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对应的,在这里执勤,需要重复确认封印是否完好,以及记录内里物件的活跃程度。”笔尖依次落下,细致且准确填写着对应的数据。“当然,不必给自身太大压力,低危险的物品,并没有自主意识。”
“而高序列的物件,则会让你在无痛的深眠中离去,不知不觉,也无能为力。”
是小小的恶趣味。
梅尔维斯的性格便是如此,娴雅理智却带着些微偏执,细腻友善却又蕴着满腔的腹黑。
她能以如此的口吻调侃作乐,说明眼前人还没有丧失自我的控制,只是——
凝望着少女过分苍白,乃至惨白似雪的面色,注意到那紧绷的下颌线,夏洛蒂心存困惑。她在紧张什么?她在隐瞒什么?又或者说,她在忍耐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吧。”忽起的话语打破了寂然,梅尔维斯逐级将门页合紧,系上锁钮,“只是第一次来,不宜待太久,这里的灵性污染纵是微弱,可积累起来仍会给你带去不佳的体悟。”
似风平浪静,当异样的感触随铁门闭合淡去,黑发少女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怎么样,既知需要遵循的规则,与不可控的危险,你还打算与我共事吗?”
“当然。在人力紧张的如今,作为新晋的序列八,我理应分担更多一份责任。”
“人数在灾祸面前改变不了什么,非凡者亦是与危机同行的可怜虫,保持清醒已是难能可贵。”
启唇放着冷言,前者毫无附和之意,只像在倾吐自身的内心,借讽刺劝阻那热诚的人儿,但——
“梅尔维斯,你还是选择了涉身其中,不是吗?”扬抑起伏,转折在后话落成。“哪怕Z女士说过,你已不再需要奔赴在最前线,完全闲适地做些文职工作即可。”
梅尔维斯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呛声道:“个人喜好而已。我更喜欢安静的环境,而且......”她摸了摸自己的红眸,“如今的这双眼睛在黑暗里才能看得更清楚,算是某种不得已的天赋。”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夏洛蒂注意到,每当提及眼睛或黑暗时,梅尔维斯的指尖总会不自觉地颤动,像是在抗拒什么。
“世事皆有因有果,说起来,梅尔维斯,你近来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枢机教院似乎向仲裁庭提交了调用封印物的申请。”状似无意地提及晨间的见闻,夏洛蒂借余光打量前人的眉眼。
目光交织,她所见的,是同样澄澈,又兼具思量与愁虑的瞳眸。
梅尔维斯对此事并不知情,那么,她的命运弦线又因何不同,走势渐高?
苦思无果之下,金发少女不再思考,摈弃揣度,像慰问真正的友人一般拉近距离,袒露那白皙纤细的脖颈。
霎那间,那双赤瞳,似乎有了些许不起眼的变化。
那是捕食者流露的贪婪,是一只雌豹追逐猎物的本能与天性。
第二百零九章 事发
竖日,阴晴交替。
晨间的温和正要润泽大地,淅沥的雾雨便盖过了人情的冷暖。
沐着风,打着伞,数道身影穿行于港口与码头,在漫漫的人群中逆流而上。
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金发丽人的脚边汇成细流。
她的头顶,连绵雨丝斜织成网,她的身前,是佩德琳纵跃的步伐,她的身后,则是随行成员匆匆的脚步。
“根据线报,那艘'翠鸟号'就停泊在第三码头。”桑德的嗓音在雾气间沉浮。“船员的证词相互矛盾,海关记录也有相应的篡改痕迹。”
他是作战部门的老一辈,在仲裁庭也呆了十数年,虽然功劳不显,在非凡一途上欠缺天赋,但经验丰富,对待事件极为细致,善于观察。
佩德琳小跑几步跟上,红发被雨水打湿后呈现出深沉的暗色。“我查过货单,上方登记的香料和丝绸并不匹配数目。”
“最先,海关只当是单一的走私商贩上报督局,但在后续的检查中,他们发现货舱底部的数个箱子,皆刻有暮光之眼的符号。”
暮光之眼,正是昨日费尔顿教士所提到的异端组织,它们虽以明眸视世,追溯真理为教义,然在实行中,却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屡次造成大小规模的杀戮。
只是,即便是这样的异端组织,也不会如此张扬将踪迹刻写在明面,被正教所缉捕追查,为所图谋的目标添堵。
毫无疑问,这不合情理,又太过巧合,简直——
“就像明晃晃的引诱。”
然而,无论出于哪个角度,基于职责的加身,他们都必须前来,以免事态升级,伤及无辜。
因由人力的紧张,即便本是文职人员,佩德琳和夏洛蒂也不得不协助调查,至于Z女士与梅尔维斯则坐镇于仲裁庭的总部,以免在今日交接封印物时出现差错。
“妮娅去哪了?”
