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后来有个清晨,我发现它们把藏了半个月的存粮全撒在了笼底。”少女轻轻吹去左轮枪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附耳细语道,“当天下午,冰雹便砸碎了半个花园的玻璃暖房。”
这自然是种隐喻,对战争的暗衬,只是,没有预设的提醒与处境的催成,佩德琳大抵是难以意会自己的表达。
如若可行,夏洛蒂倒真的想继续这平静祥和的生活,仲裁庭的事务虽是偶有堆积,却也有闲暇空置的休憩日,仅仅负责文职工作与部分轻便的事件并不会给她带去太大的负担,甚至于,还是闲情逸致的另类消遣。
而之所以先扬后抑,是因为,通过灵性的视野,她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命运弦丝的拨动,Z女士与佩德琳的运势正在隐隐跌落,低倾至伤重身死的程度,或许,不多时,如今的娴雅温馨,就会化作过眼云烟,被一次灾难无情地摧毁。
身为仲裁庭的一员,作为被照顾的一方,她理应提醒自己的同僚,例如提醒佩德琳近日不要单独行动,建议Z女士注意大小事件的端倪,可近乎直觉的感触,如何做得了书于纸上的证据,流经口中的解释?
夏洛蒂·欧肖注定是做不到的,她只是个序列八,无法在大势面前挽救他人,就连保全自我也要假饰出负伤的无能为力。
所以,在数日之后,她应当坐视泽莲娜与佩德琳身遭不幸吗?她该漠视这些时日所受的照拂与关切吗?
凝望着目中这张明媚灿烂的俏脸,夏洛蒂并未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捧起前者略带婴儿肥的双颊。
“呜,夏洛蒂,怎么了?”
澄澈的眼眸不住眨弄,鼻息带去的温湿亦让她有一瞬的恍惚。这个总是活力四射的姑娘,此刻正懵懂地歪着头,全然不知即将降临的恶事。
“没什么,”她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温柔笑意,“只是突然觉得,今天的这缕发带很衬你的眼睛。"
佩德琳立刻雀跃起来,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蹭了蹭她的手心:“是吧是吧!这可是我在港口的集市新买的!”她转了个圈,火红的长发在晨光中划出弧度,“夏洛蒂,你终于也懂得欣赏我的时尚品味了,我就说梅尔维斯不懂风情!”
晨曦透过训练场的穹窗洒落,在少女浅色的眼睫上倾洒光影。多么美好的早晨啊——如果没有那些在灵视中愈发清晰的恶性征兆。
沉默无言,夏洛蒂终究是心软了。
在这方世界,像泽莲娜与佩德琳这样的姑娘并不多见,她们的品德受世事与自我锻造,她们清丽的容貌受上天赐予,是自己为数不多能生出兴致的人。
罢了,就当是兴起时的任性,哪怕可能会留下被窥出的破绽与痕迹,至少也比坐视前者,坐视Z女士受伤乃至命丧来得更好。
她们终究是受了自身的影响,又对自己多有照顾与包容,即便是热衷于旁观希望破灭的光景,笑看悲剧与愤恨的交织,那也有着必要的前提。
人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明不白,任凭史书留下潦草的记载。
垂眸掩去眼底的暗涌,她的指尖在佩德琳的发尾轻轻一绕,引得那姑娘面色微红,倍感无措。
“今晚,要一起去白蔷薇剧院看演出吗?我记得在那时,你就提过一句。”
佩德琳眼睛倏地亮起来:“真的吗?可是梅尔维斯说今天必须把上周的行动报告......”
“我会替你分担一部分。”
是近乎溺爱的担保。
“好欸!”
香风拂面,当红发少女欢呼着扑上来时,夏洛蒂不动声色地偏头,让那个拥抱落在自己的肩窝,让这份相触从平等的姿态变为依赖的模样。
门页开合,黑发的女士本欲出声,但在目见二人的相拥后,便秉住话语,不乏温情地扬起唇角。
至少,在大难来临之前,她们的生活都会和以往一般,恬静且充实。
第二百零七章 背叛者
晨光依旧,早间的休憩过后,她们便回到岗位,忙碌起各自负责的事宜。
端坐于橡木短桌前,夏洛蒂持握钢笔,指尖不间断地翻过一叠叠文件的边缘。随风起抑,纸页间飘散的灰尘在目中起舞,仿若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敏锐的灵觉频频给予自身预警,Z女士与佩德琳的命运弦线似暴风雨中的烛火,摇曳欲灭。那种程度的凶兆,通常只预示着死亡或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毫无疑问,近日,廷根的仲裁庭分部注定会遭此一劫,可为什么,同样涉身事内的梅尔维斯没有运势衰败的迹象,反而隐隐有上升的趋向?
