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149章

作者:覆酒

  一张羞怯的脸,充满了小心,双手焦躁地在大腿前的裙子上揉搓,那是本应佩戴着围裙的地方。

  “我?我叫黛娜,在蓝庭咖啡店担任女招待,或许您认识我?”

  “哦......您不认识我,这太遗憾了。”

  “我刚刚还在咖啡厅工作,老板嘱咐过我要注意脚下,别再不小心踢到客人的凳子,可偏偏,我还是绊倒了一位客人的桌脚。”

  桌椅当啷,器具碰撞,将将放稳的咖啡飞溅而出,浸染了客人朴素的大褂。

  “对不起,女士!”

  少女的声音颤抖着,双手慌乱地抓起一叠纸巾,却不知道该先擦桌子还是先擦客人染脏的衣物。深褐的液体在素白的布绸上迅速扩散,像极了一片丑陋的污渍云。

  咖啡杯在地上碎成几片,清脆的瓷裂声让整个咖啡厅的谈话声都停滞了一瞬。

  黛娜能感觉到周围顾客投来的目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刺在她的背上,她的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没关系,好姑娘,只是件衣服。”

  丽人的嗓音出奇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慰藉的笑意。

  黛娜这才敢抬头看向这位来客。晨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在前者的轮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素白的大褂,领口别着一枚精巧的胸针。棕色的长发干脆利落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肤色如象牙般温润。

  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暖芒,像是融化的蜜糖,又像是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黛娜从未见过这样矛盾的眼神:既温柔得能包容一切过失,又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恍然间,她似乎在记忆之中寻到了这道身影的面目。

  她是......伊莎贝拉,是位真正的医者,她救治了数以万计的平民,更孤身面对反对的异音与权势的倾轧。

  她的面容无比细腻,明明靠着外貌就足以衣食无忧,可偏偏,崇高的品德与出色的才华兼具于这位高挑的女士身上,将她衬得更为完美,更为无暇。

  没有人,亦或者说佛伦萨的每个人都崇敬着她,钦佩着她,黛娜自然也不例外。

  “我、我帮您拿去清洗......”少女结结巴巴地说着,手指绞紧了围裙边缘。

  她注意到丽人的右脸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左脸却美得惊人。那假面并非装饰,而是严丝合缝地贴合着皮肤,边缘隐约可见狰狞的疤痕。

  那是为挽世事的代价,是德行高尚的证明,是无私奉献的牺牲。

  “不必了。”医者轻轻按住她的手,触碰的瞬间,黛娜闻到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比起这个,能帮我续杯吗?今天的问诊表还没整理完。”

  她指向桌上摊开的病历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画着精巧的结构图,墨水晕开的地方还留着咖啡的湿痕。

  “当、当然!”黛娜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瓷片,却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渗出的刹那,那位客人突然站起身。

  “别动。”

  从口袋中取出药瓶,她动作娴熟地夹起棉球,蘸取某种淡紫色液体。当棉球触及伤口时,黛娜惊讶地发现疼痛立刻减轻了。

  “瓦伦蒂医生又在发明新药剂了?”邻座的老绅士笑着搭话,“上周您给老杰克用的止咳糖浆,害得他念叨了三天要认您当教女。”

  被称作瓦伦蒂的医者微微一笑,面具下的疤痕随之牵动:“只是改良了草药的提取工艺。倒是您,霍恩先生,该好好调理身体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绷带系成精巧的蝴蝶结,边缘还画着个小小的笑脸,这样温柔的细节与客人身上那种疏离感形成奇妙的反差。

  不自禁的,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蓦然移开视线,有些羞怯,亦有些自卑,不敢再看那张专注美艳的俏脸。

  当黛娜端着新煮的咖啡回来时,发现贝拉医生正用钢笔在病历本上勾画着什么。晨曦透过她低垂的睫毛,在纸面投下细小的扇形阴影。

  那支笔尖偶尔停顿,在某个症状描述处反复圈点,墨水晕染出深色的花。

  “您的咖啡,女士。”少女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远离文件的位置,“里面加了一勺蜂蜜”

  她突然噤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医者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记得我的习惯?”

  “所、所有人都知道瓦伦蒂医生喜欢甜食!”黛娜的脸涨得通红,“报纸上说您给贫民区的孩子们发糖果,还、还......”

  “还什么?”

