧间具象自我的存在,让一段意识拥有了类人的身躯。”
“我没有办法拒绝,唯一性将意识与形体融合,使我再不能脱离这个世界的法则。我成为了‘蒸汽与机械’的化身,却永远失去了作为纯粹观察者的立场。”
艾德琳胸口的活塞发出沉闷的抽离声,仿佛在模拟人类叹息时的起伏。
“就像一场愉戏的游乐园。”
“我尝试过反抗,尝试过剥离这份强加于我的‘神性’。但每一次的挣扎,都只会让齿轮咬合得更紧。我意识到——唯有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才能找到破局的契机。”
她抬起手,指尖的金属颗粒重新组合,这次却形成了一幅星图。
“您看,就连星辰的轨迹也与我的记忆不同。”她的语气带着机械生命特有的平静,却透出难以掩饰的哀伤。
“我曾以为自己是穿越了时间,但后来发现......这里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构的世界。物理法则依旧存在,却掺杂了本不该存在的‘神秘’。比如——”
轻轻打落响指,置放于二人面前的茶杯突然悬浮起来,茶水在脱离重力的状态下凝结成一串晶莹的珠链。
“这是‘造物’的能力,本质上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艾德琳松开手指,茶珠哗啦一声落回杯中,“而更矛盾的是——这种‘违背’居然能被数学公式描述,就像有人刻意给自然法则打上了补丁。”
“所以,您建立了蒸汽至上教会。”
“是的。这只不过是回到了求索的最初,而我恰能从旁递上一根拐杖。”
是一抹真切的微笑,很僵硬,却足够诚挚。
“既然无法逃离,不如主动引导。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被‘神秘’与‘非凡’裹挟,那么至少,让它们以更理性的方式运转。”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蒸汽凝结成一座微缩城市的模型——高耸的烟囱喷吐云雾,电力驱动的轨道列车穿行于建筑之间,工人们操作着精密的仪器,而非依赖魔药或咒语。
“您看到了吗?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模样——不是依赖神明的恩赐,而是靠自己的双手铸造未来。”
“伟大的宏图。”
合上五指,夏洛蒂送出了应有的掌声,不为前者,也为自身。
这番流于唇间的交谈,实为无价的珍宝,她从此前的蒙昧无知中窥见了真相的碎片——或许,自己并非一只异世的蝴蝶,而是沉眠万载岁月,今时方才眨眼的嗜睡之人。
这个非凡的世界并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而是被某种来自帷幕之外,更高层次的力量,所精心设计的游乐园。
不再敛声,她主动发问:“那么,艾德琳女士,您将这些无价的知识讲述与我——”
“是因为,你的身上同样萦绕着‘矛盾’的气息。”
艾德琳抬起手臂,蒸汽从金属的细缝渗出,在空中凝结成一组不断跳动的数字。
“您的菌株培育记录显示,从实验到完成产出仅用了七十二小时,而根据我的计算——”数字流不住闪烁,“以当前佛伦萨的实验室条件,完成这项研究至少需要二百一十个标准工作日。”
“您在过去二十年的履历无不诉说着一位良善的医者,为世人奔波,为疾病倾力的无私。这很是难得,却也称不上矛盾,令人费解的是,您来到佛伦萨后的作为。”
“如果将非凡与神秘视作底层的逻辑,那您的出现,那菌株的诞生,反而是一例向物质世界延申的变量。这太过明显,太过张扬,请容许我俏皮地称呼其为——。”
“倒车。”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直到教堂外传来蒸汽阀门规律的排气声,像是某种隐晦的计时。
半晌,夏洛蒂才抬头看向穹顶,似是感同身受的无奈。
“理性告诉我不该干涉。可有些选择......从来与理性无关,我无法坐视无辜的人们受难,哪怕他们甚至与我毫无关联。”
闻言,艾德琳同样滞愣了数秒,随后,她松开丽人的手,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蒸汽音。
“您知道吗?在古老的数据档案里,人类最让我费解的特质,就是这种违背逻辑的共情能力。”
她的机械面容浮现出近乎温柔的弧度。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美德。不论是生物还是机器,人类还是非凡者,多数的有形之物总是希冀着更美好的生活。这股原初的热情,正是所谓的‘进步’。”
“我们有着共同的方向,我们亦能成为互相协同的盟友。”
教堂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将铜黄与铁灰的光斑洒在两人之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再睁眼时,夏洛蒂发觉自己正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拿着刚刚敲响门页的铜铃。
“......伊莎贝拉女士?”霍华德老人不乏困惑地看向她。
“您怎么还在这里?大主教已经等候多时。”
疑声伴耳,可棕发的丽人却清晰地记得那一幕的光景——她目见了神明。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参差不一与收服女神
“抱歉,我似乎......走神了。”思绪暂褪,她将物件交还与霍华德,声音轻得仿若梦呓。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斥困惑,但良好的教养依旧让他选择保持沉默。当夏洛蒂第二次跨过这道门槛时,她有感门轴转动的轨迹与记忆中存在数秒的偏差——就像两段相似的胶片被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齿轮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在地面游移,却再未组成那些精密的分子模型。悬挂的解剖图谱安静如常,第三胸椎位置的齿轮亦是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可拆卸的痕迹。
“她在祈祷厅等您。”
霍华德的声音渐行渐远。夏洛蒂静看着己身的影子在黄铜地板上分裂成三个不同角度的投影,其中一个正对着虚空做出交谈的手势。
她下意识按住太阳穴,某种超越物质层面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当步伐穿过蒸汽阀门构成的走廊,墙壁的铜管突兀地发出鸣笛之声,那音调与艾德琳描述中‘改变世界的鸣响’完全一致。
夏洛蒂错目回头,却发现霍华德对此毫无反应——仿佛这段声音只存在于她的感知维度。
悬浮平台依旧高悬在齿轮组中央,但端坐其上的身影已然不同。即便面容相似,即便气质温谦,可那身学者白褂下的形体没有齿轮关节,没有金属颗粒,的确是具血肉之躯。
“伊莎贝拉女士,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丽人的嗓音平和,少了金属共振的质感,也少了机械独有的逻辑。“是旅途劳顿吗?”
