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153章

作者:覆酒

  后台,女人轻轻拉住医生的手,将所有的欣喜与期待都蕴藏在清甜的微笑之中。

  面前之人的认可,胜过千言夸赞,胜过万人欣赏。

  “当然,伊莱莎。”

  “有什么比挚友的笑容更令人温暖的呢?或许只有一份拥抱吧,如果你需要的话。”

  是适时的小玩笑。

  剧院散场时分,已是深夜。二人走出建筑,一同漫步在沉睡的佛伦萨中。

  值得庆幸的是,只此今夜,工厂的黑烟和路边的街灯还不足以将天空遮挡。

  银河从天际驶来,又向天际奔去,在路途上随手抛下点点明星。簇拥着一轮明月,将月光作为地毯洒在二人前方的道路上。

  “伊莱莎您不打算回家吗?”

  灯光逐渐暗淡了,沉眠的城市在身后缓慢地呼吸着。墨色的山丘,岿然不颤于夜色,二人顺着阶梯步步向上,登上山顶。

  “医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所以特意找了这么个机会和您独处。”

  伊莱莎环抱双腿,缓缓坐在草坪上,微风吹拂,黑色的卷发与黛青的芳草一同摇曳着。

  “......什么?”

  “嗯,我该怎么说呢?”

  少女的脸颊染上了些许羞涩的浅红,她眯着眼望向身旁的人。夜色是一层天然的纱,将情感含蓄的包裹,又飘在周围的空气中。

  二人就这么静静的望着,望着这座城市,望着这片星空。

  人们说,佛伦萨最漂亮的便是未经工业革命前的夜空,那时苍空如洗,每一颗星星都分外澄澈,美轮美奂。

  “医生,您真是世上最温柔的人......感谢您愿涉身泥潭,将我从中拯救。或许,这一幕夜景便是缘的交织。”

  她垂下纤颈,轻轻将头靠在医者的肩头。

  她抬起指尖,与身侧的人一同遥望星空。

  她说:

  “看啊,医生。”

  “今夜,星光灿烂。”

第一百八十九章 爱情

  “贝拉医生,一个人的心,真的好小。”

  轻缓的叹息回荡在墨色的山丘,一遍又一遍地响在夏洛蒂的心田。少女的黑发被山风拂起,缠绕在医者的白色衣领上,如同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有感肩头的重量微微下沉,伊莱莎的鼻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晚香玉与柑橘的芬芳。

  “人太脆弱了,所以心也只有那么大,爱也只有那么多,这个人多一点,另一个就会少一点。”

  少女微微抬起头,月光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倾下柔和的阴影。“我的心里曾经装了很多东西,舞台、歌声、观众的目光......”

  她探出指尖,挽起一缕属于医者的碎发,“但如今,它好像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如是的话语未曾言明任何情感,却将汹涌的爱意指向身前的一人,是最为深情、最为纯粹的告白。

  “伊莱莎......”

  作为玩弄情感的烂人,夏洛蒂自然能从前者的言辞间感到那深重郁结的情思,只是,她如今是位善良的医者,是明确医患关系的被动一方。

  所以,接受与否的选择不由自己。

  “嘘——”那纤长的指节按在贝拉的唇上,伊莱莎轻声说,“让我说完,医生,我怕过了今晚,就再没有勇气了。

  远处,佛伦萨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而山顶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作伴。伊莱莎转过身,正对着夏洛蒂,那双在舞台上能倾倒众生的眼睛此刻只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在遇见您之前,我的心是空的,像一座没有观众的剧院。人们只在乎舞台上的幻象,没有人关心幕布后的真实。当那些孤独与黑暗涌进来时,连最微小的快乐都会被挤出去。”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数下沉稳的钟鸣在云间回荡,少女的裙摆铺展在草地上,像一片黛青色的海浪。

  “直到一道清贫且坚毅的身影挡在我的跟前,”她继续启唇,话音愈发坚定,“您不看我的妆容,不听我的名声。您看见的是.....是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那个伊莱莎,那个生来便染有癔症的患者。”

  被称作‘迪克巴托夫的奇迹’的降灵演出并非出于少女的本心,在舞台上,年轻的灵媒被处境逼迫,被社会推搡,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歌唱,用扭曲的肢体表演通灵。观众们悉数为之疯狂,却没有一人看清帷幕后那双空洞的眼睛。

