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梅尔维斯......”
没有理会丽人的轻唤,梅尔维斯缓缓收紧五指,再而松开,就像个尚未啼哭的新生婴儿逐渐熟悉世界的焕然一新。
拾起匕首,将锋利的一面对准身前的人,她似是要履行瓦伦提娅的命令。
如若Z女士冷漠无情,自然能无视身上的伤势,靠自我的坚韧与毅力重新起身,扳倒这微不足道的天平,序列六的能力假以施行,轻而易举,可她对梅尔维斯心中有愧,也无法对着这张脸下手。
假若不是自己,眼前的少女就不会在黑森的事件中孤立无援,被血族感染,被呓语缠身,被苦难折磨,在日与夜的交替中徘徊于本能和理性,终日不得好梦,不得眠寝。
正是因此,她才倍感愧疚,倍感悔恨,悔恨自己的疏忽,愧疚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哪怕曾有数次面对梅尔维斯的冷脸与漠视,她都安然受之,一如当下,哪怕前者要取她的性命,她也甘于付出。只要它有价值,它能唤回那个纯善的少女。
咸腥的血味随冷风灌入,梅尔维斯举起匕首的弧度逐渐与Z女士纤瘦的脖颈重合——就像命运女神纺锤上早已编织好的丝线,一触即溃。
好在,一声枪响打破沉寂,一簇火光刺破眼睑。
强烈的冲击力让指节无法攥握,让短刃再次脱手,梅尔维斯踉跄数步,沉着脸跌向了内里的展柜。
“夏洛蒂?”
Z女士回首望去,见那同样淌着鲜血的少女正双手握枪,执着且坚定地抵按扳机。
“哦呀?意外的客人,我还以为那个满口谎话的蠢货会轻松了却你们,就像从蛋糕上挑去不必要的碎屑,看来,我还是对那伪善的信徒抱有太多期待了。”
“你说的是费尔顿,对吗?”
压下讶然,事发至今,在归总思绪后,泽莲娜已经想清楚了这场袭击的起因经过。
费尔顿的预借合乎常情,枢机教团提供的文件同样真实有效,唯一的趋同在于,他借走的封印物恰好克制眼前的血族,能够追溯雾化的根源,造成无法愈合的伤势。
是,作为普世教会的牧首,他只需要稍作掩饰,将意外塑造成一次恰到好处的巧合,就能将己身摘出事外,不露破绽。
所以,对方的计划才精确到每个人员的安排,每个地点与时间的重合,在人力本就稀缺的状况下,再有外援的插手,即便自己能够面对瓦伦提娅,也无法提防同伴的背叛。
到最后,可诉说真相的人悉数死去,计划自然变成了一个微妙的巧合,而他只需要捡走晋升所需的封印物即可。
既得利益者,便是所谓的真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事到如今,就算多一份援手,也不过是徒增伤亡。要不,泽莲娜,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会发发慈悲,将这姑娘好心地转化为血族,苟且下去?”
捂唇轻笑,看着前人狼狈的模样,瓦伦提娜自觉胜券在握。
“就算没有我,没有暮光之眼,他也会找上其他人,将那份明面的责任推让给注定邪恶的一方。只不过,我的到来,让计划更为稳妥,也更为有趣。”
“凭借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小小的序列八,也干涉不了局势。杀了她们,梅尔维斯,你应该不会对一个新人生了仁慈。”
负手后仰,她正要笑看事情的走向,就感后胸递来一股冰凉的刺痛。
那柄匕首,终究是刺向一方,只不过,角色发生了调转。当然,棕发的丽人亦没有失措,反倒是颇为失望地咋舌。
“你毫不犹豫的背叛如同木桩破开了我的胸,我的心都要碎掉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破局
瓦伦提娅的叹息在血液滴落声中格外清晰,她低头看向穿透胸口的匕首,指尖亦轻轻抚过刃口边缘,感那生机缓缓流逝的麻木。
“真令我伤心。我明明给了你新生,你却用这种方式回报我?”
