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距离上次不欢而散不过半月,这只小麻雀竟然又飞回来了?
实际上,夏洛蒂没有料到对方会再来找自己。
或者说得再无情点,在那日的陈情与撇清过后,她就没有再把温妮放在心上。
毕竟,出于己身的恶趣味,她借信件的字句,用残忍的口吻揭开了华生的本质,于情于理,这女孩都没了寻找自己的理由。
谁让她对小麻雀本就没有强烈的渴求,或许哪天闲下来,无聊了,她才会纵容兴致,去主动挑逗一下温妮,但在各种事情接踵而来的这几个星期,自己几乎就要将这个不起眼的女孩忘记了。
除非,那女孩仍然想玩什么交朋友的好好游戏。
放下手中的圆腹钢笔,丝绸手套与实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闷响。夏洛蒂注视着门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是她难得的休憩日,而对方能准确在这一时段到访,显然对自己颇有关注。
“请进。”
当轻微的脚步及近时,站在门口的女孩已与半个月前仓皇逃走的模样判若两人。哪怕眉眼如旧,身段纤瘦,可那挺直的腰肢与微扬的下颔似乎都在说明——往日总是低眉顺眼的小麻雀不见了。
“早上好,夏洛蒂小姐。”温妮的声音轻柔却不再怯懦,“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
她直直地杵在玄关处,姿态仿若棵小小的白杨,连睫毛上沾的雨丝都透着股执拗。
“怎么会,雨天的拜访总是令人惊喜。”夏洛蒂示意女佣接过对方滴水的伞,“要来杯锡兰红茶吗?加两滴白兰地会暖和些。”
温妮摇了摇头,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请您看样东西。”
她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纸张边缘还带着印刷厂特有的油墨味。
——《廷根工人互助协会章程草案》
扉页的这个标题让夏洛蒂睫毛微颤。她接过文件时,丝绸手套与对方冻得发红的指尖短暂相触。
温妮的手很冰,却稳得出奇。
“三十二页的铅字,全部用老式活字印刷机排版。”
女孩轻启唇瓣,那话音仿若落在玻璃上的雨滴,“每个字母都是我和排字工人们亲手拣选的,就像您说的——书要自己来翻页。”
丽人翻阅的动作顿住了。
纸张第三十七条用红墨水特别标注:[协会监察员由全体工人投票产生,每个月将会统合意见,决定是否继任。]
有别于过去华生的一己之见,这份章程更为规范,更为公平,微妙的是,条款旁还画着只简笔麻雀,与文件严谨的版式形成细微的反差。
“蒸汽至上教会下行批准了该案?”
“昨日刚盖的章,主教赞扬了我的权衡方式。”温妮从衬衣口袋取出枚黄铜的徽章,工匠铭牌上多了道象征监察职务的珐琅条纹,“现在我有权限借阅教会藏书室的诸多典籍。”
窗外的风风雨雨,喧嚣纷争蓦然有些吵闹。夏洛蒂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边缘,这个动作通常出现在她感到愉悦时。
小麻雀确实给了她惊喜,用最理智的方式做出了漂亮的答复:那些条款里藏着的,分明是对华生行事风格的全面修正,是对那日之言的直白证明。
壁炉的火光在佩戴的耳坠上跳跃,她注意到温妮的视线始终回避着炉膛——那里还残留着些许信纸的灰烬。
“我以为你会更......和缓些。”夏洛蒂听见自己这么说。
“和缓与紧迫是不同时期的措施,在工人协会需要整顿风气,重塑规矩时,自然要施以必须的强硬。”
目光交触,那双翠绿的眼眸如今似雨后的新叶般清透,“就像您教我的,选择权需要握在自己手中。 ”
银匙搅动红茶,杯底沉淀的玫瑰花瓣打着旋,这个距离她能看清温妮那纤长的睫毛,看清那身衣物上新添的墨水渍。这些曾经被华生刻意培养的特质,如今正在这个女孩身上茁壮生长。
“所以今天是来向我展示成果的?”夏洛蒂有心上扬尾音,像逗弄琴弦的颤音。
“不,我是来道谢的。”
温妮微微鞠身,谦逊而不卑微。
她解开格纹的丝巾,从衣物的内袋中取出个小号方盒,“是最近流经市面的铅笔,可以用抹布拭抹修改已落的字迹,可以后悔自己的选择,我想您写稿时或许用得上。”
是刻意的加重语气。
一丝松节油的芬芳酝于其中,这种高级货色至少要花掉普通工人半个月薪水,以温妮现在的职位,恐怕要节衣缩食许久。
“看来工匠协会的薪水不错?”
