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华生女士,劳烦你告诉我那些字句的全部。”
是恳切的请求。
“好,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提个问题,为什么莫桑女士要将这起案件委托给辛格侦探?”
记下仪式与熬炼这两个字眼,夏洛蒂没有急于照读,反倒是将话题扯回了己方熟知的范围。
默然片刻,才有嗓音缓缓起于这间客厅。
“......因为,在那些受害者中,有一位是我的学生,她是个勇敢正直的大姑娘,不仅无视了世俗的忌讳,心甘在墓园陪我打打下手,还努力在大学期间汲取知识,力求改变贫困的家庭。”
黑发丽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搭手捂住胸口,勾划十字,似是在祈祷昔人。
“一条生命逝去了,我再也听不到她活泼轻快,就像小马驹那样的口吻。”
并未打扰悲戚的氛围,静候着前者缓过神来,夏洛蒂才抽出手帕,应景地递与那位女士,道。
“诶,实际上,也正是因此,我才讨厌那些伤害无辜的犯人,才决定走上侦探的道路。”
出言的同时,她也像感同身受般握紧拳头,连小脸都微微憋红,流露出真切的愤慨。
不需要刻意的照仿,逝者已去,你若有半分似她,便会触景生情,叫人一时慌了神。
有些呆愣地看着夏洛蒂的俏脸,连手帕落在桌台也不自知,莫桑女士翕了翕唇,最后却愧疚地偏开视线,低声道。
“不用了,和我说说吧,华生姑娘。”
“嗯,除了刚刚的两个字,其实还有不少,只是我的记性不太好,可能会让莫桑女士失望......”
微微低下头,流露出些许的惭愧,夏洛蒂揪住衣角,似是在按捺内心的惶恐。
情绪的渲染恰到好处,当刻意埋下初步的印象,再赋以相近的举止言辞,那每一次的情景都会加深既定的印象,填补内心的空缺,而这类情感寄托俗称——
代餐。
哽塞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场景,她缓缓握紧钢笔,磕磕绊绊地写下那张银箔上的文字,其中多有粘连停顿,仿佛自身也无法肯定确否。
当然,她早就打乱了字句,将每个近乎能组成实意的词藻拆分,如果是常人,自然做不到重新理顺,可这具身体的超然记性却能让夏洛蒂过目不忘。
不再有交谈的声响,纸笔摩挲的悉索伴于耳畔,分外轻柔。
直到重复多写了几个胡诌的字后,她才顿住笔尖,有些忐忑不安地打量片刻,再看向一旁端坐的丽人。
“已经写完了吗?”
尽可能地让嗓音变得柔和,莫桑女士接过少女的笔迹,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愈是斟酌,丽人的眉头就愈是紧皱,到最后,她已是轻拍桌板,起身凛然道。
“之后,你们不需要再去深入案发的现场,也不用再对这起失踪案负责。”
哪怕字词并不连贯,莫桑也能够确认这与非凡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怀疑与猜度?
就目前而言,她不觉得身前的少女是在说谎,也没感到对方有刻意隐瞒的意思,何况一个人的记性有限,既是偶然,又怎么可能记全陌生的文字。
一切都完美的合乎情理,再者,这名叫华生的姑娘真的和自己的学生有些像,一样的正直,一样的善良。
“所以说,因为我的缘由,委托失败了吗?”
睁大双目,假作自责,夏洛蒂像是会错了意,连唇瓣都咬紧了。
“不,只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你们的处理范畴。”
不由得伸出手,轻轻覆在少女的额发,见那眼角的水色,莫桑女士的眼神愈发柔和。
“可,这次委托的酬劳对于我来说很是重要,我的妹妹生病了,她需要......”
是真情实意的诉苦。
“我会照旧支付,这点你无需担忧。”
“可,可,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酬劳,坐享其成对于我来说,是种羞耻的行为,我没法怀着亏欠于人的心继续生活。”
强撑出一份倔强,夏洛蒂压下假饰的脆弱,直直地看向那位黑发的丽人。
“我想为这起案件付出更多,我想让那些逝去的姑娘们心安。”
“......”
无法忽视那目中的意志,沉默良久,莫桑女士轻叹一声,败在了情感的作祟之下。
“哪怕因之失去自由,哪怕走向失控的未来,哪怕与危险同行?”
“我不懂莫桑女士你说的是什么,但我想知道真相。”
心头一怔,再次被这双勇敢坚贞的银眸打动,黑发丽人终是伸出纤手,逐一指向那些由少女写下的文字。
“......好吧,这些古苏秘语虽然不够完整,但也应是指向某一非凡途径的魔药。如果人类想要成为非凡者,就必须饮下魔药,完成仪式,重走古老神明的道路。”
“而所谓的仪式,便是理解这条途径的核心象征,通过言行去照仿,去消化。
第十八章 真神与恳求
非凡者,途径,魔药,仪式......
