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帝国的战舰已经调转船头,开始向远海驶去,只留下那具逐渐沉没的鳞龙尸体。
这是居高临下的鄙蔑,是不屑一顾的示威,可对于少女而言,那却是一份莫大的赠礼。
第一百九十七章 重获新生
“老爷,他们走了。”
少女清丽的喉嗓回荡在海风之间。
挺起腰肢,即便额间轻抵,安苏那仍不见怯懦,只目不转睛地倾下视线,与夏洛蒂相视于方寸的间距。
“暂时的。”有感兴致的缺失,眼前的姑娘固然明目张胆,却又偏偏能把握尺度,叫她难以得偿所愿,备觉瘙痒。
愉悦之情未得满足,自然会陷落更大的空洞,不过,眼下这件事倒算不上主要。
“或许,不日,黑廷斯帝国的大使就会带着‘保护条约’出现在如今议会大厅,而我们现任的首相大人多半会吓破胆......”
一声鼻音蕴着轻蔑,徐徐泛开。
“早早去准备那签字用的钢笔。”
“难道,老爷您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从晨间开始就守候在这里?”
联想起晨午发生的一切,安苏那的心中已有了答复。
没有直接答复,夏洛蒂只是伸出指尖,拂去少女肩头的那一颗凝结的水珠。“梅丽桑德常说,政治就像执子下棋,而棋子不应该有太多的好奇心。”
“我不是棋子。”即便明知身份的参差,安苏那仍倔强地抬起头,直视前者的眼眸,“您刚才问我要什么,我已经回答了。现在,请允许我问您——您想要什么,老爷?”
海风在这一刻静止了,夏洛蒂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随后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近乎纯粹的笑容。
“我想要一场革命,安苏那。”她轻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一场把世界烧成灰烬的革命。黑廷斯帝国,金雀花公国,南北大陆,独立孤岛,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和富商,那些居高已久的权谋者,那些旧秩序、旧规矩......全部焚毁殆尽。”
安苏那的胸腔起伏,心跳砰砰。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答案——不是权力,不是财富,甚至不是复仇,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欲。
她的公主,她的主人,只愿看世界燃烧的布景,看混乱迭起在这片土壤。
“那您,一定需要一只忠诚的猎犬。”黑发少女躬身垂首,只是低语。
"一只把懂得何时露出獠牙,何时温驯可人的小狗。”夏洛蒂落下指尖,细细划过她的锁骨,“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当然。”单膝跪地,安苏那挽起前者的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我的生命,我的死亡,都将成为您支配的工具,老爷。”
夏洛蒂凝望了她片刻,随后抽回手。“起来吧,我们该回去了,安苏那,至于今夜,海军部的晚宴......”她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恐怕要变成一场非常有趣的表演了。”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码头。安苏那的脚底仍在流血,每一步都在木板上留下淡淡的血印,但她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码头上,一辆漆黑的座驾已然等候多时。有别邻近的马车,它由四轮驱动,蒙皮上镌刻着金雀花的国徽,后置的气缸喷涌着缕缕黑烟,象征从火与柴草,从人与动物向煤炭及气矿的能源蜕变。
或许,这场尚未发生的战争并不像黑廷斯帝国预兆的那样,完全倾倒在它们一方,科技的车辙早已将彼此带到了同一轨道,胜负还犹未可知。
思绪渐褪,目见她们走近,身着制服的司机立刻恭敬地拉开车门,屈身站在一侧。
可夏洛蒂并没有即刻上车,她转向安苏那,蓦然伸手,扯开了前者西装的前襟。
那纤细的指节随海风点落,渗透被浸润的白色衬衣,勾勒出青涩诱人的曲线。再而驻目,潮湿的布料正紧贴着少女的肌肤,隐约可见底下破碎的羽毛与交错的伤疤——那是鞭打刀割留下的印记,也是她生存的勋章。
“老爷?”安苏那微微战栗,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困惑。
“知道吗?”少女用力按压其间一道狭长的伤疤,满意地看着前者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疼痛会消失,但记忆永远存在。就像那条鳞龙——”
她收回手,转身望向海面。潮水已将巨兽的尸体推向更远处,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油污漂浮在海面上。“它死于炮火的轰鸣,死于无端的加害,死于怨恨与不甘之下。”
“渔戟贯穿了它的心脏,火药撕开了无数的伤口,和人类一样,作为祖先的它们同样脆弱,同样被世事的环境左右。”
风声呼啸,腐烂的腥臭早已引来成群的海鸟,它们盘旋在尸身上空,发出刺耳的鸣叫。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哪怕生命已逝,残存于本能中的求生意志仍在驱使着肉体愈合与挣扎。”
自然的分解者总是最先嗅到死亡的气息,它们环伺着前者,啃食着血肉,带去层层的痛楚,直至那双浑浊的眼睑蓦然颤动,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凶光,已死的巨兽仍会用疯狂警醒众生。
哪怕顷刻过后,它便彻底黯淡,归于寂静。
“一鲸落而万物生,看啊,安苏那,你不正是渴望着我,渴望着跨越被框定的天赋,从而成为一位非凡者吗?”
