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多么可笑,他竟然仍以为那是上浮的虚像,是幻觉的作祟,是能以人力抗衡的事物,他难以相信己身面对的是远超想象的存在。
竖琴接连发出崩断的哀鸣,或许,佩德琳清楚这不过是自我的欺骗,清楚当下所直面的绝境,可生前的几许时光,该悼念什么,该遗憾什么,已不自知。
剧烈咳嗽着,前者吐出的血块中已然夹杂着金属碎屑。
桑德亦低头看向自身颤抖的双手,那皮肤下正有细小的凸起物肆意游走。“原来,这根本不是幻觉......”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眼白部分迅速被铁锈色侵蚀。
他要死了,这有着数面之缘的男人逐渐临近生命的尽头,即死在仅存的希望中,死在自我沉浸的分秒间,死在刹那醒悟的绝望下。
或许,众人之间,唯有夏洛蒂的状态尚且安好,她看得清虚实,分得清真伪,亦不惧怕这份强烈的污染。
通过那争取来的时间,她的确看透了己方面对的事物,那并不是高序列非凡者的加害,只是一具得到解放的封印物。
一件适应了翠鸟号,将之作为载体,预先置放在该处的非凡物品。
如无意外,包括她在内,被派遣来此次行动的所有成员都会殒命在此。
人力的缺失让本是周密的调查出现疏忽,从而诱发了后续恶性的走向,这合乎常理,造了意外的顺理成章。
“夏洛蒂,快离开,这里......”
佩德琳不懂友人的安然,她只知道前者尚且清醒,有能力代替自己活下去,向Z女士传达这关键的信息。
因为,彼此是为相逢的同伴,彼此曾互有关心,夏洛蒂虽是不善言辞的姑娘,却也会摒除性子,用耐心对待她们,
所以,这活泼的海螺姑娘甘于作枯萎的绿叶,为蔷薇送上最后的养分。
毫不挽留,她松开握住前者的手,强撑着淌血的身子,用牙尖咬住琴弦的另一段,再而奏响乐声,尽上仅有的绵薄之力。
抽身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不必暴露自己过多的特殊,只需要做个失去同伴、悲愤交加的颓丧者。
可夏洛蒂纵是坏女人,也会心软那么片刻,不舍一缕温情。
于是,她一手揽住少女的腰肢,一手再而抬起左轮,尽发了枪膛的子弹。
一如最先的果决。
第二百一十一章 血族
木质的桅杆被倾泄的子弹逐渐凿穿,连带那面高悬的旗帜,在嘶哑声中重重垂落。
它即是污染的源头,被幕后主使刻意置放在此处的陷阱。
幻觉,虚象,实景,似乎都在这一刻回归了平常,唯有怀中的少女如此轻薄,似随风而逝的羽毛。
子弹壳滚落在积水中,发出沉郁的声响。夏洛蒂将打空的左轮插回枪套,雨水顺着她低垂的金发不断滴落在佩德琳的脸上。
少女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被血染红的琴弦还缠绕在她青白的指间。
“别闭眼,佩德琳。”
佩德琳的薄唇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只吐出一口带着金属碎屑的血沫。
在身心两面的重伤下,仪式魔法已难以挽救一条即将消逝的生命。
“你会没事的,好姑娘,你承诺过,和我一同观看那场晚间的歌剧。”
撕下衣物的边角,不再顾及仪态的有失,夏洛蒂将前者的伤口勒紧,以防血液的继而流失。
仅以序列八‘持衡者’的能力,根本无法维系佩德琳的呼吸,唤回身体的自救意识。
好在,她并非只是个平庸的非凡者,只是个目送着友人与同伴逝于眼底的无能者。
来自渺远的彼岸,蓝发女孩提起的指尖滞在半空,那本厚重的书籍亦从手中脱落。
序列六‘祭司’,以他人的生命代偿消逝的事物,将苦痛与衰弱嫁接给任一低位格的生灵。
这是她吞食那只鳞龙后身兼的途径,也是夏洛蒂目前最为强大的能力。
代价被支付,死气自佩德琳的躯壳淡化,它越过汹涌的浪涛,自私地将晚钟带给那些无知无虑的鱼贝。
只是顷刻,近处的海面便浮起了密密麻麻的游鱼,它们仰着肚皮,纵未死去,却也进气少于出气,只待竖日海鸟与渔夫的到来。
是,纵是如此,夏洛蒂也未造杀戮,没办法,她总是这么仁慈,仁慈到将延后的死亡赐予对方。
逐渐地,臂弯间的少女呼吸趋于稳定,被贯穿的胸腔与肩胛,溢血的伤口正以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
“走吧,好姑娘。”
皮靴踏过积水,避开地上散落的碎块和桑德已然冰冷的尸体,老仲裁者的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困惑,他的眼睛大睁着,望向永远无法理解的天空。
海风拂面,寒意刺骨,夏洛蒂的脚步不停,佩德琳的眼睫亦是在雨中颤动。她的意识沉在深海,耳边却传来细碎的声响——那是生命流逝时才能听见的,记忆的走马灯。
“Z女士的茶......太苦了。”少女在昏迷中促动鼻翼,被血黏住的发丝随着摇头扫过前者的指节,“但我都,喝完了......”