不再朦胧,不再渺远,蹒跚前进的朝圣者,终是叩响了面向神秘的大门。
于是,笑从心来,招展眉眼,却行若无事。
“莫桑女士,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不显欣悦,夏洛蒂单是睁大双眼,颤动鸦睫,仿若每个首次触碰非凡世界,难以置信的常人。
“......华生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当旧有的认知被悍然打碎,任谁都会陷入自我怀疑的处境。”
伴着幽远的女声,一双冰凉的手越过颈肩,从身前缓缓捧住了少女的脸颊。
“我触碰过坚硬、遗憾、絮絮叨叨的墓碑,也触碰过柔弱、悲伤、颤抖的肩膀。”
“呼气,吐气,看着我的眼睛,慢慢放松。”
抬头看向黑发丽人如墨的眼眸,就如言语中的慰藉,少女的情绪不再紧绷,她的思绪归于平和,仿佛在夜深人静时遥望着漫漫黑夜。
“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呼,感谢您,莫桑女士。”
轻拍胸口,诚恳地致谢,夏洛蒂清楚作为初识者,该在这时表露怎样的态度。
“嗯,与沟通对象交流的过程中,要尽可能注意平视对方,视线柔和。这会有助于他们接受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避免歇斯底里的发作。”
抽回指尖,形如授业的导师,莫桑女士温和地出声指点,言尽耐心。
“受教了。”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困惑,如果有求,可以向我直言询问,我会尽可能地为你解惑。作为一位非凡者,最先要知晓,前路未卜。”
悉听着每句话语,咀嚼着每个深意,临近真相,夏洛蒂反倒不再急功近利。
时刻铭记扮演的真谛,正直善良的华生小姐应当在此刻看淡非凡力量的诱惑,更加着重于这一信息对案情的推动,以及牵引出的可能性。
于是,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揣度,她颇为认真地再开了口。
“莫桑女士,虽然我依旧对非凡途径一知半解,但就像您所说的,如果这些文字象征着某一途径的魔药,那照着这个思路扩展,把失踪案的真凶假定为非凡者,似乎就能解释很多匪夷所思的现象。”
“无论是毫无踪迹的案发现场,还是受害者迄今为止的渺无音信。”
少女的嗓音微沉,却兼具磁性,让人不由得侧耳倾听。
“......你想的没错,每个非凡途径都有着各自的着重突出,隐匿身形,抹去痕迹,许多序列九的非凡者都能做到这一步。”
肯定了语中的揣测,一如前言,莫桑女士的确从中得到了案件的启发。
但比及这份崭新的线索,她更多注意到了少女的不同——
不计其数的人渴望着超脱世俗,晋升非凡,哪怕身堕黑暗也甘之若饴,唯有这姑娘即便触到了神秘的门径,却依旧视若无睹,只重案件的进程与受难者的安危。
内心的好感积淀,就像辛格的描述,她不仅是位心思缜密的淑女,更是位善良正直的好姑娘。
“原来是这样,那序列九又是?”
适如其分地提出疑惑,夏洛蒂循声开口。
“每个非凡途径都有序列九到序列零共十个阶梯,它们上通古老的真神,下至微不足道的庸人,而序列九便是‘链条’中最低的品阶。”
“真神?”
是继而的追问。
“嘘,带着敬仰的心态去唤出衪们的名谓,衪们是途径的开拓者,是走在最前列的举灯人,衪们窥破了神秘的面纱,看透了世界的真相,我们如今所走的道路都是衪们弥留的痕迹。”
抬起被黑纱缠裹的纤指,莫桑女士的神态更为肃穆,有若虔诚的隐修者。
“先登者传下神谕,赋予庇护,那在始源时代与巨龙、恶灵、异种对抗的人们就此摸索出了获得非凡之力的办法。”
“那便是用灵魄,用腑脏,用爪牙,用建木、花朵与结晶,配合其余辅材,调制成魔药,然后遵循相符的仪式,照仿真神的过去服用吸收,掌握能力,这是所有神秘学派共通的常识。”
或许,莫桑女士给出的描述相当宏大,冗杂,可历经现世磨砺的夏洛蒂只在顷刻就理清了其中的关键,将这长篇的文档归类合并。
成为非凡者的道路不外乎二字——扮演。
至于举头的真神?
只在心中哑然失笑,夏洛蒂可不是缺少见知的愚者,义务的教育总会让自己以客观的视角看待这些神话,她的确会带着敬仰的心态,仅对先登强者抱有的恭谦。
不过嘛,要论扮演,那倒是再适合她不过的方式了,在来到这方世界后,自己至始至终都戴着着演员的脸谱。
好比现在,她正秉着敬畏,带着求知的眼神,向黑发丽人倾去话语。
“那,那些根植在廷根的教会,它们所信仰的神明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嗯,无论是敬仰始源女神,叩拜大地之渊,追崇蒸汽至上,它们都是上听神谕,下行教义,从而创建的教会。只是,在外它们多是按照普世教会的形式经营,大部分信徒乃至牧师都不清楚非凡能力的所在,更别说茫茫不尽,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感谢您的告知,莫桑女士。”
抬手抵按胸口,以表诚挚的谢意,这一刻,夏洛蒂的话语发自内心。
“不,不用,您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如果仍有什么不解,大可以向我倾诉。”
对少女适时的发问知无不言,确如所说,纵使涉及到了非凡,莫桑女士仍然觉得这番交流分外顺畅,处处适心。
“您的慷慨让我感激,在这段叙述中,我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成为非凡者需要饮下魔药,完成仪式,那么,这起连环的失踪案是否就是真凶为求晋升所作的仪式?”
“......”
默然片刻,黑发丽人似是想透了什么,墨色的眼眸更为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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