  钟声的余韵彻底消散,伊莱莎的指尖亦从医者的唇畔滑落,却在半空被温暖的手掌轻轻包裹。

  凝视着月光下微微发颤的睫毛,夏洛蒂久久没有开口,医者的使命已然结束,她完成了坏女人的吩咐,作为傀儡,尽职地踏入了下一序列,兼具艾琳娜的帮忖,足以在佛伦萨站稳脚跟,为往后的路树起道标。

  她已功成身退,不再需要张扬忤逆,她可以承应他人的情感,将美好的故事真正化作诗人口中的篇章。

  “医生,您在犹豫,您在思考吗?”

  没有催促,亦不寻求答案,可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仍诉说着伊莱莎的紧张与怯畏。

  她提起生平的勇气,试图感化一位素来追求公平,将善良奉献给众人的医者,试图用自己裹挟着对方做出回应。

  她向来矜持端庄,秉持着贵族应有的体面与优雅,但在伊莎贝拉的面前,她却清楚自己不能抿唇,必须热诚,必须真切,必须用眼神,用举止,用所有的一切去撕碎隔阂,让这双怜悯众生的眉眼独独落在自己身上。

  “舞台上,我表演过无数种爱情,却从未感受过它真实的样子。”顿了顿嗓音,她又撑起微笑,“直到您告诉我,我的眼泪不必为剧情而流,可以为自己而流。”

  “是啊,人的心很小,我亦然如此,可医生您却有一扇兼济天下的心扉。我自然不能要求它为我一人合紧,所以,我只能压抑那丑陋的妒心与自私,让自己的心更宽容,更海涵一些。”

  黑发的少女牵引着夏洛蒂的手,将之按在微微起伏的胸前,体悟那温热又柔软的感触。

  “碎末说不出口,四分之一不需犹豫,一半也是迟疑,是亵渎,那么,送一个完整的不就好了吗?”

  “送一颗完整的,不掺杂质的心,给您。”

  丽人的指尖微曲,她能感到布料下急促的心跳,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鸟儿扑打着翅膀,夏洛蒂不经意想起那个夜晚——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被癔症折磨,失态于剧演的舞台精灵。

  她哀求着自己,用眼神恳请,让医者束口,止于公开。

  那时的自己或许只是因由对方的美貌与气质,从而见猎心喜,秉着赏玩闲情的兴致,与之扮演着若即若离、却不乏关切的医患关系。

  从头到尾,伊莎贝拉都没有施以真正的诊疗,甚至刻意等候着蝴蝶折翼,孤苦受难,方才挺身而出,她只是告诉了对方真相,为之敞开了一扇门,便收获了最清甜的果实。

  这几乎让夏洛蒂有些羞愧,无论是彼时,还是如今。

  “伊莱莎,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

  话音戛然而止,将将出口的话再次被止住了,可这一次却不是指尖,而是吻。少女的唇贴了上来,带着微微的甜与苦,像咬破一颗未熟的杏子。月光在她们交错的睫毛间流淌,远处工厂的汽笛声惊起一群夜雀。

  “您不用急着回答我,医生。”伊莱莎轻轻描摹着前者的掌纹,“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医患关系,职业道德,还有那些您背负的责任。”

  她微微仰起脸,月光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投下浅弧,“但今晚,请暂时忘记医生的身份,好吗?就当是......一个友人的请求。”

  “世俗的目光,流言与蜚语,我不奢求回应,更不愿让您难堪,我只想告诉您——只要您需要,我就可以为您献上一切,无论是那未偿的理想,还是济世的良心。”

  夜风卷着山毛榉的果实滚过脚边,多么卑微,多么怜惜,好叫人为难。

  “我曾经逐渐失去了一切,却在您的眼中见到了真正的自己,所以,我的爱,只给您一人。”

  “这是我偿还的回礼,我唯一的,全部的爱。”

  眼中的秋水终于翻腾起来,它化作最柔情的事物,作两行清泪,自眶角淌落。

  夏洛蒂有感指缝间洇开的湿意。那些泪珠顺着她的掌纹蜿蜒而下,像是伊莱莎破碎的骄傲。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女,此刻正捧着自己最后一片真心等待审判。

  要回应吗,要点头吗?