在这些破碎的梦呓里,仲裁庭休息室的壁炉总是烧得很旺。当辛勤的姑娘将事务了却,年长的女士早早在档案袋下藏好甜口的曲奇,欣慰地看前者似小兽般惊喜地受之而笑。
“歌剧院的票,在上衣口袋。”轻浅的呜咽夹杂着几声咳嗽,她似乎仍有不甘。“夏洛蒂讨厌......人群,可我却有些贪心,总想在她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
“她明明那么温柔,体贴,却不爱明言,狡猾。”
是无理由的嗔怪。
思绪起伏,夏洛蒂想起佩德琳总爱在任务报告里写些小小的细节。比如路边蒲公英的形状,流浪猫尾巴摆动的频率,或者己身细品茶点时微蹙的眉头。
她再一次认真端详起这个总爱哼歌的同伴。佩德琳的雀斑在失血后更明显了,像撒在蛋糕上的巧可;她的制服稍显不合身,袖口要挽折才能露出手腕;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有茧——那是长期拨弦留下的勋章。
“修好......琴弦。”
这声呢喃让夏洛蒂看向那具几乎散架的竖琴。佩德琳总说她的琴是‘脾气倔的老姑娘’,每次出行前都要花上时间调音。有次在追捕逃犯时琴箱被撞裂,她抱着残骸哭了整整一天,直到Z女士找来教会的匠人修复。
雨停了,灿色的金发垂落在前者的面上,像一匹融化的黄金。怀中的少女终于露出安心的微笑,唇间漏出最后一个气音:
“回家。”
海螺姑娘并非来自这片喧嚣的土地,她随远洋的轮渡离家,一人漂泊许久,才终在廷根,在Z女士身旁扎了根。
纵是回家,又岂知家在何方?
......
“麻烦你照顾她了,温妮。”
私人诊所的床榻,佩德琳正沉眠于梦,呼吸微弱却平稳,染血的制服已被换成干净的病号服。
“这也是你一时心善的使然吗?”栗发女孩细细清理着前者的伤口,为之缠裹绑带,明明举止温和,可唇间却不愿饶人。
目见少女苍白的俏脸,温妮似乎想起了那一天,在侦探事务所,她与华生的初遇,那份毫无歧视,温柔耐心的目光。
当时,眼前人也是基于所谓的善心,昧着心蒙骗自己的吗?
