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我如今不再是孩子,我长大了,他便换了一副面孔对待我。
是啊,哪怕我从没有真正地演出过一场剧目,哪怕我只有十四岁,我作为演员的声名便已吞没了著名的母亲,将歌剧之星的盛情,将‘莎乐美’的桂冠一并戴扣在头顶。
不是寂寂无名的配角,更不是因为郁郁不得志面跳河溺亡的诗人,社交季的春宴因我的到来蓬荜生辉,名门的贵妇们争先恐后地学习着我的姿态与雅致。
只是,太重了,太疼了,我的手脚发酸,眼睛发胀,即便给脚后跟垫上棉布片也没有效果,鞋子会把我的脚磨破,我无法消化蛋糕和烤好的鸡肉,它们太干了,而我的胃又泛着涩味。
可楼下的宾客们等待着我,我必须换好新的礼服,再一次回到宴会厅中送别,感谢每一个人愿意前来庆祝我的成长,即便我已经几个月没有睡好觉了。
所以那一天,我终是吐了出来,就像癔病的初期症状,就像诅咒发作的起笔,人们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交织着,为迪克巴托夫增添了一个鲜亮的耻辱。
霍尔伯爵加重了我的训教课程,长兄语重心长地与我夜谈一宿,为我添置一位位专业的医生。
但他们知道吗,我只是累了,累得无法控制身体。
从那天起,在梦中模糊的幽魂拉上我的手,我听见母亲的声音,我听见碧翠丝的慰藉,她们的声音柔和而遥远,如同飘浮在云的那端。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她们。
善于逢迎的游灵,善于歌舞的游灵,善于行端坐正的游灵,善于撒娇卖乖的游灵,善于读写文学的游灵,她们像聒噪的蚊虫,始终不散于耳畔。
只是,我却在其中想到了一个主意——邀请活跃的游灵来到我身上,无论它们情愿与不情愿。
当异样的感官上浮,满溢的情绪与真心便用另一张面孔从我的眼与口中流淌而出,不同的姿态与举止交替,歌声如泣如诉,她们足以完美地应对那些困难的任务。
我可以休息了。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
絮乱的记忆与情绪混淆着,当游灵逐个迫临在我的身上,接管社交的应酬,接管登台的演出,接管这,接管那,属于伊莱莎的那部分便愈发单薄。
是的,我是主动的,我清楚游灵的贪婪,她们馋涎着我的躯壳,每时每刻都想还阳世间,证明自己的存在。
可我不在乎,也没有人在乎,兄长与叔父需要的只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偶,我也乐于去摒弃视听,将自我舍弃,作世人眼中的缪斯。
本该是这样的,的确该是这样的,然而——
“先生,我想您不应过分苛责一位姑娘,尤其是位染了风寒,在初春还沐着冷风出演的姑娘。”
院外风雨交加,院内满座寂然,油画的布景上,出现了另一个人。
她不是令人讨厌的来访者,只是一个目见痛苦,纵容善心的医生。
她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不像那些繁复琐碎的姓氏,她说,她叫伊莎贝拉,简简单单,清清白白。
多么稀奇,她不了解佛伦萨,不了解迪克巴托夫,甚至对歌剧也知之甚少,她只是因偶然之间的缘分,恰好来到那场巡演。
正因如此,才尤其显得她的纯粹与可贵。
贝拉医生并没有因我的身份惯以亲近之上的态度,从始至终,她都将我视作诸多患者的其一,平和且温柔,不作刻意的重视,也从不会进而漠视。
她不修妆容,向来以素面示人,她一袭大褂,廉洁且清正,她不为他人的流言蜚语所影响,只用自身的视听验明世事。
她不畏权威,不重钱财,一心只为民众的生息,就像这污浊的城市中最为澄澈的明镜,照拂着所有丑恶之人的嘴脸。
她孤身入险,哪怕蒙受算计也一往无顾,泛滥在外城的瘟疫,狰狞的红斑与肺腑的灼痛都不能顿挫其步伐,纵使面容半毁,依旧用平和的口吻在议厅上揭露了事实,用精妙的手眼在日夜中栽培了希望。
她救治了数以万计的人,她是英雄,不仅仅是民众心中的英雄,更是我心目中无法取代的医者。
可她从不倨傲自喜,不自诩伟大,世上的波涛似乎不能惊起她眼中的涟漪,然而我又偏偏自私到想要在这么一个人的脸上看到更多更多,对自己的在意与关切。
春日的宴会,贵妇的诘责,他人的推搡,这些我已经历太多,也习惯了用游灵假饰自身的完美,然而,或许是长久的替代混淆了感官,我一时失控,无法自若地控制肢体。
我失去雅致,流露丑态,得到了必然的讥诮,我本不抱希望,但她却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跟前,挽着我的手,揽着我的腰,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劈开那些贵族的虚伪,用从未有过的冷眼睥睨数众。
多么潇洒自在,多么令人着迷。
当沉在她的臂弯之间,难以言喻的心安与温暖便覆去了失措的慌乱,让我真正感到了自我的迷恋。
这是爱吗?
