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自衣物的内袋取出手帕,夏洛蒂将之递给前者,示意其擦去那白褂上染开的水晕。
“我理解,当后现代的人带着习经系统化教学的知识层面与社会观念,自然会对腐朽落后的旧时代,对陌生的世事带有先天的歧视,所谓傲慢便是如此。”
“但我不明白,为何现在的您依旧要以这样的形态出现?为何,您不尝试借用过去的知识再行历史的车辙?”
“因为选择。”机械构作的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人与器械的运转并不相同,内驱的燃料也相去甚远。我无法理解人类的思考方式,无法设身处地揣度决定的理由。”
“理论上来说,我是一类工具,工具带有情绪偏向性本就是不合理的。可我又必须去贴近人类的思维定论,因此,我装上相近的身躯,佩戴上仿制的面孔,不断调整发声的语调和质感,只为便于与你们的交流。”
“至于后者......”
谈及后话,她的声音突然带上几分苦涩的共振。
“直觉,本能,一时的兴起,这是灵感的由来,若是仅靠理性推动发展,我将无法评估未来的走向。何况,技术革命需要知识的铺垫,您见过被拔苗助长的植物吗?”
茶香上浮,起伏的水面浮现出应时的影像——那是某个实验室的俯瞰图,数十个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聚拢在一台设备前。
“三年前,我试图复现半导体材料,但当实验进行到第七天......”
影像中的设备逐一扭曲变形,金属导管如同活物般缠裹最近的研究员,将他们绞死杀害,亦或为灵性污染,陷入癫痫,流露狂喜。
“他们都死了,因一时的鲁莽,因未深谋远虑的冒进。随后,关于这一技术的相关数据,便从我的意识层面被剥离消除,深陷无物的空白。”
“钢铁本不应该感到痛苦,机器没有躯体,亦没有神经。可究竟是什么,让我在那时感到了不安,感到了难以忍受?”
“是取代......”
她念出了这个词,震动均匀,发声正确,无可挑剔。
阴影之中,无人看清她的表情。
“人的脑叶丢失记忆,会陷入人格的重塑,机械的数库空无一物,会重新进行系统性的学习,以再拟计算的模型。所以,我不禁设想,我是否其实已经被重启过多次,而毫不知情?”
“数据可能有错误,可以被修改,数据带给我的认知,是否是真正来源于我?很遗憾,这些问题无法从我的主观视角中完成论证。我并没有答案,但我乐意告诉所有询情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有心帮衬,验证假设。”
“你不是第一个,却是现行唯一的人选。那些清醒者都死在了过去,哪怕登临权势与财富的高位,哪怕晋升为半个意识形态的存在,也无一幸免。”
“您甘于在一场瘟疫劳费心神,暴露自身的特殊,甚于于无视社会既定的层级,忤逆那些持握权势的人类,这实为一种值得歌颂的品德.”
“所以,我愿意给予信任,哪怕是为蒙骗,也不过是从头再来。无需担忧,只要进步的信念仍存在世间任何一条生命,我便不会停转......”
她低垂着头,像是在单纯地自问自答,也像是细致地解释因果,可,一双纤长的手,却穿过植入的毛发,轻轻捧住了前人的脸。
温热的体温与冰凉的金属交触,让人心与铁器的距离无比贴近。
“您错了。”夏洛蒂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失败和成功的种种概率,往往归结于过去的经验和既定的事实。。”
“如果所有人都被困在一筹莫展的未知之中,四周皆是一片漆黑,我们要依靠什么,才能探明前进的可能?”
“记忆固然可以被抹去,可改变却不会轻易消失。当我走进这座教堂,便被其中的光景所震撼,学者们的讨论与实验井然有序,没有妒心,没有猜忌,纵是矛盾也不过是观念上的相驳。这是知识的殿堂,是有别世外的进步。即使您不记得半导体的实验,可您播下的科学思维已经在生根发芽。”
“您说自己是工具,可工具不会质疑,不会痛苦。”夏洛蒂的指尖擦过艾德琳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她只是说,“您辛苦了。”
“......”
