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这位总是严谨到一丝不苟的书记官少有地没有出声讥诮,只是轻‘啧’了一声,用那双血色的眼眸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仲裁庭的文书工作永远比暴雨来得及时。”她最终选择向最安全的对象问候,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染墨的文件翻面。“欢迎回来,Z女士。”
雨水渐密,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勾勒出模糊的纹路。Z女士没有走进休息室,她的指节仍搭在门框上,泛白的骨节像是要嵌进橡木纹理里。
“以凡俗之身,容纳瘟疫使者的特性。”
是再而的重复,声音很轻,似飞絮飘落。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解于丽人的晃神,红发少女困惑地眨了眨眼,视线在夏洛蒂与Z女士间游移——前者正用银匙将方糖垒成小小的金字塔,后者则盯着档案架旁滴水的伞架。
那里置放着一柄由友人赠予的黑伞。
“Z女士,您淋湿了。”
轻点银匙,推倒糖块砌成的高塔,夏洛蒂适时地启唇开口,流露对上司应有的关切。
“对,对哦!”
忙不迭动身拾物,佩德琳像只受惊的麻雀般后知后觉地翻找着毛巾。
“不必了,马车的轮轴在中途断裂,所幸,我就徒步走到了这里。”Z女士走进室内,皮靴在地板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她的视线游离,全然不见任何的停留,仿若失心的人寻找着归所,唯有喉间的话语流露着几许轻重。“这些天的事务都辛苦了,虽说姑娘们,我很信任你们,但查漏补缺仍然必要。”
梅尔维斯从档案架后转出,手里捧着整整齐齐的文件夹:“都在这里。”她顿了顿,血色的眸子扫过Z女士青黑的眼袋,那明显是数夜未眠的痕迹。
“按时间顺序排列,重点部分用红色标签做了标记。”
“谢谢。”
泽莲娜接过文件,细致地落笔勾划,在翻阅之余,她也另起声色,转而向夏洛蒂询问,“听闻,你刚刚在聊佛伦萨的那场瘟疫?”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夏洛蒂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只是些医学上的探讨,佩德琳对贝拉医生的研究很感兴趣。”
“是吗?”Z女士的指尖在文件边缘收紧,“我还以为分配给你们的工作已经够忙了。”
佩德琳抱着毛巾回来,闻言吐了吐舌,“夏洛蒂说贝拉医生的药剂处方很特别!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在那么短时间内——”
“通过静脉注射,产生抗体,让人体主动适应病菌,使之产生记忆与排斥。”主动开口解释其中的原理,夏洛蒂佯装出钦佩的口吻,感慨着。“这几乎有别于现行的所有医疗方式,为医学领域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与大类。”
“由无到有的开拓本就困难,实在难以想象,筛选及培育这一有益的菌株究竟费了那位贝拉医生多少的精力与心思。”
她说话时一直观察着泽莲娜的反应。黑发丽人的睫毛轻轻颤动,在听到‘贝拉’这个名字时,其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烛火微颤,在前者的侧脸倾洒摇曳的阴影。Z女士蓦然合上文件,纸张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脆。
“理论上可行。”她的喉嗓像浸透了雨水般沉重,“但抗体培养至少需要三周时间——而佛伦萨的疫情从爆发到平息,只用了十天。"
梅尔维斯突然咳嗽起来,钢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佩德琳抱着毛巾僵在原地,红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领口也浑然不觉。
夏洛蒂笑而不语,低放的茶杯惊醒了凝滞的空气。“所以这才是奇迹所在,贝拉医生打破了医学常识的桎梏,创造性地跨越了知识的壁垒。”
“是,她总是这样。”没有否认,Z女士的目光穿过雨雾蒙蒙的窗户,落在某个遥远的点上,苦涩且酸楚。“读书时就爱挑战教科书上的定论,温柔体贴,却有自己的一份坚持......”
