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她在心底低语,一丝难以压抑的愉悦像羽毛搔过心尖。
这种被凝视、被追逐、被当作某种‘目标’的感觉,本身便是一种高级的乐趣。看着温妮这只蒙尘的小鸟,在机械之心的框架下笨拙又执着地梳理羽毛,试图飞向自己认为的事实,并坚定不移地向前,一求她的肯定或否认。
是啊,唯有由自己亲手发掘的,亲眼见证的,才是最不容质疑,最不容反驳的真相。
温妮,我的确看轻于你,但你的敏锐与直觉触到了这层假面,也知晓了恶人的本质,那么,你又该如何偿还恩情呢?
车轮滚滚,碾过漫长的路途,从驽马的嘶鸣到火车的咆哮。
窗外的景色自湿润的田野丘陵,逐渐过渡到更为开阔的平原,偶尔能看到工厂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喷吐黑烟。
空气中属于海港的咸腥被一种混合着煤烟、蒸汽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都市的喧嚣气息所取代。
佛伦萨近了。
当由钢铁铆接而成的拱形棚顶出现在视野尽头,雨势也暂缓零落。铅灰的云层裂开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微光,却无法驱散这座万都之都上常年笼罩的灰霾。
马车驶入站台,喧嚣的声浪瞬间扑面。
尖锐的汽笛声、搬运工的号子、蒸汽阀门泄压的嘶鸣、小贩的叫卖、不同乡音的交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洪流。
粗粝的穹顶下,钢铁的轨道如同血管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吞吐着形态各异的钢铁车厢,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与满身油污的工人摩肩接踵,步履匆匆。
便在这一刻,一道瘦削却挺拔的倩影走近车厢,她倾目扫视,似是在寻着某位归人。
“贝拉医生,您怎么来这了!”
人群中,熟悉且钦佩其的小民不乏热诚,用言行表达敬意。
于是,旧友的称呼落入耳中,本是低眉的Z女士微微抬头,便与前人的视线恰好吻合。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拉长。
医者顿住脚步,有心上前,却仿若有所为难,她生硬地开口,像是不得不拉远距离。
“泽莲娜......”
环境,气息,神态,似乎一切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唯有同窗的夏洛蒂扬起唇瓣,轻轻呵了口气在冰冷的车窗上,叫玻璃为水雾晕染,用指尖画了个微笑的弧度。
是,她为自己骄傲。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得见女神
喧嚣鼎沸,佛伦萨独有的、带着工业尘埃的冷风灌入,泽莲娜下意识裹紧风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贝拉。
她站在月台稍显空旷的一角,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白边医袍,正与一位穿着体面、面露感激的绅士低声交谈,旁侧还有几个提着药箱、显然是学徒的年轻人恭敬等候。
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神情专注而沉静,带着医者特有的、能抚平焦虑的心安。
是单纯的偶遇,还是说刻意的设计?
不,自己怎么能这么去想贝拉,即便她已经死去,可凭依那句身躯的魂灵仍旧承下了那份温柔与善良,承下了曾与己身朝夕相处的记忆,是她无论如何都淡忘不去的黯伤。
甚至于,她到如今还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着如此善解人意,这样会对自己回应的贝拉比起过去更好。
“贝拉医生,实在是叨扰,感谢您上周救了那孩子!”提着藤箱,工人模样的汉子不敛热情,引得旁听的众人也纷纷投去尊敬的目光。
在这座庞大冰冷的都市里,一位医术精湛且仁心的医生,是底层民众心中实实在在的灯塔。
贝拉闻声,结束与绅士的谈话,颔首回应了那工人的问候。她的视线扫过停靠的列车车厢,从旅人们或疲惫或兴奋的脸庞,最终,无可避免地,与内里泽莲娜的眼眸交汇。
时间仿佛在此刻拉长、凝固。
医者似乎也怔了半晌。她看到了昔日友人苍白憔悴的面容,看到了其裹在风衣下难掩虚弱的姿态,也看到了那眉眼中涌起的复杂情绪——困惑,伤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她脚步微顿,似乎下意识想朝车厢走来,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关切,泽莲娜能清晰地感觉到。
然而,就在足尖交错的顷刻,有踌躇与愧疚缠覆面庞,叫她生硬地停在了原地,那份担心如被投入冰水的炭火,迅速冷却、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
“泽莲娜......”那声音温和依旧,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旅途劳顿。你的气色......需要好好休养。”
这生硬的开场白,带着不得不撤身的牵强,环境喧嚣依旧,但泽莲娜却感周遭的声音彻底褪去,唯有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有感氛围的异样,佩德琳侧目看向窗外,窥见那位医生,下意识地就要起身,熟稔的名字脱口而出。
只是,在那之前,一只冰凉的手便紧紧握住了她的腕,力道之大让前者微微一颤。
泽莲娜没有看她,唯有面上的疲色愈发明显。
“佩德琳,我们此行不为叙旧,今日的相见,不在预计之中,贝拉医生,她终究和我们有着区别,非同路之人。”
“......不作打扰,便是最好。”
当她垂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嗓音的接续分外艰涩,几乎没能注意到海螺姑娘瞪大的双眼。
怎么会?
过去,Z女士与贝拉可是亲密无间的闺友,她们曾在仲裁庭温暖的壁炉前分享同一张毛毯,彻夜低语;曾在任务归来后疲惫地依偎在贝拉诊所的沙发里,任由后者为她们处理伤口,轻声安慰;甚至常有同眠共寝,促膝长谈的时日,哪怕是隐秘非凡的知识,也借隐晦的词藻诉说。
可如今,Z女士竟作出这般刻意疏离的姿态?