游鱼群聚,共潮而生,鸟雀倾覆,分走杯羹。
夏洛蒂抬起手臂,迎着飞溅的浪花,向前一步。
那些庞然的舰队尚未淡出视野,炮击的轰鸣亦不时在海面上激起惊涛,在彼此的头顶淋落一场戏谑的暴雨。
她笑而不语:“每一只合格的猎犬——”
“都要学会在火场里叼回猎物。”
枪炮走火,爆炸的震荡掀翻了邻近的半座灯塔,飞溅的碎石如雨点般砸在她们身后的防波堤上。
“机遇要由你自己争取。”
“去吧,安苏那。用你的手,替我挖出那只巨兽肮脏的心脏,踏入非凡的门径便在其间。”
硫磺与硝石的焦味经久不散,贪婪的海兽蚕食着鳞龙的躯壳,这是明目张胆的诘责与为难。
然而,黑发的少女却没有一丝的犹豫,当继而的炮火将视线再次照成白昼之时,安苏那纵身跃入了燃烧的大海。
一无反顾。
多么忠诚,多么信任。
是,无论是她,还是自己,都要借助如是的鲸落,获悉所需的一切。
战争,将由在仇恨中新生的海妖,新生的她来主导。
第一百九十八章 第三具傀儡
“教典说,当你离开床褥时,要把它卷起,再把睡过的印迹抹平......”
一头天蓝的长发垂至腰间,未经打理,微微打结,凌乱却不失天然,一身宽松的衣袍被单边的肩带搭起,半露纤柔的锁骨,不对称却更显纯粹。
稚嫩的俏脸,懵懂的眉目,向下修裁的衣摆未能遮掩那抹腿间的腻白,她赤着足踩在木质的地板,明明动作很轻,却依旧叫松动的榫卯吱呀作响。
灰尘不能玷污她的光洁,泥壤为之再画一两笔纯真,当视线顺着小腿宜人的弧弯向下,就能目见那小巧的、白嫩的脚趾。
海风自窗边拂过,掀起一侧的碎发,不知何时沾上侧脸的土渍无法遮蔽明媚,反倒为之平添几分活泼。
瞧啊,她简直就像初生的花儿,相伴绿荫而生,是自然诞下的生灵。
搬过小凳,踮起脚尖,在微微摇晃之下,少女奋力从书架的最高层抽出一本烫金封皮的厚书——《金雀花盛开的时代》。
“历史有如悲剧,要没有情欲、罪恶、灾难,在其中掀风作浪,就会显得毫无生气,令人生厌。”
她轻声诵读着扉页的字句,从而给出了自身的评价。
“比起大自然来,它对人类的感情更严酷,更残暴。大自然要求人们仅仅满足于天赋的本能,而它却要强制人的理智信服。”
窗外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侧目去看,可见一只海鸥垂倾翅翼,静静地落在少女的眼底。
“你好,海风。”
那双稚嫩的手捧起了这海洋的精灵。
“你回来了,你总要回到这儿的。瞧,这是我的小罐子,肉和骨头组成的小罐子,是你最喜欢的食物,也是自我身上割下的残羹。”
指尖蓦然发力,掐住了脆弱的羽翼,折断了前者的自由,引得痛苦的扑腾与嘶鸣。
“嘘,你啜饮了我的血肉,自然也要付出应得的代价。鸟儿是,鱼儿是,那些坚船利炮是,那高高居上的帝国同样如此。”
悬起的风铃被门页推搡,在悦耳的碰撞声中,一只蒙着黑纱的手轻轻按在了少女的肩头,顺着脖颈徐徐向上,像羽毛笔蘸着冰水,一节节地描摹脊骨。
“所以,你便要发动战争,将这海洋染成血色,叫那世间不再安宁,可爱的小宁芙?”