  “还说您把诊所收入的十分之一都用来买纷发的糖果。”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的姐姐在福利院工作,她说那些孩子都叫您‘糖果天使’。”

  “噗,这倒是有趣的称呼,多谢你,好姑娘。”笔尖顿挫,在纸张上点点缀缀。

  “蜂蜜有助于伤口愈合。况且......”她的笑意温雅,勺尖轻轻搅动咖啡,“甜食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一点点的水果和奖励就能让孩子和病人淡忘经受的苦涩。”

  “是,是的,我也很喜欢。对了,贝拉医生,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拜托主厨再送一枚小蛋糕给您!”

  她挪步上前,指尖忐忑地相触,像是稚嫩的少女提起勇气,首次向崇敬的人表率委婉内敛的好感。

  “品尝过的客人都夸它的柠檬香气非常特别,那是我母亲在乡下所种植的,最近她又为我带了一些过来,我......”

  黛娜的手悬在半空,话音戛然而止。咖啡厅的门铃清脆作响,一阵清雅的薰衣草香随风飘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位令人屏息的少女。

  乌黑如缎的长发垂至腰际,微微卷曲,像是精心雕琢的展品。她身着一袭珍珠灰的晨礼服,裙摆上绣着银线的鸢尾花,衬得纤瘦的身段唯美且易折。最让人惊叹的是她的面容——瓷白的肌肤几如明镜,唇瓣似初绽的玫瑰,那双湛蓝的眼睛盛满了整个泻湖的水波。

  只是,这样一位佳人眼下却有着淡淡的青影,纤细的手指亦不安地绞着手帕。

  “贝拉医生。”她的声音如同竖琴拨动的弦音,“原来您在这里。”

  “伊莱莎。”

  医者的声音有了显著的软化,方才还专注在病历上的目光此刻完全被门口的身影攫住。黛娜看见前者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与方才礼貌性的微笑截然不同,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温度。

  “您的蛋糕......”少女怯生生地递上瓷碟,却发现那位高贵的客人——不,此刻已经称不上客人了,其已经起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桌角,带去一股无情的清风。

  黛娜的呼唤在两位佳人的眉眼交触间消散了。

  她本就不在乎柠檬,或者说,她从不真正在乎那一枚来自土壤中、绿叶间略显酸涩的果子。

  少女就这么看着两人自然而然地缩短距离,伊莱莎·迪克巴托夫——佛伦萨最耀眼的歌剧明星,此刻正用戴着手纱的指尖轻轻拂过医者面具的边缘,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咖啡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伊莱莎,你的诊疗是在午后三点。”

  “可我想见你,贝拉医生。”

  裙摆拂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黛娜这才注意到前者走路时微微跛足,右腿似乎有些不便。但这丝毫不减损少女的优雅,反而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您是在怪罪我打扰到您工作了吗?”

  伊莱莎的问语分外轻绵,像羽毛落地,蓝眼睛一扫而过狼藉的桌面。

  “怎么会,相反,最近的寝眠还安稳吗?”毫无谴责的意味,夏洛蒂已绕过桌子,自然而然地搀住她的腰肢,“在收束游灵后,那些絮乱的痴语应该已影响不到你。”

  “嗯,有了您的帮衬,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好。非凡者的存在真的很奇妙,原来我的母亲并不是蒙受诅咒,而是先辈血脉中的灵性过甚,以及未经引导与遗传致使。”

  是情绪的交织,是绵长的慨叹,遗憾与后悔亦兼具其中,却又被一语盖过。

  “只是,我没有想过,贝拉医生您居然也会涉猎其中,虽说,那是身不由己的苦果,但换个角度想,这或许对您和我都是一种幸运。”

  “若不是您,瘟疫必将爆发,若不是您,我亦终生为游灵所惑。序列、魔药、仪式,它们如此契合,就像天生为我所塑造。”

  视听的隔膜将非凡的知识淡于众人的耳畔,唯有亲昵的举止分毫不变。

  经由蒸汽教会的帮衬,伊莱莎已接纳徘徊的游灵,挥发天生的禀赋,将过去那场场的演出化作仪式的前奏,彻而消化魔药的灵性,一举与医者立于同泽之地,即序列七。

  “至于今天,我提前完成了声乐练习。”浅扬蛾眉,黑发少女将一个小巧的食盒推到桌子中央,“想着您可能还没用午餐。”

  食盒打开的瞬间,浓郁的芳香弥漫开来。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造型精致的马卡龙,每个上面都点缀着可食用的紫罗兰——正是伊莱莎在皇家歌剧院成名角色的代表花卉。

  “看起来,色味极佳,辛苦了,好姑娘。”

  “不,是多亏了您,我才能有如今的安宁与闲逸,去张罗自己的爱好......”伊莱莎轻声承认,随即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朴素少女,“这位是?”

