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但临行前的仪式,尚未结束。
脚步不停,医者的身影在明暗交错间穿行。她先抵达的是苏芙比——或者说,露娜小姐临时的居所。
一处位于嘈杂市井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小公寓,如同主人般带着某种倔强的体面。
敲门声落下不久,门便开了。
红发的少女似乎正预备外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衣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眉宇间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见到门外的贝拉,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贝拉医生?您这是......”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顷刻明白了什么。
“一场临时的、必要的辞行。”医者的目光扫过她似乎清减了些的脸颊,声音温和却不容寒暄,“看来调令已经下达了?”
小孔雀抿了抿唇,侧身让开通道:“进来说话吧,医生。”
屋内陈设简单,一只半开的行李箱搁在客厅中央,几件衣物整齐地叠放在旁,显露出主人即将离去的迹象。细嗅芬芳,有淡淡的、属于枪油与皮革保养剂的味道泛涌,而非少女闺房应有的馨香。
“明日清晨出发,隶属第三混合兵团下属的独立侦察连。”苏芙比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唯有紧握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们需要熟悉海岸与边境地形的要人,以及......处理‘非常规’状况的人手。”
非凡者的身份,在此刻成为了被投入险地的理由。
贝拉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只被迫收起华羽、试图在荆棘丛中趟出一条血路的小孔雀。她的选择里有多少是无奈,有多少是迪尔家族刻入骨血的韧性与复仇的渴望,又有多少是为了成为华生希冀的那个苔地新贵,医者心知肚明。
“战场不是廷根的巷战,露娜。”她的嗓音微微下沉,“那里的死亡粗糙而庞大,不会给你太多展现优雅或技艺的机会。它吞噬生命,如同磨盘碾碎麦粒。”
“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苏芙比抬起眼,翠绿的眸子蕴着近乎偏执的坚定,“不仅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难以挽回的人与事,我都必须前去。医生,您说过,站在十字路口,总要选一个方向走下去。停滞不前,才是最大的危险。”
她没有用疑问句,更像是一种自我的宣誓。
“活着回来,露娜。”医者递去一份应急的医药箱,只是轻声道,“荣耀固然重要,但生命是它唯一的载体。战场上,自我的存续永远优先于——”
“贵族的骄傲。”
是近乎直白的提点。
小孔雀微微挑眉,似感前言的端倪,但情至此刻,也只剩一腔孤勇,她深深吸气,继而挺直了脊背,“我明白,也请您务必保重,在佛伦萨的这段日子,您是少数让我感到不那么孤独的人。这场战争......”
她顿挫喉嗓,片刻方才启唇,“我们需要亲眼看到它的结局,无论是以何种身份归来。”
告别简短而克制。没有拥抱,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如同两位即将踏上不同战线的士官,彼此心照不宣。门在伊莎贝拉的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那只即将飞向血火战场的孔雀。
下一站,是梅琳娜近日有了薪酬所另寻,时常弥漫墨水、纸张与淡淡焦虑气息的小屋。
相较于苏芙比那里的冷清,小鹦鹉的住处更像刚被一场思想的风暴席卷过。纸张铺天盖地,书籍散落四处,羽毛笔歪斜地插在干涸的墨水瓶里。少女本人则蜷在窗边的旧沙发里,抱着膝盖,凝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听到敲门声,她方才起身,拖沓着棉鞋,行至近处。
“贝拉医生!”见到来人,也见那随身的行李箱,梅琳娜眸光发亮,随即追问道,“您这是要走了?去前线?”
“嗯,明早,战时的医疗队就会集合。”医者微微颔首,走进房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书堆和纸团。
闻言,小鹦鹉显得异常焦躁,她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难安心神。“太快了,这一切都太快了,明明昨日还未起战端,今早,那报道的头版已尽是煽动性的字眼。”
“该死,我怎么能用文字去粉饰残酷的征伐,做谎言的喉舌,可偏偏,那些尸位素餐的高官却只想着逢迎鼓吹。”
强硬的征召,冠冕堂皇的命令,在这狂热的浪潮下,若有反驳的异音,便会被打作怯战,打作对国家的不忠。
贝拉安静地听着,直到少女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将将出言。
“平心,姑娘,你的理想曾述与此身,而如今,我愿意再作一名听众,去聆听你的委屈与愤慨。”
“我......”咬住下唇,梅琳娜踌躇许久,方孤注一掷地开口,“我想跟您走,医生!我想去前线,但不是以那种身份。我想亲眼看看真实的战场,记录下真正发生的事,那些伤痛,那些牺牲,那些被宏大叙事掩盖的个体的声音。我的笔,不应该只书写谎言和赞歌!”