丝绸般滑腻的嗓音贴着耳廓漫开,少女不必回头就能闻到那股馥郁的芳香——混合着紫罗兰与没药的尾调,像是将整个香料市场都浓缩在那曼妙的身躯内。
是梅丽桑德。
“母亲,我只是报仇。他们进犯了我们的土地,践踏了我们的尊严,世代的恩怨难道会像童话那样美好,由一笔轻易揭过?”
少女松开奄奄一息的海鸥,任其跌落在翻开的纸张上。扉页的标题顿时被血污浸染,变成《金雀花盛开......》。
“当然不会,我们不会,他们也不会。”
梅丽桑德低笑着用鞋尖拨弄猎物,在不经意间踩碎了鸟雀的颅骨,浑浊的浆液滴在前者的趾缝,谱成即兴的画作。
“只是,你才刚刚诞生几日,仅是个懵懂的孩子,有必要如此记恨吗?”
丽人的纤手穿过养女鬓角的碎发,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刮擦她耳后的肌肤。
“就像你的长姐华生一样,将将出生,就有了狠辣的心肠。好比这只海鸥,先被温柔地喂食,再被无声地折断翅膀,彻底失了自由。”
“可悲可怜。”
很明显,这是知情的调侃与挑逗。
是,那头鳞龙的尸体,那头非凡生物的躯壳,已然成为了如今这位名作宁芙的少女,一个稚嫩的、纯真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女孩。
一个新身份,一张新面具落成,而始作俑者便是夏洛蒂自己与眼前的梅丽桑德。
如非必要,她并不想让任何外人知晓己身塑造的傀儡,可那头生物纵然死去,依旧沉积着巨量的杂质,其生命形态甚至等同于序列五的非凡者,没有外人的相助,仅靠如今的华生一人难免力有不逮。
所以,哪怕不情愿,她也不得不求助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义母’。
至少,合作的关系总比强迫的征用可靠,有偿的索取较之无端的溺爱也更容易让夏洛蒂接受,情与爱这种灵肉上的趣味从来都被她视作可支付的代价。
至于择选的理由,复仇的契机?
好吧,在了却医者的事宜、完成原身的晋升后,无论哪一方都不再需要推动,只待时间的沉淀。
可偏偏,她却因意外的遭遇,从那位蒸汽教会的神明口中窥破了世界的一角,无法安恰心神,继而无为地挥霍时间。
她是耐不住寂寞,耐不住兴趣的恶女人,在原身服食持衡者的魔药后,强烈的征兆便在脑海中荡开涟漪,驱使着自己来到海岸,一见这头自数月前便登记在报刊上的鳞龙。
Z女士曾说,眷者一途偶然会有感命运的牵引,受运理的眷顾,可夏洛蒂从不崇敬神明,她只信任自己,信任兼身的力量与理性。
数月的翻看中,她时常关注未来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影响的事件,哪怕没有非凡灵性的提醒,通过一步步的推导论证,她也能确定那头海兽已然被驱离近海,徐徐靠近另一端的大陆,靠近金雀花公国。
既然,如今启明会作为新兴国家的国教,梅丽桑德又如此溺爱己身,尝试与否都应落在实际。
外貌的塑造上,她本意是仿照前世的自己,描摹一位娴雅端庄的丽人,然而,梅丽桑德美其名曰的修缮叫自身只能做现在这个稚嫩且纯真的蓝发女孩。
罢了,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形体与性格的参差有时反而能造成欺骗性的效果,目的与方向才是重中之重。
这只鳞龙的生机本就强盛,哪怕死去,积累的怨念依旧庞大,用一具人身容纳消化难免有舍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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