  黛娜局促地行了个屈膝礼,心跳如擂鼓。她竟然亲眼见到了佛伦萨最负盛名的歌剧演员,那个被无数贵族追捧,迪克巴托夫家的小姐。

  “黛娜,这里的女招待。”医者的介绍一如此前的简洁,可此刻落在耳中,却显得近乎敷衍,“一位可爱的小姑娘。”

  眉眼微微变冷,可伊莱莎却只是向黛娜伸出手,那姿态优雅得如同歌剧中施恩的女主角:“很高兴认识你。贝拉医生常提起蓝庭的咖啡......”

  攥紧五指,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摩擦出细微的疼痛,少女看着那只伸来的、戴着蕾丝手套的手——那手指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透着健康的粉色。而自己的手呢?指缝间还残留着污垢,指节因常年浸泡在清洁剂中粗粝生茧,泛着不健康的红。

  “我、我很荣幸,迪克巴托夫小姐......”沉下嗓音,那身影几乎要淹没在咖啡厅高涨的窃窃私语中。

  “那就是迪克巴托夫家的千金......”

  “听说她和瓦伦蒂医生不止于明面的关系......”

  “虽说少见,但就二人的经历和外貌,不得不说一声般配......”

  有感手中的托盘变得无比沉重,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仿若孤身立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平凡如尘埃的服务生,一边是沐浴在聚光灯下的星辰。

  “您,您需要点些什么?”

  黛娜的嘴唇蠕动着,她的双手在大腿前的围裙上揉搓,试图想出一些更值得他人驻留,足够体面的话语。

  可只有伊莱莎安静地注视着她,微微蹙了蹙眉,平淡无澜地再开了口。

  “抱歉,我暂时不需要饮品。你可以走了。”

  “好、好的,小姐。”

  细若蚊鸣的应语不足为任何人在意,唯有此前获赠的纸张攥写着关心。

  黛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处方笺。纸角已经起了毛边,那是她昨夜反复展开又折起的痕迹,它的角落画着个小太阳,和糖衣上的笑脸如出一辙。

  “黛娜!”领班的呵斥从身后传来,“别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三号桌的客人等了十分钟了!”

  少女如梦初醒,匆忙向工作区域跑去。经过转角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见贝拉医生为伊莱莎拉开椅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见那位歌剧明星微微倾身,唇瓣几乎贴上医者的耳垂说着什么私语;见周围顾客或明或暗投去的艳羡目光,所有人都被那对璧人吸引了注意力。

  她突然觉得眼睛发酸——那个会对陌生女侍应温柔微笑的医生,此刻大概正专注地听着前人的每一句抱怨,就像她曾经专注地聆听贫民区孩子们的每一声咳嗽。

  或许,这便是太阳,拂人冷暖,又从不倾身。

第一百八十六章 花言巧语

  一夜风雨,润泽林木。

  拉斐尔墓园的碑林再添了一位沉默的访客,她死于一场药物的混淆,却又在后至的瘟疫中重获新生。

  或许,世人已然忘却了曾经在廷根孤守,默默无闻的医者,只记得那刊登于报纸头版,高尚贞洁、德才兼备的瓦伦蒂女士。

  但,在这淅淅沥沥的雨丝下,有一位黑发的佳人撑开布伞,倾下腰肢,无声为己身新立的墓碑,为心目中的那个人送上了一捧白稚的菊。

  雨水顺着黑伞边缘滴落,在青灰色的石林上敲打出断续的韵律。

  Z女士单膝跪在湿冷的泥土上,指尖轻轻描摹着新刻的碑文——每一个字母的凹陷处都蓄着雨水,像永远流不尽的泪痕。

  ‘伊莎贝拉·瓦伦蒂,一位寻常却又善良的医者’。

  “你总说讨厌菊科植物的气味。”她对着石碑呢喃,声音被雨声切碎成断续的絮语,“但这,是廷根救济院的孩子们攒钱买的......他们买不起佛伦萨的晨报,也不知晓那些丰功伟绩,却为你许久的未归担忧,坚持要选最像医生制服的颜色。”

  墓碑照片里的贝拉依然温婉地笑着,雨水顺着相框玻璃蜿蜒而下,恍惚间竟像是本人在落泪。泽莲娜的纤肩微微发颤,伞柄从指间滑落,黑绸伞面立刻被风吹得翻卷,似垂死之蝶。

  “在你离开廷根后,原谅我按捺不住思念,亲身前往了那间诊所,也发现了药物混淆的痕迹,即便,它经过一定的清理。”她跪坐在泥泞里,厚实的皮质手套早已被草汁染绿。“是一场意外送走了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