  医者与友人的身份冲突,如是过往,夏洛蒂一定会残忍地拒绝,看这颗心绝望地碎在自己怀里。

  可现在,面对这毫不亏欠自己的人儿,她终究有了一丝动摇,并非是与否的抉择,而是往后将如何看待这只蓝闪蝶,是单纯的工具,还是所谓的爱人?

  再有的泣声打断了思绪。

  “请原谅我,医者,我无法压抑,我真的做不到......”

  许久不曾得到答复,那黛青的眼影已然被水色浸湿,舞台的精灵愧疚又后悔,却始终不愿松开这孱弱的怀抱。

  “或许,这就是我的无可救药,可如果是这样,那医生,您还愿意......如旧地将我拯救吗?”

  指尖深陷于伊莱莎的发间,那些黑绸般的发丝缠绕着她的手指,像是最后的哀默,也像无声的恳求。

  沉默无言,唯有夜风瑟瑟,终于,医者轻声开了口,也只说了两个词。

  “处方......”她的拇指抹过少女湿润的下唇,将之轻轻拨向自己。“如果这就是你的病症,我会永远陪伴,直至其痊愈,亦或,己身的先行辞别。”

  是的,她最终选择了答应。

  伊莱莎是幸运的,她不像集群的鸟雀,需要争夺目光的驻留,她向恶魔付出了所有,用一颗澄澈的心,换来了一时的垂怜。伊莱莎又是不幸的,因为医者只是恶魔的面纱,当她逐渐在日夜的甜腻中失去兴趣,不再被需要,抛弃便无可避免。

  当然,距离那个时候还很长很长,她的天赋与才情,她的美貌与气质注定了兴致的久留,所以,夏洛蒂有耐心,去做——

  一个只为前者破例,不再完美的医者,一个终被感化,相厮守候,完美无缺的爱人。

  即便,这对于那位曾为友人,乃至爱人的泽莲娜是种背叛。

  丽人的指尖落在少女下唇的凹陷处,那里还残留着泪滴的咸涩,当对方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垂落时,她主动覆上了这片带着杏果微苦的唇瓣。

  不再退避,受吻的另一方起初还带着些许的怯生与难以置信,像雏鸟的喙轻叩心门,然当感到医者主动的倾身,便骤然染上了破釜沉舟的灼热。

  被压抑许久的情愫在此刻决堤,化作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彼此彻底笼罩。伊莱莎将身体更深地埋进医者的怀抱,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鼻尖蹭过夏洛蒂的颈侧时,香玉的芬芳便与医者身上淡淡的药草味绞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灯火于视野中模糊成一片流萤,唯有近在咫尺的呼吸清晰无比。黑发的少女于拥吻中微微发颤,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却又用尽全力回抱着她,仿佛这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浮木。

  “不要再叫我医生,叫我的名字,伊莱莎......”

  在抽身呼吸的间隙轻唤,医者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看着那双眼眸被氤氲的水汽浸润,那微阖的睫羽缓缓眯紧,期待着更多更多。

  “贝拉,伊莎贝拉......”伊莱莎终于唤出了那个名字,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这个名字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被她默念,如今终于能在对方的怀抱里,带着温热的气息吐出,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贪恋其中的一个音节。

  夏洛蒂依旧没有答复,只是用吻再次封住了唇。

  这一次,她不再热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答应你,伊莱莎。”

  心跳如擂鼓,舞台上的聚光灯从未让少女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她不再是‘莎乐美’,不再是舞台上的灵媒,只是伊莱莎,一个被爱人回应的女孩。

  思绪似乎回到了更早更早。

  彼时,母亲与父亲捧着她来到教堂,恳请着牧首为自己洗礼,扫去那世代的诅咒。

  那一日,教堂里坐了很多人,大多是前来向女神寻求自己问题答案的迷茫者。那位神明的塑像就屹立在教堂后方,俯瞰着芸芸众生,沉默不语。她尝试合起双手,向之祷告。但兴许她并非心诚之人,也不怀揣信仰,女神没有回应,也只是伫立在那。

  宗教并不那般神奇。

  伊莱莎这么想着,它与那些歌剧舞蹈没有本质的区别。自己可能就是舞台上的神明,站在舞台中央,同样有许多人在称颂自己,在赞美自己,在虔诚地崇拜倾倒。

  是,神明又怎么能成为精神的寄托,我自身的心愿,自身的诉求,当然需要由亲口去问才能得知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