记忆如雨,漫漫地没过她的心扉,她想起医学院的实验室里,贝拉专注地调整杯具的模样;想起救济院里,她蹲下身与患病儿童平视的温柔;想起无数个夜晚,她们挤在一张沙发上看书时,其人发间淡淡的药香。
可世事难料,如今,她的友人已不再是思绪中的那个她。
“我去换身衣服。”
没有交代更多,黑发的丽人就这么背过身,离开众人的视线。
“Z女士是心情不好吗?她看起来脸色很差。”
佩德琳终于把毛巾搭在了空椅背上,红发蔫蔫地贴着脸颊。
“自然。”
梅尔维斯不曾抬首,只是微微眯眼,钢笔在她的指间转了个圈,最终精准地落在墨水瓶里。
书记官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上次这样还是四年前案件涉及那位医生的时候。”
“会不会只是旅途劳顿,听说廷根北部的铁轨被暴雨冲毁了。”
是海螺姑娘发散的思维。
“我去看看她。”夏洛蒂放下茶杯,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角,带走一阵微风。
视线偏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线。当她放轻脚步走近时,透过门缝目见Z女士正背对着门口站立,手中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贝拉医生的照片——夏洛蒂一眼就认出来了。照片中的棕发女子笑容温和,眼神柔软得如同初春的阳光。与她故作的扮演不同,真正的贝拉医生眼中永远带着悲悯与温暖。
丽人的指尖逐一抚过照片,肩膀微微颤抖,她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睫毛上挂着未落的泪珠,与雨水混淆不清。
“贝拉......”那声色中透出的破碎感从未示与她们的面前。
多么令人怜悯的身影,可旦当想起那日的情景,夏洛蒂就止不住勾唇作笑。
那枚垫在枕头下的银质书签,那字条边缘被揉皱又展平的痕迹,那束被热牛奶浇死的风信子,似乎无不再诉说着——一颗心被反复揉搓却还要强装平静。
“请进。”
大抵是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步伐,泽莲娜不曾抬头,将照片收进抽屉,转身时已经换上了平静的表情,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了刚才的情绪。
“这几日新到的案件简报。”夏洛蒂将文件夹放在她手边,羊皮纸边缘整整齐齐地贴着标签,“第三页需要您签字。”
煤油灯突然爆了灯花,但一时的光华照不亮黯然失色的眼眸。
“放这里吧。”
如是的简言像浸透了雨水的绸缎,沉甸甸地坠在寂静里,亦催促着旁人的离去。可夏洛蒂却没有走,反而俯身去拨弄灯芯。
“灯芯结痂了。”少女的声音近在耳畔,“不及时修剪的话......”
“我自己来。”
Z女士突然站起,橡木椅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身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文件,露出里面夹着的照片——佛伦萨医学院的毕业合影,贝拉站在第二排最右侧,白边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风信子。
它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空气凝固了几秒。夏洛蒂看着泽莲娜苍白的指节按住照片边缘,指甲几乎要嵌入相纸。那支风信子在黑白照片里呈现着灰色的基调,却比任何色彩都更刺痛眼睑。
“Z女士,您能和我讲讲贝拉医生吗?”
她故意用敬语问道,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照片上。这个动作让丽人的呼吸明显紊乱了,她看见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在剧烈颤抖,像暴雨中挣扎的蝶翼。
作为加入仲裁庭不久的新人,夏洛蒂自然有理由追问这么一个众人都熟知的医者。
“......”
泽莲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沉默着,无言着,许久,她才吐出了两个份量沉重的字眼。
“旧识。”
雨声在彷徨间变大,身后,似乎有极轻的,水珠滴落的声响。
“需要帮您泡杯茶吗?”
“不用......”
她的低语带着不自然的鼻音。夏洛蒂转身时,泽莲娜正用拆信刀挑开火漆印,灯光将她眼下的青黑照得无所遁形。
“您看起来需要休息。”
金发的人儿将一杯热洋甘菊茶推至她的手边,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拉远,只是默默守候,维系那一抹相处的静。
“谢谢。”
本欲拒绝,可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花瓣,泽莲娜突然想起某个失眠的深夜,贝拉也是这样将安神茶推到她面前,瓷杯底座垫着绣有红十字的棉麻杯垫。
座钟的秒针走过三格,也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晃神。
“抱歉。”
她说着道歉的话,嘴角却压抑着苦涩的弧度。
“我帮您重新准备文件。”
没有多问,夏洛蒂转身走向档案柜,却闻身后传来极轻的抽气声。当她抱着新文件回来时,泽莲娜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睫毛上未干的湿气暴露了方才的情绪波动。
“签字处在这里。”
不必追询,她将钢笔蘸好墨水递过去,细致且默契。Z女士接过笔时,指尖擦过她无名指的指节——那里有和贝拉相似的茧子,是近来握笔成章,新生的、辛勤的果实。
钢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太久,洇开一片墨迹。夏洛蒂注视着泽莲娜颤抖的手腕,想起那晚在暗巷里,这双手是如何用力地环住自己的腰。
现在它们正竭力维持着平稳,却连最简单的签名都写得支离破碎。
“您的手很冷。”
她说着,伸手轻搭泽莲娜的手腕。这个动作让钢笔彻底滑落,在文件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夏洛蒂。”
泽莲娜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煤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档案室斑驳的墙面上,交叠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在拥抱。
“我在。”
或许是寄物于人,或许是触景生情,当前人的眉眼倾下,当相近的口吻诞于唇间,她竟下意识想到了贝拉,想到了她与她初遇时的光景。
我大抵是病了,是情绪落差太大,以致于如今的失常。
雨声渐歇。远处传来蒸汽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惊醒了档案室里凝滞的空气。Z女士猛地抽回手,钢笔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该去参加夜间巡查了。”
她站起身,制服下摆扫翻了茶杯。残余的茶水流过贝拉照片的一角,将那个破损的微笑泡得模糊不清。
“需要我陪同吗?”
依旧是相近的口吻,平和却不疏离。
泽莲娜不由得看向夏洛蒂,那眼神像是透过雾霭看一盏熟悉的灯,明明知道不是同一盏,却还是忍不住被相似的光晕吸引。
ps:省略号马上补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颗灰石子
“啊,您好,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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