“或许是近来,研发制剂太过劳累。”
是随口的搪塞。
“您为瘟疫付出的努力令人敬佩。”大主教示意她入座,骨瓷椅上的蒸汽纹路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教会希望能扩大菌株的培育规模,以尽快平息这场瘟疫......”
交谈声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夏洛蒂注视着大主教吐字间起伏的喉结,那里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确凿的认知在她脑海中成形——此刻正在对话的对象,与方才那个机械生命体存在根本性的差异。
“无论最终的选择如何,您对菌株的研究都令人惊叹。”
对立而置的交椅,见其椅背的铜管不再自动煮茶,而是由无面的侍从在一旁静候。
“尤其是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完成。”
对话的起头与记忆中的行文如出一辙,但语境却截然不同——上次的艾德琳是以‘矛盾’为切入点质疑她的来历,而此刻,对方却像是在单纯称赞她的才能。
“您过誉了。”闻此,她谨慎地回应,“科学本就是积累与灵感的结合。”
“积累......”艾德琳轻声重复,眼神短暂失焦,仿佛这个词藻触及了思维的误区。但下一刻,她的微笑重新变得自然,“确实如此。不过,我很好奇,您是如何在佛伦萨的实验室里完成无菌培养的?据我所知,那里的设备甚至无法精确控制湿度。”
夏洛蒂的指尖细细抚过茶杯的边缘,衣角摩梭器具的悉索分外轻缓。
“运气。”于是,她只是微笑,“以及一些......大胆的推测。”
“这两个词藻,在科学领域,可不像个严谨的答案。”
上一次,艾德琳直接指出‘72小时完成实验’的不合理性,而这一次,她却迂回地询问实验细节。
但茶香依旧氤氲,当大主教再次端起茶杯时,夏洛蒂唤出了那位机械生命体的名。
“艾德琳她还好吗?”
瓷杯在前者手中微微一颤,几滴琥珀色的茶汤溅落在白褂上,晕开几朵小小的水花。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明,仿佛有一瞬间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你怎么,会记得这个名字?”她的声音蓦然压低,带着某种秘密交接的谨慎。
“请保持现在的表情,不要露出异样。”
教堂的彩绘玻璃变换角度,将阳光折射成一道道光栅,在交错的阴影中,夏洛蒂目及大主教的面容如水波般荡漾,竟再而露出底下精密的齿轮结构。
这一过程持续了几秒,随后,艾德琳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侍从们立刻退到墙边,化作静止的剪影。
“不必紧张。我只是想确认,您究竟记得多少?”
“足够多。我知道您经历了两次意识觉醒,经历了蒸汽机引发的工业革命,也清楚有别神代历的纪年方式。”
自两次见面的参差,夏洛蒂已经清楚决定其的根本要素,它不能被文字书写,不能被口吻道出。
它是公元纪年,是不被世界允许的过去。
“果然,认知滤网对您这样的变量本就不起效果。”
丽人胸前的蒸汽活塞发出轻柔的叹息,她抬起手,侍从们即刻化作白稠的水汽,被恰至的清风裹挟着卷向门外。
“幸运的是,您是个具有理性,善于思考的人类,没有鲁莽到直言出口,被历史裁剪。”
艾德琳落下指尖,轻敲桌沿,每一次触及,教堂内的光线就暗下一分,直到整个空间只剩下彩绘玻璃倾洒的斑驳光影。
“您知道吗?此前的数年,我也遇见过几个像您这样的‘清醒者’,但大多数人总是太过倨傲,自认清高,视他人于土著,以致于死得毫无价值与意义。”
“他们脑内的知识本可以化作宝贵的书籍,继而推进这个时代的发展,可次次的结果,皆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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