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木剑在她的手中变得无比轻盈。不再格挡,其人只是以微妙的偏转让剑刃擦着衣角掠过。布料的嘶声接连响起,但那些合该见血的攻击尽数落空。
两人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踏出韵律,剑刃碰撞时溅起的木屑一如散落的金粉,本应狼狈的避险动作,却被彼此做得如同翩然的芭蕾。
几乎是同一刻,双方收势后退,似心有灵犀的会意。
“你合格了,欧肖小姐。”只此一语,希尔瓦将木剑插回武器架,任凭马尾在侧身时划过利落的弧线。
夏洛蒂正要行礼告退,却听见破空之声袭来。她反手接住抛来的物件——是块绣着剑与天平纹样的手帕,其间还包裹着一瓶澄澈的试剂。
“把汗擦干净,仪式已经完成,内里即是魔药。”已经走到廊下的希尔瓦头也不回地说,“此外,仲裁庭的制服很贵。”
训练结束的片刻,佩德琳就像只欢快的云雀般蹦跳过来:“刚才那招转身突刺太漂亮了!就像,就像......”
她挥舞着面包棍比划,“像两只天鹅打架!”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时间的盗贼
“辛苦了,好姑娘。”泽莲娜的声音从二楼飘落,像一片羽毛轻触耳廓。她缓步走下螺旋楼梯,灰眸中映着晨光与少女的身影。
希尔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只余下那瓶魔药在夏洛蒂掌心泛着幽蓝的光泽。佩德琳好奇地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壁:“这就是序列八的魔药?看起来像......”
“像被冻结的光。”梅尔维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微微眯起眼眸,“饮下它,你就不再是单纯的‘眷者’。”
并指摩挲瓶身,琉璃容器在掌心烙下冰凉的触感,夏洛蒂有感液体中细微的灵性脉动。那魔药呈现奇特的半固态,每当倾斜瓶身,靛青的絮状物便会缓缓倾覆,折射出介于翡翠与孔雀蓝间的光泽——就像把一片极光封存在方寸之内。
“现在服食?”
少女的指尖在瓶塞处徘徊,翠色的美目望向黑发丽人。
泽莲娜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质怀表:“魔药的吸收最好借用仪式辅助。正午时分,当钟楼的指针重合,女神的光辉最为纯粹。“她顿了顿,“而且......我想亲自为你护持。”
这句话让一旁的海螺姑娘睁大双眼,就连梅尔维斯也从廊柱的阴影中微微前倾身子。仲裁庭成员晋升时通常由直属上级监督,但Z女士作为地区负责人亲自护持,在近五年内都属罕见。
“这是我的荣幸。”
目见众人的神情,夏洛蒂已知其特殊,却也只是微微颔首,以表自身的平静与感谢。
......
正午的钟声在佛伦萨上空回荡,十二下清越的鸣响穿透云层,仲裁庭尖顶上的青铜风向标随之转动,将女神圣徽的投影精准地映射在仪式厅的中央。
夏洛蒂已然跪坐在银线勾勒的阵眼,自高窗斜射而入的光线将她笼罩在大日的照拂之下,及颈的金发一如流动的金纹,淌落在白边的制服上。
“序列八‘持衡者’(Balancer)。”泽莲娜立于三步之外,手中捧着打开的教典。“这是灵性的第一次质变。”
梅尔维斯站在仪式圈的外围,血色眼眸紧盯着魔药瓶:“从这一刻起,你的灵性将不再仅用于感知。”
“而是干涉。”佩德琳小声补充着,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她作为非核心成员本不该在场,但Z女士破例允许了这个请求。
“你会听见更多声音,看见更多色彩,但那些都是表象,如若耳闻非人的低语,就想象自己在海底沉浮——那些声音穿过水层便会失真。”
拧开魔药的瓶塞,泽莲娜取出小捧干花,倒入起伏的液体。白色小花接触水面的瞬间,刺鼻的气味便悉数转化为了清冽的松香。
“贝拉姆菊能稳定灵知,曾经,我晋升时,牧首也为我如此护持。”
将重归平静的魔药递还,黑发丽人的眉眼如丝,道尽关切。
毫不犹豫,也不拖沓,夏洛蒂早已经历了数次的晋升,魔药中的非凡特性撼动不了她心间的海洋,无论呓语痴邪,无论幻觉痛楚,都无法污染己身半分。
仰头饮尽的刹那,液体滑入喉管的口感不比预期。没有想象的灼烧感,反而像含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川,极寒之后是汹涌的温热,顺着四肢百骸遁入身心。
它并不顽劣,并不调皮,就像听驯的小兽寻到了母亲,只是顷刻,便彻底沉浸在了那茫茫的灵性海洋之中。
视听的影响极为薄弱,只要夏洛蒂有心,就能挣离这浅层的幻觉,但她偏偏乐在其中,也需要于众人眼底假饰出被影响的寻常之态。
于是,思绪愈渐朦胧,幻象愈发具体,她耳闻此身父母的窃窃私语,目见他们对着幼小的自己指指点点,哪怕面容无比模糊,哪怕存在无比稀薄。
“她不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怎么可能成为祂的父母?”