这不合常理。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晕开一片深黑。夏洛蒂微微蹙眉,将钢笔搁置一旁。
她合上眼,灵性视野中,命运的丝线交织成网,而梅尔维斯的红弦却突兀地延伸向远方,与他人截然不同。
要细说区别,梅尔维斯的灵性曾在一次事件中被他者感染,愈发趋同于血族,而无论是Z女士还是佩德琳,都是纯粹的人类,也未在心灵上蒙受持续的诱导。
“好姑娘,你的脸色不太好,是累了吗?”或许是夏洛蒂沉于思绪太久,又或许是泽莲娜时刻关切着下属,只是片刻的愣神,那黑发的丽人便放下手中的事务,倾身来到少女的跟前询情。
“近来的事态愈发紧张,也劳你们多费心神了,如果觉得重复的作业太过枯燥,可以稍稍休憩一会儿。”
眉眼如丝,神情若画,泽莲娜的口吻总是如此体贴。
“可能是昨晚睡得迟了些。”掩饰己身联翩的浮想,夏洛蒂有心问道,“这几天似乎都没见到梅尔维斯。”
“她在安息之门后看管封印物,现行的人员太过紧张,那姑娘的精神评估已归于平稳,少有隐患。”
这个答复,在夏洛蒂的意料之外,梅尔维斯接任班次的时间太过赶巧,简直像是命运既定的偏差。
“我申请,调任辅助她的工作,Z女士。”
泽莲娜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怎么突然想着调离文职岗位,看管安息之门可不比档案室轻松,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危险。”
“只是,觉得能力越大,责任也该越大。”垂下眼帘,像是设身思虑自我的意义,她的目光澄澈而坚定,“何况,梅尔维斯独自值守,未免太过辛苦.”
沉吟半晌,黑发丽人似是在权衡利弊。“序列八的非凡者,在对规则了解透彻的情况下,的确足以应对大部分封印物的失控。”
“这样吧,今夜你可以先去熟悉环境,如果适应良好,我再考虑正式调任。”
“谢谢您的体谅。”夏洛蒂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勾起一抹感激的笑容。
泽莲娜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只幼小的雏鸟:“别太勉强自己,好姑娘。”
如若可行,她想尽自己所能,将这些因非凡事件失去亲人,失去过往的姑娘庇佑在翅翼之下,用陪伴与岁月缓缓消磨那份伤痛。
话音渐褪,就在这时,半掩的大门处传来咚咚的敲击声,那是执勤人员的提醒。
“请进。”
大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教袍,面相老成的中年男子映入视线,不同于朴素的信众,繁复的花纹精雕于衣装的每个边角,显其身份的尊贵。
“费尔顿教士,您此行拜访,有何要事?”
循声望去,那道身影正驻步于敞开的门前,用浑浊的双目在室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泽莲娜身上。
“Z女士,愿始源女神的恩典与你同在。”
他的声音如砂纸摩擦,明明在胸前虔诚地书画圣徽,却尤显那庄重的刻意。
“想来,这几天码头的骚动,给仲裁庭增添了不少工作量。”
泽莲娜蹙起眉睫,语气微沉。
“分内之事,倒是阁下亲自前来,想必不是为慰问这么简单?”