“我兼职了排字车间质检员,和那些工人一起。”温妮指尖还沾着些许油墨,像点缀的雀斑,“晚上帮印刷厂校对稿件。”
这种不要命的兼职方式,分明是受制的触地反弹,然而比起侦探小姐的恣意妄为,温妮的拼命里带着股小小的克制。
“同样,这个还给您,是那日借阅未还的《灵性与蒸腾的相关》。”
递还书籍的动作让两人不可避免地有感异同。夏洛蒂能触碰到少女掌心的薄茧,那些在齿轮与铆钉间磨出的新茧此刻正微微发抖,诉说着辛勤的烙印。
“第七页第三行的比喻存在误差。”
只是浅尝辄止的轻触,温妮随即松开手,从怀里抽出一张图纸,“灵性传导更接近水银特性而非电流,我用相应的器械做了十七次验证......”
没有急于开口,夏洛蒂细细翻阅这几近焕然一新的书籍,内页的工程实例上新添了数条改良说明。有些字迹娟秀工整,有些则潦草翩跹,不修边幅,显然是灵光一现的体悟。
半晌,她才再而挽唇,笑意盎然。
“我还以为,那日,我们是不欢而散。用我教你的知识,来证明我给你的书籍存在谬误,温妮你这姑娘还真是,不懂情分。”
壁炉突然爆出火星。女孩的耳尖被火光映得通红,可眉眼却不偏不倚,连眨弄也未有,“您说过,试错的疼痛才能心生教训,我深悟其理。”
这个答复让夏洛蒂真正笑了起来。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角的报纸,头条赫然是《港口区新规实施首日冲突频发》,配图里模糊的娇小身影正挡在推搡的工人之间。
“成长得真快啊。”似叹息般低语,她伸出手拂去温妮肩头未干的雨珠,“半月前连敲门都要犹豫半小时的小松鼠......”
指尖尚未落下,温妮便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这个冒犯的动作让女佣倒吸冷气,但夏洛蒂只是挑眉看着彼此相触的皮肤——手纱阻隔不了前者掌心的温度,那热度有些烫人。
“您错了。”温妮轻且坚毅地摇了摇头,“松鼠会为过冬储粮,而麻雀......”她松开手,露出手中一小截银色的表链,“敢从鹰隼嘴边抢食物麦粒。”
那是华生怀表的链条,断口处闪着新锉的痕迹。
夏洛蒂的呼吸微妙地停滞了一拍,当她重新戴上微笑面具时,却发现温妮已经退到门廊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藏在报童帽的阴影里。
“之后再见,夏洛蒂小姐。”女孩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虽然依旧可人,但已有十足的底气。
门关上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的鸟儿。夏洛蒂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温妮全程没碰那份红茶与甜品——她再也不是会被可口的饮品与甜食安抚的小姑娘了。
女佣战战兢兢地过来收拾茶具,发现书籍被主人攥得有些发皱。
更令人惊讶的是,欧肖小姐居然哼起了歌,手指在桌沿敲击着某种欢快的节奏——
麻雀虽小,却最懂得分辨谷粒与饵食的区别。
没想到,那姑娘居然默不作声地晋升为了序列八,一改过去的平庸,完美兑现了自身在阅读上的天赋,比另两只小鸟更为出色。
通过手眼的观察与眷者的感知,她觉察了这一实情,亦为之惊喜,为之兴奋。
多么有趣的蜕变。
......