诗篇与歌剧中的爱情游记太过唯美,不似世事的真实,我素来都做不到共情,可在遇到她,遇到贝拉医生之后,那些剧中女角的描述却连篇出现在我的心底。
公开的诊疗会,兄长的委托与恳请,我知道,我必然会遭受苦痛的折磨,可我并不在乎。因为,那位医者答应了我,她会作为安全绳,作为岸堤的稻草,将我带出淤泥之中。
帷幕之后,小室之内,仅有彼此的呼吸时,她因我的呓语与恸哭流露从未有过的慌张,因肢体的接触,因医患之外的相处沉默良久,最终又委曲求全般顺遂我的小小算计。
所以,我知道了,我在她的心中是特殊的,无论基于何种原因。
多么令人欣喜,就算是纯粹无暇的医者,也被我这样的怪物染上了色彩。
如是这般,就算无法得到治愈,也不再重要,只要你愿意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
所以——
“伊莱莎。关于你的症状,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丽人的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小的伤痕,她说:“我错估了癔症的定义,如若你相信我,我会挽回此前的过错。”
“您要放弃我了吗?”
是刻意的致语。
“怎么可能,只是,你的病并非医学常理能够解释的生理现象,是灵视,是那些游荡的影子,你看得到它们,对吗?”
附耳的询问轻如鸿毛,却惹得伊莱莎微微挽起唇角。
“嗯。”
只是低语。
“它们不是幻觉。”夏洛蒂抚过她颤抖的眼睑,将那张俏脸衬在掌间,“是游灵。迪克巴托夫家族的血脉天生具有灵性亲和,这本该是恩赐,但无人引导的灵觉会混淆视听,侵蚀理智。”
“我在那场瘟疫中得幸接触了这份知识,从而知晓了迪克巴托夫家族世代染疾的原因。伊莱莎,我能恳请,你原谅我的过失,再信任一位迷途知返的医者吗?”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看得清,我当然也相信你。
伊莱莎的指尖轻轻抚上夏洛蒂的手背,那双蔚蓝的眼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贝拉医生,”她轻声说,“您不需要请求我的原谅。”
窗外暮色渐沉,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影子投在墙面上,如同古老的皮影戏。伊莱莎微微倾身,额头抵在夏洛蒂的肩头,发丝间淡淡的薰衣草香萦绕在医者的鼻尖。
“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些不是幻觉。”
夏洛蒂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似乎出乎了她的意料。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您问我是否总是失眠吗?”伊莱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时,我没有告诉您真相,是因为每当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母亲与长姐的声音。”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夏洛蒂的肩膀,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角落。
“她们站在我的床榻,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伊莱莎,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回应它们。”少女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可我没有听她的话。我太孤独了,贝拉医生。当所有人都只在意'迪克巴托夫家的继承人'时,那些游灵......至少它们会叫我的名字。”
“社交季的晚宴、皇家歌剧院的演出、那些我根本不想参加的茶会......”每说一个词,她的声音就更轻一分,“我会邀请最擅长表演的游灵暂居这副躯壳,让它们替我微笑、替我歌唱、替我做一个完美的迪克巴托夫。”
“是我欺骗了您才对。”
“您看。”有感眼前人的讶然,她轻笑出声,“原来无所不知的贝拉医生也会惊讶。”
壁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医学典籍此刻都成了沉默的见证者。
“我不了解何为非凡者,何为引路人,但我知道您在疫病中遭受的苦,历经的伤。”伊莱莎轻轻拾起那半边的假面,将之放回了夏洛蒂的掌心。“那些知识注定需要兑换的代价,是吗?”