“如果它注定要沾染什么,那我宁愿它沾染的是真相的血污,而不是谎言的脂粉。”
“我可以做战地记者,可以帮忙照顾伤员,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这很冒昧,很冲动,可我不想永远处在蒙昧之中,眼睁睁看着罪恶生发却无能为力。”
何其幼稚的话语,何其渺远的理想主义,但小鹦鹉向来是这样的人,当言辞泛开,那双总是闪烁着诗意的眼眸,此刻涌现泪光,已然被一份痛苦的清醒与决绝倾覆。
伊莎贝拉沉默地看着她。窗外,佛伦萨的煤灯次第亮起,映照着这个混乱却决心已定的小小空间。远处似乎传来人群聚集的喧哗,不知是为战争欢呼,还是因恐惧骚动。
沉默。
良久,在梅琳娜几乎要被这无言压垮时,伊莎贝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抬手,用指尖拂去少女脸颊上的泪痕,带着近乎怜惜的温柔。
“即使可能因此送命,即使你写下的一切可能依旧无法改变任何事?”
“即使如此。”梅琳娜毫不退缩,只攥紧笔锋,“至少我试过了,像她曾说的那样。”
夏洛蒂的指尖微顿,随后缓缓收回,她自然知晓那个称呼指代何人。
“去收拾东西吧,只带最必要的。”嗓音恢复惯常的冷静,只是吩咐,“带上你的纸和笔,但别指望它们能在战场上保持洁净。你不会以记者的身份去,而是作为我的医疗助手。这会很辛苦,而且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示。”
“您......您答应了?真的吗?谢谢您!贝拉医生,谢谢您!”
语无伦次,小鹦鹉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衣物,动作因激动而显得格外笨拙。
没有再多言,贝拉单单转身下楼,鞋跟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于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清晰而冷漠。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冰冷的雨丝落在佛伦萨的石板路上,临行之际,医者轻轻抚过胸前那微微震动的活塞卡扣,在心间对那位非人的同行者低语:
“看吧,艾德琳女士,这就是人类。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仍会为了一个渺茫的光点,献上全部的热忱与生命。”
“而我们需要做的,却只是,轻轻扇动一下翅膀。”
第二百二十四章 牺牲
繁花为海风所掠,萎靡破败,远离炮火的的旧都,那宏伟的宴会厅内,正上演着一场与前线惨烈截然不同的战争。
水晶吊灯将厅堂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逸散着昂贵的雪茄烟味及陈年烈酒的醇香。
身着笔挺军礼服、佩戴绶带与勋章的军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面色肃穆,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杯盏交错,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仿佛一场盛大的庆典。
然而,在这浮华的乐章下,不谐的音符却尖锐地滋生着。
“——媾和!必须媾和!”鬓角花白、然衣着光鲜的老人,正用枯槁的手拍击桌面,极尽屈从之意。
“先生们,正视现实吧!黑廷斯的铁舰横跨大洋,如同移动的山脉!我们的海岸线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白鹳港的陷落已经证明了,正面对抗只是徒增伤亡,将我们英勇的小伙子们送去喂帝国的炮口。”
“法克斯将军,注意您的言辞。”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官员低声提醒,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媾和,并非易事,民众的情绪,现任的首相......”
“民众?等炮火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只会怨恨今天力主抵抗的蠢货!”
“至于首相?那被抚上台的草根贱民有什么资格骑在我们头上指点江山,侃侃而谈!”
法克斯猛然挥动手臂,险些打翻侍者端来的餐点,“继续抵抗的意义何在?为了那点早已被戳破的尊严?让更多的城市化为焦土?让更多的金雀花子民流离失所?”
“我们有什么?几艘老旧的巡洋舰?一些征召来的、连枪都握不稳的农夫?凭什么对抗黑廷斯的无敌舰队!数月前的内乱已然让公国元气大伤,我们本就休养生息,避战保船,以免再次陷入战争的泥潭。”
一番激切的言辞过后,老将的喉嗓逐渐放缓,似怀柔,似慰藉,悲愤且感同身受的腔调油然而生。
“这是无可避免的,我们理应结束这场无谓的、流血的战争。取胜的可能几不存一,我们也必须考虑和谈,保住仅存的有生力量,在一切尚有余地前,考虑......一个对我们而言或许屈辱,但能存续这个国家最后根基的方案。”
他环视四周,那些同样年迈或虽年轻却面露怯懦的军官们纷纷避开他的目光,或暗自点头。
“即便那些账面的条约无比苛刻,即便割让部分海权,开放通商口岸,也总比国破家亡、舰队全军覆没要好。至少这样还能维持公国的体面,保住诸位的家人,保住未来几十年的平康。”
“法克斯将军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我们的钢铁、燃煤、资材都已见底,而黑廷斯,他们的战争机器仿若永无止境,可议的投降纵然卑微,可只要保存实力,等待日后......”
服软的话语被推门声打断,一道微扬的冷声骤然泛开,她说:
“体面?”