“你本该在黑森便死去的,带着渐浓的绝望,带着无助的痛苦。”
丽人的身影在眼底消散,随即浮现在满地的琉窗碎片上————每个棱面都倒映着不同的姿容,或慵懒倚靠,或掩唇轻笑,或投来讥讽的一瞥,红眸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假若循规蹈矩,哪怕十年,你也无法在本就不适应的途径上继而更进,只会蹉跎大好的青春。”
“为什么,不考虑第二个选择呢?哪怕你在此刻挽尊,也依旧坐实了此前的背叛,铁面无私的仲裁庭可从不会对叛徒仁慈。”
“不,我会向上陈述实情与处境的困难,合理地告知枢机教团,梅尔维斯的作为是必要的蛰伏,是不得已的临时策略。”
并未让这显而易见的善诱继续,泽莲娜支起腰肢,目光坚定地言否。
“够了,为我着想这蒙昧的谎言大可不必。”
不为二人的言辞所动,梅尔维斯踩碎腿侧的玻璃,语气一如过往那般疏离。
“瓦伦提娅,你所谓的新生基于不平等的奴役,而泽莲娜,三年里,你所做的,所说的,皆是为了安抚我的身心,这些我都清楚。”
“我承认,为了有价值地活下去,将仲裁庭与暮光之眼放在天平上衡量有失偏颇。”
鲜红的竖瞳泛着兽性的冷冽,可少女的口吻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丝毫不像被血族感染的模样。
“瞧瞧,多么纯粹的一颗心,自私自利,梅尔维斯,你天生就该是个血族,冷漠且倨傲。”
瓦伦提娅在镜像中轻轻合指,四面相继泛起掌声,仿佛真切地为这段话语送上赞颂。
“我清楚,仲裁庭对异种的容忍极低,实话实说,在彻底成为血族,却依旧持有理智后,我的天平的确在向另一方倾斜。”
“梅尔维斯......”
心知前者如是开口,定然存在转折,可Z女士仍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无关利益,无关处境,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自白。感谢您,Z女士,人心也是肉长的,这么多个日夜,你的耐心与温和所有成员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间,我亦不例外。”
“即便,黑森的事件,孤苦的无助,疼痛的折磨让我积累了深重的愁怨,但那与你无关,你不必自惭,也不必抱有亏欠的想法。”
泽莲娜的心猛地一揪。这并非她期待的宽恕,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切割——将责任与情感一刀两断。
“世道注定是不公平的,如果,这是我历经折磨后得偿的糖果,我会安然享受这份腥甜。”
释然的话语在沉寂的空气中传递,她那双妖异的红瞳不再有迷茫或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但这份糖果,并非你施舍的毒药,瓦伦提娅。”回首的瞬间,少女的嗓音骤然转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满地的镜像碎片。
“它是我在黑森绝望求生时,自己抓住的荆棘。你的‘新生’,不过是套上另一副枷锁的邀请函。我选择站在这里,不在于仲裁庭的审判与否,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叹息,又似感慨,“这里曾有人,在我坠入深渊时,试图递给我一根绳索。即便那绳索脆弱得可笑,即便最终没能拉住我,但那份尝试,是真实的。”
镜像中的棕发丽人第一次收敛了那惯常的戏谑笑容,无数碎片里的红眸同时眯起,透露出危险的寒光。“多么感人的一段交心,可惜,你似乎不打算和我走了?”