“自然,教区近日接到情报,‘暮光之眼’的异端在廷根显露踪迹,频频引起乱象。”稍稍顿挫,男人扬起额首,俯仰之间似是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枢机会议决定借用仲裁庭保管的封印物,用于追寻他们的踪迹。”
示与人们的普世教会并非只是背负传颂信仰、慰藉世人的目标,他们的地位与教派内的多个部门相当,是隶属前者,展现在外的明面。
除去寻常的牧师与修士,他们同样有着内部的晋升路线,负责处理地区内涉及相关因素的人与物,协助专门处理此类非凡事宜的机构,二者不分高低,不量轻重,只分职务区划。
思绪流转间,夏洛蒂也从记忆的一角依稀寻到了这位男士的身影,记得她尚作为华生,向教会通报少女失踪案的凶手时,除了在场的希尔瓦,便有身前试图以克利夫伯爵之名劝解平事的‘他’。
能够想象,假若那时,诉求公正的女神之剑并未亲身涉事,那次通报即便有着莫桑女士的人情,恐怕多半也会不了了之。
“无论是哪个层级的封印物,按照规章,都需要至少三位主教的联名同意。”
泽莲娜直言点明了事务所需。
闻此,费尔顿的嘴角扯出笑容,再从教袍内袋取出一封烫金火漆的信函。“当然,这是下放的文件,枢机主教团已经批准了此次申请,希望Z女士您不要误事。”
语气中的不满外渗,实际上,费尔顿身居地区主教一职,在地位上与泽莲娜齐平,可在谈吐间,后者皆以教士相称,这似乎触到了对方的霉头。
“我需要核实文件真伪。”泽莲娜接过信函,指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而且按照规定,使用封印物必须有仲裁庭的代表现场监督。”
“当然,当然。”男人的笑容愈发深厚,连眼角的皱纹也堆叠了起来,“明晚八点,我会派人来取,愿女神的智慧指引你的判断。”
当那袭绣金教袍消失在门后,档案室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夏洛蒂假装整理文件,实则用余光观察泽莲娜的反应。
黑发丽人正凝视着那封密函,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某个重大决定。
“Z女士?”夏洛蒂轻声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泽莲娜如梦初醒,迅速将密函锁进抽屉,只是假作平静地慰藉。
“没什么,只是例行程序。”
第二百零八章 问题所在
驻步站在安息之门前,未经踏足,夏洛蒂便有感门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寒意。这扇通体漆黑的大门镌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在灵视中闪烁着深邃的幽光。
一如Z女士的首肯,晚间时分,她已然到访,为之后的调任与辅助工作做先行的熟悉。
“第一次来?”梅尔维斯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侧目望去,黑发红眸的少女正倚在墙边,提指把玩着垂倾至颈的发丝,“别紧张,只要遵守规则,这里的‘住客'便不会随便闹腾。”
“梅尔维斯,你似乎很适应这里的环境?”
安息之门封存着数个危险的物件,仅仅身处其中,便会在不经意间受呓语的诱惑牵引,受邪崇的污染腐蚀。
可眼前的人儿不仅毫无被影响的迹象,反而显得格外自在,甚至比在小室休憩时还要放松几分。
梅尔维斯轻笑一声,指尖划过门扉上那些繁复的纹路:“这里很安静,不是吗?比起外面那些嘈嚷的声音,我更喜欢和‘沉默的邻居’打交道。”
她的红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竖瞳。
“何况,它比重复的文书工作清闲多了。”话音顿挫,少女转而覆手,向内重推大门。“泽莲娜已经向我交代了你的调任,正好我需要做例行检查,来吧,带你先认识下这些让人头疼的器具。”
伴随沉重的门轴转动声,一股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安息之门后的空间远比表面看起来广阔,无数镶嵌在墙壁上的玻璃柜中,封印物正安静地沉睡着。
梅尔维斯熟门熟路地穿过长廊,指尖轻点过一个个编号铭牌:“C-714,会让人产生溺亡幻觉的怀表;D-309,永远指向死者方位的罗盘......”
“B173,厄运硬币使用时必须抛掷,正面会带来好运,反面则招致厄运。不过——”黑发少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它总是会自主选择落在反面。”
她的介绍蓦地停顿在一座空置的展示柜前,“奇怪,B-112应该也置放在这一块的。”
直觉在颅内隐隐作痛,B级封印物,其能发挥的威能,不亚于序列四的非凡者,而这个编号,夏洛蒂曾在Z女士的浅谈中有过耳闻。
——-B-112,全名‘猩红之吻’,器型偏向短刃的匕首,作用简言为代偿,能够透支身体的自愈能力,在极短时间内催化浑身的灵肉,以发挥出超越极限的能力,而所需支付的代价,单是诱发持有者对鲜血的渴望。
泛用性极高,适用于多处场合,但假若不及时脱离,仅仅半个小时,就会有对应的外在表现,记录在档的一位持有者,哪怕自身已是序列五,也仅仅支持了两个小时,便从三十多岁的壮汉变成了身形佝偻、皮肤松皱,发白齿褪的衰老之人。
“应该是送去维护了。”思绪沉浮之间,梅尔维斯已假作无恙地向前走去,“重点巡视区域在最里层,那里收容着编号靠前的封印物。”
“它们被鹿皮缝起,放入石棺,用铅和铁封住盖板,呵,听上去就像一个既不好吃又充满痛感的烹饪过程。”
比喻夹带在玩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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