疑音不重,却如利刃划破了帷幕。
“向刽子手跪求而来的体面,法克斯将军,那叫做耻辱。”
众人愕然回头。
门口,一道细瘦的身影逆着廊灯站立,她并未穿着繁复的宫廷裙装,而是一席修裁得体的西装马裤,肩线平直,衬得本是不高的身形颇为挺拔。
她缓缓踏入厅内,灰发随清风拂动,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靴鞋亦敲击在大理石地面,清脆,孤绝。
“似乎,我错了一场,如何优雅地埋葬一个国家的讨论?”
冷冽的目光扫过数张面孔,名作华生的少女抽出座椅,落于众人的对角。
“听到诸位高论,实在令人唏嘘。黑廷斯的炮弹尚未落到旧都的墙檐,诸位的脊梁,就已被自己臆想中的轰鸣震碎。”
如是的话语撕开伪装,几乎是置于明面的讽刺,但一时间,竟无人敢于发声反驳,或是倾以愤慨,言说不是。
原因很是简单,即便少有在贵族的宴会中露面,可只要有所深入,就能了解这位少女与梅丽桑德关系匪浅,甚至隐隐有传言,她在某些事务上拥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
在公国拨乱反正,平复内忧,外攘叛军后,这片土地的实权便不再落于国王的冠冕之上,而是被宪法所束,被民权所规。国教合一,施恩予物,明暗处的推波助澜下,于战后的废墟,仁善的启明会很快就建立了新的信仰,成了民众的心之所向。
这无可厚非,人心的惶惶需要一份信念的寄托,启明会出现得正正好好,也正是因此,像他们这些在叛乱中未作表率,持着封建沿袭的财富权利,骑墙且见风使舵的老派贵族,本就不受待见恭迎,存续至此不过是新政的树立仓促,一时之间捉襟见肘,抽不出身重新归整分配,便再临当头的国难,再燃的烽火。
有着如上的前提,这些冠冕的人面,宁可一枪不开,降于海对岸有着世仇的国家,也有了合情的理由。
毕竟,投降尚能保住一条性命,哪怕受之不公,也好在自己的封地内苟延残喘,凭借往昔封建的统治,继而压榨这些尚处蒙昧的百姓。
是,降败不过是丧权辱国,浩渺的大洋横隔在两国之间,即便成为黑廷斯的殖民地,罗塔里大帝仍需部分本土的官商抚恤民众。剥削的条款加注于身又能如何,隔了一片大洋,政策层层的落实颇有调度的空间,再不济,更进一步地抽取民脂民膏即可。然新政上台,更迭权利,革去的可是他们终其一生谋来的事物,是世代累积的特权。
人心总是如此,只有真正利害到自己,才会迫不得已地动身。
“华生小姐。”老人的脸色难看,试图维持长辈与上级的威严,“这是军务会议,您......”
“军务会议?”再而打断了前言,那刻意拉长的疑声丝毫不掩戏谑。“我只听到一群被吓破胆的老朽,在讨论如何跪着求生,并将之层层包装,冠以美名。”
“够了,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懂得什么!白鹳港的废墟还在燃烧,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平民尸骨未寒!那不是臆想,那是血淋淋的现实!”
法克斯的老脸由红转青,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椅背,试图支起有些摇晃的身体。
然而——
“我当然不懂,我只知,黑廷斯的贪婪永无止境。”少女的灰眸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定理,“将军,您似乎忘了,金雀花与黑廷斯世代的仇怨,早已不是一份屈辱的条约可以化解。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所谓的海权和通商口岸,而是将金雀花彻底碾碎,吞并每一寸土地,奴役每一个子民。您口中的‘存续根基’,不过是慢性死亡的代名词。”
“届时,您,以及您竭力想要保全的家族和产业,又能依附何存?成为黑廷斯贵族圈养的金丝雀吗?”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却更具穿透力,句句点在实处,“还是说,您和您的同僚们早已为自己找好了退路,甚至......谈好了价码?用整个公国的未来,换取几张通往对岸新主人的投名状?”
“你!你这是污蔑!”法克斯将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华生的手指都在打颤,“我等一生为国,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此信口雌黄!”
“为国?”华生轻轻嗤笑,那笑声中的轻蔑毫不收敛,“当叛军的铁蹄踏破王都时,诸位将军的‘为国’又体现在何处?是紧闭门户保存实力,还是左右摇摆待价而沽?如今外敌当前,诸位想的依旧是如何‘保存实力’——保存诸位自己的实力罢了。”
“也是,当你们的私产与黑廷斯的金镑挂钩,当你们的权位系于敌人的仁慈之下,你们所捍卫的,究竟是金雀花的国土,还是你们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安乐窝?”
她的话像一柄剖刀,精准剥开了这些贵族军服下的怯懦与算计。在场许多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人羞愧低头,有人则面露愤恨,却慑于她话语中隐含的、来自启明会与新生政权的力量,不敢当场发作。
宴会厅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香醇的美酒变得苦涩,悠扬的乐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来人同样身着将官的制服,但无任何多余的绶带或装饰,只能从搭落金发的领口看出些许磨损,及那难以洗净的火药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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