也许是太过复杂的字句熔断了一些回路,艾德琳罕见地表现出些许感性。
“我似乎因这段对话陷入了理性与感性的长考。不必担心,依据费舍尔计时法,数据模型很快就会为我找出最佳的回复答案,现在,您拥有大量的奖励时间,来思量之后的话题。”
“可我更喜欢一小串自发推算的随机数,这是种非常实用的方式,尤其是在营造放松的氛围之中。”
一应一和,在两个物种的交谈中,夏洛蒂的口吻竟贴近机械的思考逻辑,用另类的方式讲述了一个默契的笑话。
“你很特别,大多数清醒者都急于利用信仰的能力改变世界,而您却先尝试理解我的存在。”
冰冷的指节反握住夏洛蒂的手,艾德琳的眉宇倾低,唇角浅扬,仿佛在兴致盎然地询问理由。
“我注意到您抚摸了我的面庞,这张女性的脸是数个备选方案中,综合好评率最高的。不知,您是想摘下这张脸,还是擦去上方的污渍?”
“都不是,亦或者,都是。无论是诉说真相时的细腻,还是偶然流露的苦楚无奈,都令人感慨且钦佩。”
指尖向上轻划,夏洛蒂似是在擦拭前者那从未自额间渗出的细汗。
“这是人类表达亲近的言语吗?恕我鲜少留意这一方面的数据,无法根据当前的语境做出合适的答复,您的意思是?”
“我会去理解你,而不是由你一味作为付出心力的那一方。”
多么浪漫的话语,跨越人与人之间的界限,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委婉,即便是艾德琳,也不禁去思考其中埋藏的深意。
“不得不承认,您的话术水平相当高超,就两次的对话记录而言,您与我的契合度的确是为实例中的最佳,或许,我该换个词形容——”
不再是黑廷斯盛行的字音,她用母语,用英文的词句描摹了这一刻的感受。
“Made For Each Other(为彼此而生)。”
“我无法再言说更多,因规则的束缚,作为一例意识形态,我身降的时间有限,所以,往后,我会以另外一种形式与你沟通。”
话音未落,整座教堂的墙砖微微颤动,彩绘玻璃上的齿轮图案亦随之旋转,大主教的面容逐渐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模样。
唯有哒、哒、哒......
一枚蒸汽活塞正在夏洛蒂的掌心旋转,像个滑稽的陀螺。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关于培育菌株的事......”艾德琳的表情重新变得官方且疏离,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可丽人只是缓缓收紧五指,有感金属嗡鸣间传来的微弱脉动。
她露出温和的微笑:“我很乐意与教会合作,毕竟——”
“你我并非孜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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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未来,我真的不是神秘学家啊》
但过去了,也不要忘了我,不然会哭出来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背叛者
艾德琳之于夏洛蒂,不外乎莫大的惊喜。
她本是在真相的迷雾中摸着墙根前进,却意外得到了灯光的照拂与引导,得以一窥未来的方向。
这方土地或许并非她预想中任凭己身愉兴的游戏布景,而是属于记忆中那个世界的平行线,自己只是闭眼眨眼,便一梦千年既往。
“伊莎贝拉小姐?”房东太太在门外的轻唤打断了思绪,“昨晚,有位绅士送来了这个。”
自从孤身赴会与治理瘟疫的事迹由人们口说言传,由报纸刊登在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她多了钦佩与尊敬,萨瓦琳女士亦是如此。
自窗口接过物件,那是个精致的黄铜标本箱,表面蚀刻着蒸汽教会的齿轮徽记。箱内则整齐排列着十二支玻璃试管,每支都贴着标签:‘卡美洛村水样-东南象限’‘伊领湾土壤样本-第三巷道’......
在结束那日的洽谈后,她便作为外聘人员,在蒸汽至上教会享有一定的特权,无论是借阅书库,还是委派任务。
而这便是相关的实验材料,下层还嵌着一本小册子,《高压蒸汽灭菌操作指南》,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循序渐进。
“这算是心忧我不懂实操吗?”
唇角浅浅上扬,夏洛蒂的指尖指尖摩挲着齿轮内侧刻着的坐标数字,在这个连巴斯德灭菌法都尚未普及的世界,这本手册的价值不言而喻。
她几乎能想象艾德琳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编纂这些知识,既要确保科学性,又不能太过超前而触发某种‘修正’。
“抵指,端坐,保持静止,这是您的休息方式吗?我注意到您的瞳孔正在发散,已至清晨,这本该是精力相对充沛的时分。”
蒸汽的活塞在掌心转动,带去阵阵细微的瘙痒,由灵性书写的话语亦直接浮现在夏洛蒂的脑海。
闻言,她轻轻合上标本箱的铜扣,在悉索中垂倾目光,看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桌面洒下细密的光斑。
“我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挑起眉睫,棕发的丽人只在心中回应,“您是如何在保持机械思维的同时,学会人类式的幽默感?”