“建立在奴役与欺骗上的甜言,与注定走向悲剧的苦涩,哪怕受审处刑,哪怕再有重来,经历多少次,我也会坚定选择——”
“后者。”
这句话似乎彻底激怒了丽人,她的嗓音不再是慵懒的嘲弄,而是冷淡漠然的陈情。
“你的身上早已打上了背叛者的烙印,除了暮光之眼,没有人能再圈养一只活生生的血族。”
实话实说,虽然只是旁听了片刻,但夏洛蒂已经通过现行的信息补全了当年那起黑森事件的经过,比起乏味肮脏的厮杀,她倒觉得眼前的情景更为纠葛,更为有趣。
瓦伦提娅,倒是有些像她,只不过,在享乐时却少了耐心,也少了定力。
如果是她,定然会涉身入局,轻访对方的心房,却又不作阻止,坐视其所规划的一策一略给予莫大期许,在时机正好的那一刻摘下胜果,看那些祈愿希望尽数付诸东流的脸庞。
那时所呈现的迷惘无助,恩怨交织却舍不得,放不下,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真伪,乞求否认,方能让她感到无上的高级乐趣。
罢了,再不出手,倒显得她不和这幕场景,无法让曲目继而演奏。
“Z女士,您先离开这里,佩德琳她们已经得到安顿,不再有后顾之忧。”
少女的枪口依旧稳稳指向镜中的人像,散落的金发湿漉地贴在颊边,脸上沾了些许污迹,却盖不过那双澄澈且凛冽的眼眸。
方才,三者的纠葛与矛盾,仿佛与置身事外的她毫无关联,唯有同伴的性命蕴于瞳中。
“倒是忘了,你这新来的小兽。说来也巧,我原只是想借用猩红之吻,用那非凡特性作为晋升的标码,可偏偏,你的好同事却强求着摧毁整个仲裁庭。”
“所以,除了必要的,我只能无奈地选择为他人送行,就像小梅尔维斯的冷酷无情。”
滴落的血液在地面摊成血泊,那些成像竟再化万千,以之为载体,为可选的镜面。
不作犹豫,瓦伦提娅抬起指尖,只是霎那,无数道血箭便从四面八方迸射,将躲闪的空间锁死,直指夏洛蒂而来。
砰——
枪声响彻,一簇火光擦过系挂窗帘的绑带,将之彻而扯断,从高处洋洋洒洒地飘落。
素来精准的少女似乎少见地失手了?
不。
帘布垂落的顷刻,本是透着烛光、透着烟火的外景在一瞬被遮蔽,被掩盖。
感官难以捕捉的间隙,促成镜面的光短暂消失了,瓦伦提娅蓦然从后方显形,却又即将遁入镜面。
然而,第二声枪响已先其一步地响起。
第二百一十四 始源女神?
枪火撕碎了垂落的帘幕,并非失准,而是精确的计算。
厚重的帘布沉沉坠落,将最后一缕透入的光线彻底隔绝。
光,消失了。至少,对于需要镜面才能跳跃转移的瓦伦提娅而言,这瞬间的无光是致命的迟滞。
就在窗棂被遮挡的刹那,瓦伦提娅将将从血泊中凝聚、意图遁入布褶皱阴影的动作猛地一滞!她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不那么稳定,仿佛信号不良的投影,出现了瞬间的雪花和扭曲。
——这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把握,绝非巧合。这序列八的金发少女,看穿了她的移动方式,甚至预判了她的落点。
夏洛蒂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第二声枪响紧随着第一声的余韵炸开。
子弹裹挟着冰冷的意志,精准地射向前者被迫显露的那一丝实体轮廓。
噗嗤!
弹头击穿颅骨,带出泊泊的血液,一声压抑的、饱含痛楚与惊怒的低吼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
“你?” 瓦伦提娅的嗓音失去了游刃有余的慵懒,她被迫脱离镜面,踉跄着在布满碎玻璃的地面上显露出完整的、略显狼狈的身影。
烧灼的发丝焦化弯曲,露出额间苍白的皮肤与那个正在重组肌骨、快速愈合的伤口。
序列六的血族,已然具备了类同‘巢穴’重组肉体的能力,物理端的伤害除非多次累积,或倾轧过限,才能对之产生实质的威胁。
“看来,我低估了仲裁庭的看门犬,尤其是你这只看起来最无害的小狗。”瓦伦提娅的目光像是浸了寒冰,“你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比所处的序列有趣得多。”
夏洛蒂不作答复,依旧稳稳地移动枪口,翠色的瞳眸锁定着丽人。
她的呼吸平稳,握枪的臂肘不见丝毫颤抖,仿佛刚才那精准到发指的两枪只是顺手而为。这份异常的冷静,在满地狼藉、强敌环伺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及危险。
“哼!”瓦伦提娅冷哼一声,强行压下颅内的疼痛与那特殊子弹带来的、阻碍愈合的侵蚀感。她瞥了一眼依旧倒伏在展柜旁、红瞳紧盯着这边的梅尔维斯,又看向强撑着试图站起的泽莲娜。
耐心告罄,费尔顿至始至终未曾出现,代表了他并不会涉身踏入这次事件,如若要带走猩红之吻与梅尔维斯,她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二人。
咔哒。
走廊尽头的瓦斯壁灯蓦然炸裂,仅剩的稳定光源就此褪去,残留的视野中亦失去了丽人原先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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