蛛丝马迹的串联,明明接触得最少,可阅读的天赋与敏锐的感官却让小麻雀比谁都更快地窥破了面纱。如今,她与华生,与夏洛蒂,已是看破不说破的关系,既矛盾又为难。
“她只是我的同伴,作为仲裁庭的一员。”
“麻烦,你通知机械之心的工匠,请他们尽快支援。”
没有太多的解释,对于温妮,夏洛蒂的态度已是听之任之,掌控之外的小事有时往往会给她一份惊喜。
当然,此刻她最需要着重的是仲裁庭本部的状况与Z女士的安危。
推门而出,不加犹豫地赶赴教区,尚未靠近,那栋尖顶塔楼便在轰鸣声中摇摇欲坠,彩绘琉窗尽数破裂,灵性的嘶吼在精神面上不断施压。
当她的目光及近内里,惨状随之映入眼帘。
四面的墙体坍塌碎裂,档案室的门框斜挂着半截手臂,袖口的银线证明它属于文书管理员戴尔。那个总是嘟囔着要退休的绅士上周才送她一罐自制的柠檬糖,现在糖罐就砸碎在走廊拐角,玻璃渣里黏着几颗融化的果糖。
循着声逐步靠近事发的现场,那道熟悉的身影,那黑发的女士正身着单薄的风衣,垂着一臂静站在安息之门的前沿,直面另一道阴影。
有戏谑的笑诞于一角。
“莫非,你认为那次黑森的事件就此结束了?泽莲娜,我的眷属明明一直养在你的眼皮底下,可你却因不必要的情感总是放任,怀揣希冀。”
“这份恶果,终由你亲自品尝。”
深灰的长发垂至腰间,修身的古典裙装收束双腿,予人肃穆之感,只当那对刻薄的眉梢倾下,目中的审视便毫不留情地播撒。
优雅,倨傲,她的存在仿若血族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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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背叛与心痛
“够了,瓦伦提娅,口头的讽刺毫无意义。”
破碎的衣着无法存留温度,Z女士的一臂正淋漓鲜血,无力垂下,那是在方才战斗中所受的损伤。
安息之门上的浮雕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那些缠绕交汇的蔷薇藤蔓不再拘泥于装裱的作用,仿佛被重新赋予了生命。
“你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过失。”瓦伦提娅浅扬唇瓣,那覆着黑纱的手轻抚门框,顷刻,滴落的液体凝固成刀锋,向四面八方迸射开来。
“怎么样,看着自己被所谓的同伴背叛,看着苦心经营的温室被无情地捣毁,连带奋力却无法挽回的——她。”
一道细瘦的身影自门后缓步走出,纤长的柳眉,精致的面容,细腻的唇鼻,她看似没有变,唯有那双红眸更为妖艳,更为妩媚。
“梅尔维斯,冷静下来,不要被这份异常感染——”
泽莲娜的称呼道明了前者的身份,只是,下一刻,锋锐的晶块便擦过脖颈,让嗓音失去中气,让血色从脸上淡褪。
“咳,你能做到的,就像之前那样。”
然而,那话音依旧牵强地从喉中挤出。
“泽莲娜,你还在自欺欺人吗?不得不承认,心软简直是你最大的破绽,无论过去,还是如今。”
抬起指节,在丽人的目视下挑起梅尔维斯的下巴,瓦伦提娅的嘴角勾勒出一道恶劣的弧弯。
在旧人面前调戏少女,将之视作所有物,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要我再讲讲在黑森发生的事情吗?说起来,这姑娘的鲜血的确可口,哪怕是我也在第一次初拥时陶醉其中,忍不住施加了印痕。”
“肢体疼痛、牙龈肿胀、畏光惧热,转化的过程总是煎熬且绝望,就像如今的曲调,梅尔维斯曾经历的,正是泽莲娜你此刻的孤独与无助。因过失招致了不可挽回的恶果,却妄图用一句道歉撇清责任,哪有那么容易?”
“或许,那时杀了梅尔维斯会让你的心更为痛彻,但此情此景,又不失为一份难得的闲情。在漫长的岁月里,背叛与复仇的戏码是我唯一看不厌的歌剧。”
短刃的匕首在她的指尖流转,化作最合衬的梳子,一丝一缕地撩动发带,那是仲裁庭原先的B级封印物——猩红之吻。
“去,捡起它,杀死她,梅尔维斯,你已不再是不完整的血食怪,你我同气连枝,你我皆是高贵的血族。”
她松开手,任由匕首坠地,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沉默不语,在瓦伦提娅的注视下,在身后无数住客的盯梢下,黑发的少女缓缓上前,行至受迫屈膝的Z女士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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