“您为我付出了太多,我又怎么可能连信任也不给予。”
“即便,它或许会让我失去了那些游灵的依附,不再完美,不再自在,可如果,这是您的拯救,那我——”
微妙的错位感交织在二人之间,她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即便用再精致的丝绸掩饰着,也无法理解这种被修缮出的善良,那扮演下的真容。
她一厢情愿,满怀爱意向她的救世主呈上礼物,但夏洛蒂不会回应她的期待,她们本就在不同的轨道短暂相邻,却误以为在同一间心扉上。
“甘之若饴。”
第一百八十四章 泽莲娜的无可奈何
周五,一场小雨袭击了廷根,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所有门厅的窗户。
“多么有趣的故事呀,夏洛蒂。”
“没想到,你居然对治疗心理疾病有着这么深的见解,这是过去我在贝拉医生那都未曾听过的——”
明澈的冰糖融入咖啡,热络的交谈中,这些饮品理所应当地被搁置在一旁。
“只是一些经验之谈。”
抿上一口热茶,夏洛蒂的视线自遥远的雄城一览而归,重回仲裁庭用以轮班歇息的小室。
邻近的木椅,红发的海螺姑娘一如既往,在谈吐与动作中张扬着自己的满满活力,如同故事中春日的信使、游移不定的风神。
“对了,对了,Z女士是不是今天回来?”
佩德琳扬起指尖,抵在下巴,佯装模作样的思考状。
“或许吧。”
置放杯具,致底面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夏洛蒂垂眸看着杯中摇曳的深褐色液体,水面倒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毕竟。”她用小银匙搅碎了自己的倒影,“蒸汽火车的专列总是晚点。”
“啊!那正好!”突然拍手,少女发梢跃动的赤色险些燎着窗帘,“今晚白蔷薇剧院有新剧目,我们四个可以——”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挽起一缕发丝,她将之别回耳后,不置可否地笑谈道,“佛伦萨的那起瘟疫牵涉太多,Z女士大底是没了闲逸,欣赏新兴的剧目。”
这是自然,当相伴数年、相敬如宾的友人逝世,换上一张他人的面孔,任谁都无法安惬自我,心安理得地接受,哪怕她奢求着一份属于对方的温暖。
“欸?可我明明听说,那场疫病得到了良好的控制,贝拉医生推出的药物极大程度地遏制病情,挽救了数以万计的民众。”
“总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呢。”吐了吐舌,佩德琳不乏感慨地说道。
“虽然贝拉医生是位值得尊敬的医者,无论是宽容体贴,还是知识渊博,她能夸赞的点很多,但我从没想过,那样温谦的人居然能在非凡事件中斩钉截铁,当机立断,以凡俗之身......”
“——以凡俗之身,容纳瘟疫使者的特性?”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将佩德琳的尾音凝固在舌尖。
夏洛蒂的指尖微微一顿,银匙与杯壁相触,发出极轻的‘叮’声,她缓缓抬眸,看向门边,Z女士就站在那里。
潮湿的风裹挟着茉莉香氛卷入室内,她依旧是一身简洁的白衫,黑发被雨水微微打湿,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丽人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无波,却暗藏汹涌,那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橡木地板上徐徐积成小小的水洼。
“梅尔维斯!”有感气氛的不佳,红发少女当即跳起,分外欢悦地呼喊道,“快看谁回来啦,你不用再因事务的堆积忙里忙外了!”
黑发少女顿挫笔尖,有些嫌弃地自档案架后抬首看去,钢笔的墨汁正巧滴落在她刚整理好的卷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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