伴随这声声念念,某种更为深邃的变化出现在自身之上——往昔,那些需要刻意引导才能触及的预兆,此刻正如深海鱼群般自发聚拢。
她看见泽莲娜周身缠绕着淡灰色的雾霭,梅尔维斯的心脏绽放着暗红蔷薇,佩德琳的灵性光辉如同海浪般起伏——这些以往需要沉入灵性视觉才能捕捉的信息,此刻正如呼吸般自然呈现。
层次感,以往单色调的世界在此刻展现出极深的层次感,好似人拥有了另类的感官,猫腾出了第二条尾巴。
翻滚的羽毛状云层,斑驳五色的阳光,尘埃的细微浓淡,就连悉索的噪音也变为了泾渭分明的并行声道,她所处的,是被神秘侵蚀的中古世纪,她所看见的,却是繁华拥堵的车水马龙。
时间,在这瞬间发生了错位,又在下一刻重回平静,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可自那位蒸汽教会的神袛艾德琳窥见了世界的一角真相,夏洛蒂又怎么会将之视作单单的错觉。
“感觉如何,好姑娘?”
Z女士温和的话音再次落在耳畔,她握住少女的手,像是涉身牵引着对方避开恶意的侵蚀。
顺遂这番帮忖,夏洛蒂缓缓睁开双眼,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酸涩。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她轻声回应,又像有感不安,攥紧丽人的指节,适时地渗出几许依赖。
“没关系,夏洛蒂。你的反应已经比历代的非凡者好上许多,只是半刻就摆脱了服食魔药的影响。”
通常来讲,新晋的‘持衡者’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才能从灵性冲击中恢复语言组织的能力,而眼前的少女几经眨眼,就消化了这份晋升后的参差,实为契合那出众的天赋。
“现在,你有感到自身的能力发生了什么变化?”
一直矗立在最高处观望的希尔瓦俯身跃下,不冷不淡地发问。
“我好像能听见隐性的声音,目见运理的走向,并将之微微操控,嫁接或剥去。”
这是实话,蜕变于眷者的基本能力便是如此,幸运与厄运是硬币的两面,真正的眷顾在于维持均衡。
她能够控制自身的运气,或将降临在身上的不幸微微转接与他人,甚至嗅到霉运的气息,有感危机的征兆。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
此前,那些受之影响,从而变则命运的姑娘们,如今,她已能时刻代入彼此的视角,一观她们的所作所为。
第一百九十六章 鳞龙与傀儡
金雀花的圃田万紫千红,连绵的战火似乎独独在这驻留了脚步。
玫瑰,蔷薇,百合,无数绚烂的繁花在这个季节招展枝桠,好不明媚。
俯身走近那片糜烂无害,开得艳丽的红玫瑰花丛,灰发少女垂倾眉目,却不着眼千篇一律的它们,只捧起其间一朵独特又格格不入的、带刺的白玫瑰。
“你喜欢安苏那,你喜欢她?如果你有欲求,那就让园丁拔了她的刺。”
一头深蓝的发丝顺滑地贴合腰身,单薄的纱裙似遮似掩,在腰间修裁向下,衬出臀褪的浅弧,这位倩丽的佳人只会是她的义母——梅丽桑德。
没有回应前者,华生只是提起繁复的裙摆,踏过那片无刺软弱的花丛,静静走到那朵白花的面前。
她是多么美丽的异类,就和自己一样。她不该生在这里,不该生在宫庭,她该去山野,该去林间。去落满月光的湖水旁,去长满荆棘的阡陌,去正在燃烧的太阳的身边。
没错,那就是自己。
“不,与其让她成为没有爪牙的观赏品,倒不如让她有尊严地作为一只猎犬。”
那是昔日的闲谈逸事,是梅丽桑德秉着愉悦之情作问的恶趣,那女人总是如此,一次次试探着底线,只为搏得己身的一笑。
......