“去联系港务局调取船只登记信息了。”素来简言,作为代理的队长,桑德只是低声解释着。“她说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雨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冰凉刺骨。灵视中,Z女士和佩德琳的命运线比昨日更为黯淡,几近被某种浓稠的海雾覆盖。而此刻的梅尔维斯尚不在场,亦难以一窥未来的走向。
足尖顿挫,第三码头比想象中更加冷清,几艘窄小的货轮孤零零地停在泊位上,装卸工人都已不见踪影,唯有那面高大的船帆揭出了后者的轮廓。
翠鸟号是一艘近期才重修出港的巨大轮船,舰长一百五十米,宽二十米,仅仅空舱入海,吃水的线标已是不浅。
当初廷根的造船厂投资巨额财富在建造翠鸟号的工程上,最终却在即将完工的前几个月因拖欠工资爆发了劳工抗议,长久的罢工不出意外拖垮了那家挣扎在破产边缘的企业。造船厂倒闭,工人们也没得到本应有报酬,在两输的荒凉结局下所有人都作鸟兽散,只余下不完整的船体孤零零地搁浅在白崖之上。
两年风吹日晒过后,那最先涂抹的金漆已然斑驳,好在自外海而来的富商接手了这烫手山芋,并将之七扣八扣地改造,变成了如今庞然又怪异的翠鸟号。
它为远洋航行服务,载着各地货物东出西近,包括珍宝、实用品乃至于死活不辨的人。
凝望着空无一人的甲板层,桑德已是按住腰间的配枪,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不对劲,这个时间点,至少该有值班的水手。”
背起那冗重的乐器,佩德琳附声道。“需要,我先作简单的窥探吗?”
“不,我们按规矩行事。”老练的男子抬手制止。“夏洛蒂,用你的灵视与预兆确认下船舱内外的状况。”
作为序列八的‘持衡者’,拥有敏锐感官的夏洛蒂本就在有意被带往这方面训练,侦察和预警本就是己身划定的职责之一。
她轻轻点头,闭上双眼,灵性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
在视野中,翠鸟号的轮廓逐渐扭曲,船体表面浮现出浓郁的红纹,如同干涸的血迹。船舱内部,数团模糊的黑影蛰伏在阴暗中,它们没有清晰的形态,却散发着不安的恶意。更让人在意的是,整艘船的存在呈现着一种诡异的断裂感,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截断,与现实的联系极为稀薄且脆弱。
“船舱内遗留有精神污染,我的灵觉一进入内里,就感到了强烈的刺痛。”
痛觉是人体对自我的警告,是伤痛的自免疫机制,夏洛蒂本身足以无视灵性的污染,可如此浓郁的恶意仍会叫她有感不适。
桑德的面色顷刻凝重起来,他扫视周围,确认附近没有无关人员后方才开口:“我们等妮娅回来,理清这一趟航程的雇主,见到相关人员再行勘探。”
基于安全考虑,这是最保险的决断。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静静等待时,码头的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们所候的妮娅从雨雾中走出,领着一人快步抵近彼此的距离,语气匆忙且焦虑。
“桑德队长,翠鸟号登记的航程中根本没有在廷根停驻的打算,这一趟商运的雇主是......”
话音未落,一股层状的波动已在灵觉面上惊起涟漪,夏洛蒂下意识地回身去看,却发觉众人依旧呆呆地愣在原地,瞳眸涣散而不自知。
催眠,梦境,亦或是高层次的控制?