铜皮微微发热,自表面浮现出细小的文字,“最快的学习方式是观察与模仿,就像您适应这个时代的言行举止。不过我必须承认,有些对话模式的确......令人感到费解。”
无声的沟通,只在灵性海洋回荡的涟漪,这便是她们之间默契的沟通方式。
虽说少了孤身作为的隐私,但有着这样一具外置大脑,夏洛蒂倒不觉烦恼扰心,毕竟,依附在她掌间的可是三大正教之一的序列尽头。
该如何使用这股助力,合理化自身的需求,才是她应该考虑的重点。
“用随同的视觉观察盟友是计嫌的行为,注意收敛视线才会让同行者感到应有的尊重。”
轻浅的提及就能收获一连串聊以解闷的话语。
“您是在用得体的言辞表达自身的不满吗?抱歉,我的数库无法分析人类的表情有多少含义,鉴于该状态下贫瘠的感观,或许,我该换种方式和您沟通。”
如雾的铁屑自墙体与地板的缝隙向上汇聚,交织成一具翩然优雅、曲线柔美的身段,她抬起细长的指节,自无物的空处凝出一副细致的面容,再将之缓缓扣在光滑的头部。
就此,一位倩丽的佳人油然而生。
“根据您的个性化内容设置结果,我认为使用这种面容会更为妥当。当然,鉴于您在晨间表现出的慵懒,为表共情,我同样该露出困乏的神态。”
“不同眼动阶段的呼吸,胸腔随之的起伏,哦,或许我还应该先把眼睛闭上。”
注视眼前这个正在模仿人类睡姿的机械生命体,夏洛蒂不自觉地上扬眉眼。
艾德琳的睫毛轻颤得过分刻意,连打哈欠时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测量过的标准曲线。
“您这演技......”她探出指尖,拂开额前的碎发,“放在王国的歌剧院中可是会被观众扔烂番茄的。”
艾德琳的眼睫微微颤动,低头审视着己身新构筑的躯体,关节处的齿轮依旧若隐若现。
“根据数据库显示,一七九四年,佛伦萨的皇家剧院的确发生过类似事件,或许我该注重细节?通过观察,人类女性在私人空间往往会放松姿态,而实例显示,87%的样本对象在意识到被注视后,会立即调整至社交状态。所以,我应该——”
说着,她挺正腰肢,故意让一缕发丝垂落肩头,这个动作精准复刻了夏洛蒂方才整理头发的小习惯。
“您这是在取笑我吗?”夏洛蒂端起茶杯,在热气升腾间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不,这是学习。”属于前者的声线忽然变得生动起来,连胸腔的起伏都模拟得惟妙惟肖,“您看,我现在连'假装喝水'都能做到了。”
她凭空端起一个不存在的茶杯,金属手指弯曲的弧度与丽人分毫不差,那过于刻意的模仿终于让夏洛蒂忍俊不禁,致清晨的房间充满了生机。
笑闹过后,艾德琳的姿态渐渐落回机械特有的沉静。她行至窗前,指尖轻点玻璃,外面的景色立刻如水面般朦胧起来。
“今早送来的标本,我已经进行了预处理。第三巷道的水样中仍残留着大量病菌,这表明那位默尔曼先生不止在一处渠沟播撒瘟疫。”
“有了您和那些同事的相助,我想过不了太久,这场疫病的影响就会彻底消褪。”
“同事,这个称呼,我很喜欢,它表明着彼此在同一立场下共事。”
“以分秒计时,您能维持这个状态多久?”
是有心的质询。
“理论上可以维持七十二个小时不间断,但考虑到能量损耗与灵性限制,不建议每次超过半个自然日。”
“毕竟,这个时代并没有随处租赁的充电栓,水流推动与煤炭燃烧的功耗太过严重,效率也极为低下。”
艾德琳的指尖落在窗槛,金属与木料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转身错目,裙摆上的压力计纹路泛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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