视线倒回海岸的堤坝,潮水已然开始退却。
夏洛蒂的指尖仍停留在安苏那的下颌,灰眸中流转着玩味与审视交织的光芒。海雾在她们周围翻涌,将两人的身影勾勒成朦胧的剪影。
“想要我?”她轻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我的小猎犬?”
安苏那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退缩。“意味着我将永远属于您,老爷。不仅是生命,还有灵魂。”
海风突然变得急促,将夏洛蒂的灰发吹散如银丝。
就在她准备回应时,远处的海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撞击礁石的声响,连她们脚下的岩石都为之震颤。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源处。
迷雾正在散去,如舞台的帷幕被无形之手缓缓拉开。在距离悬崖约半海里的位置,一个巨大的黑影正随着退潮逐渐显露。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随着雾气消散,那东西的细节渐渐清晰——
那是一只堪比小型岛屿的鳞目海龙。它似史诗中的古老存在,灰蓝的表皮上遍布弹孔和撕裂伤,鳍背有的被整齐切断,有的则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那两只已经浑浊的巨眼,一只被某种利器完全刺穿,另一只为炮弹炸碎,流出的体液在海面上形成一片厚重的油层。
“这是......非凡生物。”凝望着远方沉降的尸体,夏洛蒂的声调罕见地失去了慵懒。“看来,数月前的那则报道并非虚构,黑廷斯帝国的舰队真的猎杀了它。”
安苏那抵按住胸腔,她曾在酒馆听水手们讲述过这种深海怪物——据说它能轻易掀翻三桅战舰,鳍尾可以斩断鲸鱼的骨头,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海怪就像条死鱼般漂浮在海面之上。
“老爷,那里有船。”黑发少女指向鳞龙的尸体后方。
雾霭中,三艘钢铁战舰的轮廓若隐若现。它们通体漆黑,烟囱喷吐着浓烟,船身两侧的炮口如同无数黑洞洞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桅杆上飘扬的旗帜——黑底金纹,一条双首飞龙缠绕着剑与天平。
“黑廷斯帝国的海军旗。”夏洛蒂浅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故意把尸体冲到我们的海岸,实则是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有感寒意上涌,安苏那清楚,金雀花公国与黑廷斯帝国的关系历来极为紧张,而将猎杀的海怪尸体特意展示在别国领海,这无异于一种明目张胆的的武力炫耀。
“他们在示威。”少女低声道。
“聪明的姑娘。”松开前者的下巴,夏洛蒂转而轻抚她的脸颊,“黑廷斯的皇帝这是在告诉我们,告诉这个在战乱中诞生的新朝——连深海巨妖都能猎杀的舰队,碾碎金雀花公国的港口不过是举手之劳。"
海风突然转向,带来一股浓重的腐臭味。安苏那捂住口鼻,看见巨妖尸体周围的海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触腕似乎还在微微抽搐,仿佛这怪物并未完全死去。
夏洛蒂却像闻到了香水般深深吸气。“闻到这味道了吗?腐朽中带着铁锈味......这是战争的气息,安苏那。”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黑廷斯帝国从来都不掩饰对我们的觊觎,他们的皇帝想要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民,我们的一切。而在动荡的今朝,他们觉得时机已然成熟。”
远处传来汽笛声,帝国的战舰开始缓慢移动,前方那艘最为庞大的战舰侧舷突然亮起一串信号灯,明灭的节奏像是某种示意。
“他们在发信号。”安苏那揣度道。
“不,是在计时。”夏洛蒂的笑容变得危险,“他们在等公国的海岸舰队出现,然后——”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划破天际,鳞龙尸体旁的海面炸起一道十米高的水柱,破碎的血肉碎块四散飞溅。
安苏那本能地扑向前者,将她护在怀中,一块腐烂的肉块落在她们身旁的岩石上,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哈......”夏洛蒂在她的身下发出愉悦的轻笑,“看看你,我的好姑娘,明明刚才还说不敢僭越,现在却敢把主人压在身下了?”
安苏那当然清楚自己的举动,却也丝毫不见松手。“老爷,你的生命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嘘。”少女用一根手指按住她的薄唇,没让她继而开口,“我欣赏你的本能反应。不过下次记住......”
她翻身将安苏那反压在身下,灰发垂落如帘,“我才是那个决定保护方式的人。”
又一声炮响传来,这次距离更近。
夏洛蒂终于松开少女,起身整理那被弄乱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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