没有因现状变换脸色,她一眼窥破假象,扫清幻觉,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瞥去。
一如所见,妮娅的确在快步赶来,带着迫切的步伐与慌张的面色,随同在后的人影却不急不缓,面目模糊。
她走到自己身前,亦有心抓握丽人置放在腿侧的纤手,交代情绪,以求慰藉与回应,然而,当触感回涌,冰凉坚硬的事物便架起其人的指节,直抵胸腔的左侧。
那自然不是带着暖融的掌温,而是一个稳稳平举、对准前人的枪口。
咔哒。
击锤拨动,火光蹿涌,随后,枪声燎目。
砰——
第二百一十章 东窗
枪声在雨幕中炸开,妮娅的胸口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她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解之间,嘴唇嗫嚅着,脚步踉跄着,最终连退几步,跌坐在湿漉的码头上。
下压左轮,拂去枪口升腾的缕缕青烟,丽人的金发已然被雨水打湿,贴连在颊,可她的眼神却分外平静。
环顾四周,夏洛蒂有感几个同伴依旧呆立原地,仿佛将刚才的枪声置若无物。
这继而证实了她的判断——眼前的‘妮娅’绝非真实,亦或者说,她并不是自己此前认识的那个人。
“夏洛蒂,为什么......”鲜血从唇角溢流,染红了制服的前襟。
没有开口,夏洛蒂只是再次抬起左轮。这一次,枪口对准了前者的眉心。
火光一蹴,随后,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龟裂。妮娅的身影扭曲变形,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雾中。周围的雨声则变得绵密起来,桑德和佩德琳如梦初醒般猛地摇头。
“怎么回事?”桑德抬手抵按阳穴,脸色苍白,“我刚才好像看到妮娅回来了......”
“按照时差,即便是一番洽谈,她也很难即刻回到这里。”
“从踏入码头的那一刻,我们的感知与思维便切断了联系,向参差的方向延展。”目光冷冽地徘徊,夏洛蒂为当下的见闻做出假设,“或许,妮娅她根本没有前往港务局,而是在起先便不见了踪迹。”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砸在三人身上,翠鸟号的轮廓亦在昏色中若隐若现,那些斑驳的锈迹此刻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痕。
“那妮娅她?”佩德琳攥紧弦线,嗓音有些发颤。
“不,在没有亲眼见证前谁都不能妄下定论。”抹去脸颊的雨水,桑德对照了下怀表,愁虑渐深。“时间不对。我们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将近五分钟,但体感上的反馈甚至只有那一刻的走神。”
仲裁庭对近期一系列事件的危机评估并不高,所以,这次港口临时的行动也没有派发封印物,只是散编人员前往处理。
这也导致了当下的局势险峻,不谈妮娅的失踪,佩德琳只是序列九的吟游诗人,桑德与夏洛蒂作为序列八的非凡者,亦难以挣离幻觉,循踪追迹,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翠鸟号的轮廓便若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张,在金属形变声浮现被腐蚀风化数年的痕迹,紧跟着,甲板的钢质材料翻卷开裂,露出下方猩红的血肉组织。
“退后!”桑德一把推开佩德琳,自己却被如梭的暗影贯穿肩胛。血液渗出的片刻,老练的仲裁者竟露出困惑的表情——伤口处没有痛感,反而在结痂愈合。
一时之间,就连他也分不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甚至于对直面的人或物都一无所知。
试问,仅凭三人之力,如何摧毁一艘百米有余的货船?
除非,这一切仅是幻觉,不然,纵使做出抵抗,也依旧毫无希望。
锈蚀的钢缆挣离桅杆,化作茅尖,直刺众人的颅骨与心肺。
可惜的是,诚如他们眼中放大的阴影,破膛飞溅的那抹温热,这便是事实,残酷且不可逆的倾轧。
夏洛蒂心知这一点,灵性的视野中,属于桑德与佩德琳的运势已降至谷底,只需轻轻吹上一口气便会彻底消散。
咬紧唇瓣,既是知晓命运,海螺姑娘仍没有放弃,她拧紧琴丝,不断自指尖迸射弦音,希冀着能够阻挡那迫近的锐物。
“走。”
佩德琳的嘶喊染上了海风的咸涩,那持握乐器的肩臂已然被钢缆凿穿,无力耷拉。
“该死。”桑德终于从恍惚中惊醒,他撕开衣襟,袒露胸前密密麻麻的刺青。那些浅金的符文在雨中亮起,将三人笼罩在光晕之中。
“一刻钟。”他随手抹去口鼻的血液,低语着,“这些古代语刻成的符咒与我的灵肉相融,能短暂地隔绝精神污染......”
如是开口,可这老人却不曾发觉,哪怕符文点亮,身后的种种恐怖丝毫没有褪去,而是借着这顷刻的契机,不断在他的腰身,后背留下伤痕。
血肉模糊,伤可见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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