对比那黯然神伤的面色,佩德琳下意识就断定二人之间定然有了某种深刻的、不为她所知的矛盾。
“Z女士,贝拉医生她......”
“保持肃静。”
斩钉截铁的止声,顿挫了车厢内酝酿的情绪。希尔瓦已从稍远的位置走来,淡漠地扫过泽莲娜和佩德琳,最后落在月台上正欲转身离去的贝拉身上。
伊莎贝拉,从一介常人晋升序列七的非凡者,乃至成为蒸汽至上教会的顾问,这期间的过程虽是合乎情理,却太过顺遂,简直像命运使然。
接济穷人,忤逆权威,以一己之力阻止了瘟疫的泛滥,拯救了万千民众,知其功绩在此,见其德行如一,即便心有揣度,女神的执剑者也不会仅因猜忌便裁定善恶。
但,这个名字,连同其过于轻松的晋升路径与如今在佛伦萨民间积累的巨大声望,已然出现在圣堂内部某些部门的观察名单上。
或许是那目光太过锐利,医者停下脚步,回身向丽人看去,也不低眉,只是微微颔首,比起谄媚,这更像是一种基于身份的、不卑不亢的致意。
她翕动唇瓣,没有发出声音,却用口型将之传递给能读懂它的人。
“职责所在。”
随后,这道温婉却陌生的身影,很快便被灰暗的雨伞和匆忙的行人吞没,消失不见。
泽莲娜望着友人消失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那份强装的平静下,是翻江倒海的失落与痛楚。她刚刚亲口拒绝了自己历经失去后最渴望的慰藉,只因内心放不下的介怀,以及不愿承认事实的逃避。
“泽莲娜女士,佩德琳小姐,请遵守纪律。总部已在等候。无关人员,无需接触。”
希尔瓦不对方才的插曲发表任何评价,只是重申纪律的必要。
车轮重新启动,再而驶离站台,且随轻微的颠簸,嚷闹嘈杂已尽数淡去。
在目光的尽头,一座高耸的塔楼屹立正中,威严且肃穆。
佩德琳抱起琴箱,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泽莲娜挺正腰肢,将身心的疲惫强行锁在挺括的风衣之下,恢复了仲裁者应有的冷肃,
她们被安置在总部侧翼的‘静思回廊’——一个专供重要证人、待审查人员或重伤休养者暂居的区域。房间宽敞洁净,却被冷色的墙体衬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唯有绚烂的彩绘琉窗勾画着女神手持天平的审判场景。
夏洛蒂便静坐在窗边,看这被圣化,被崇敬的始源神明。
她自然不是虔诚的信众,之所以驻留目光,只是因为所谓的女神,其之容貌,其之五官,纵使经过彩绘的模糊,仍熟悉得令己讶然。
是,那正是前世,属于自己的脸,一张厌世冷淡的好皮囊。
不会中途鸽的
最近状态实在不好,向大家致歉。
不会鸽的,休息几天就复更,让大家久等了。
诶,只有真正写下来才知道困难,落笔也实有顿挫,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不过,会正常完结的。
至少,这个我保证。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历史
俯瞰尘世,面容悲悯,那被圣光笼罩、被信徒顶礼膜拜的容颜何其熟悉。眉梢的弧度、鼻梁的挺直、如出一辙的淡漠......
女神即我?
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嘲弄在心底滑过,激起被冒犯的怒意,旋即又匿于低敛的眉目之下。
金发的丽人伸出五指,几近要触及那流光溢彩的琉窗,触及那女神的脸颊——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空气。
夏洛蒂移开视线,指尖在毫厘处顿住,翠眸亦沉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举止只是对宗教艺术的寻常欣赏。
未有询问内情的话语,门被干脆地推开,希尔瓦银霜般的发丝在廊道掠过,她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三人,尤其在夏洛蒂面上停留良多。
“在此等候通知。不得擅自离开回廊区域。”
她向来如此,即便面对共事许久的同事,也不会撇去冷冽的素面,以温和待人。
“总部调查组会依次传唤。期间,保持静思,不可喧哗。”
仅仅置下一语,门页便再次合紧,只余有三人轻缓的呼吸声。
静。
悲伤的情绪太重, 已然囊括了词藻对情景的写照,夏洛蒂无心去品味海螺姑娘的哀,也无意去深访Z女士的愁。
她再次抬头,与彩窗上‘自己’悲悯的眉眼对视。
一丝带着玩味和兴致的浅弧,缓缓爬上丽人淡色的唇角。
贝拉的若即若离是泽莲娜的毒药,尚能修复的琴弦是佩德琳挣扎的希望,虔诚与忠信则是希尔瓦仅存的软肋。
而您,始源女神,用我过去的脸俯瞰这出戏剧,时而涉身入局,时而垂怜施舍,予以我恰到好处的引导与运势。若,你我不同,那只是一时的寻欢作乐,不得不承认,您的确和过去的我如出一辙。若,这个世界,这段经历仅是我的南柯一梦,那即便再而转醒,我亦会选择结束这无趣的人生。
又或者,从始至终,这都是我一人的布置,只为将足下的土地饰成乐园,满足己身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哼,这还真是费尽苦心,也恰得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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