当眉眼再次睁合,她已作为善良的医者,行走于万都之都的街巷人流。
今日即是她与伊莱莎的约定。
远方那栋宽阔的剧院,此时已挤满了来自社会各个阶级的人。落日之后的余晖,透过窗帘撒下微弱的光斑。自文艺复兴以来,艺术就在这片大陆上深深扎根,蓬勃发展。
艺术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颗心脏,小到陋巷贫民,大到达官贵族,竟有幸在美学追求的方面达成共识。
舞台的主角尚未登场,观众们都将目光抛之于舞台的帷幕之上,等待其拉开的那一刹。而故事的另一位主角,亦不会被川流的人群与躁扰的喧嚷阻隔。
瓦伦蒂女士、清流医者、无私的圣徒,这样那样的称呼环绕,仅是当她走近,世人便自发退却,用钦佩与敬仰的目光送行。
视线清明,骚动渐歇,最前方的位置本应座无虚席,可那位主演却纵容私心,任性地为一人独留下空位。
她只属于伊莎贝拉、
帷幕尚未拉起,歌声便先环绕在剧院之中。如微风穿越森林,如流水击打山岩,如草木枯荣,如候鸟来去。
歌声中包含了无限的情感,将观众都拉入构想中的世界。
无人不陶醉于这歌剧的开幕表演,医者更是如此,琥珀般的瞳孔望着舞台中央。转瞬,灯光亮起,照射于突然出现的美丽女主角身上。
她一席黛青的礼裙,裙摆如海浪般层层叠叠,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光泽。雪白的肩颈线条自天鹅绒领口延伸而出,像是凝结了整片森林的晨露。
青黑的长发被编织成赫拉式的发髻,几缕逃逸的发丝在耳畔蜷曲成音符的形状。当她抬手时,纱质手套下若隐若现的腕骨线条,让人想起佛伦萨美术馆中波提切利笔下的春神。
歌声起,灯光随着伊莱莎的步伐,如一点又一点闪烁的星光,踏在前行的小径上,一步又一步,绘出璀璨的夜空。
“于是我产生一种久已生疏的憧憬——”
“向往着那寂静森严的灵界。”
第一幕,描绘一个舞台,描绘舞台中的人,再于收尾之处为那即将到来的第二幕,第三幕埋下伏笔。
第二幕,将矛盾与困境摆在舞台中的人面前,让他们选择道路,并为之前行。
第三幕,激发无可调和的矛盾,展现角色最终的抉择,迎来或好或坏的结局。
每个故事都是如此,包括此时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谢幕的歌剧。
唯独不同的是,比起曾经,那一幕幕的转奏再不是其一人的独白,可怖的死者不再降临在美貌的躯体之上,她的歌喉属于自己,她的舞蹈属于自己,她的情感亦属于自己。
“Brava!多么精彩的演出!”
又是喝彩声。千篇一律,多么无趣。
他们只是观众,只是遥远的眺望者。人们凝视着她的面目,表情,肢体动作,聆听她的歌声。
他们的理解是片面的。
当然是片面的。
“嘿!这是真正的表演吗?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有人压低声音,在欢呼的浪潮中嗫嚅。
“不对,我要看的可不是这个,那绘声绘色的降灵演出呢?那绮丽的巫术,那几近癫狂的公开呢!”
赞美、诋毁、所谓公正的评判,失去了特殊,便如同烈火,如同寒风。
人们喜欢迪克巴托夫,毫无疑问。
人们喜欢那个面带微笑,如人偶般的艺术品伊莱莎。空洞的躯壳里,是走向疯狂的自我,是那份被扭曲的善良。
可,真正的女主角已不会再为这些他者驻留,她只是向台下的观众们鞠了一躬,温情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第一排座位正中的丽人。
星光隐入夜幕。
“贝拉医生,您喜欢我的表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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