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是满腹茫然的口吻。
泽莲娜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安抚,便有轻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它在紧闭的门前停顿片刻,似乎带着些许犹豫,随后,握把被轻轻转开。
目光偏移,出乎意料的,门外站着的并非传达调令的教士,而是——
贝拉。
她依旧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医袍,只在外蒙了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风尘仆仆。那面容比起月台再会时更为清减,眉宇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空气在此凝滞。
泽莲娜嗡动唇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是幻觉吗?是思绪太重带来的眩晕吗?为什么贝拉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刻?
并无答音,贝拉的眉眼落在泽莲娜憔悴的脸上,落在风衣下难掩虚弱的姿态,落在那肩颈处未愈的伤痕,那目光中有担忧、苦楚、有无奈,也有......愧疚。
“泽莲娜。”启唇打破这窒息的沉默,棕发丽人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就此顿住,只作生疏的述情。“我听说你们在这里。”
“贝拉医生......”泽莲娜哽了半晌,嗫嚅着挤出喃喃之语。
称呼的出口宣告往昔的不复,既定彼此之间横隔的界限。
“嗯,那次事件之后,我受邀加入了蒸汽教会。”似乎并不在意友人的梳离,她一丝不苟地详言着因由。“所以,才能设身踏入你曾经耳语与我的他方世界,才能作为探访的一员,在这里与你们会面。”
“只有真正成为非凡者,踏入这未知的世界,我才真正知晓你们曾面对的是何其危险的事物,是朝不保夕的别离。”
一语道尽,良久,医者才吁气出声,蕴有歉意。
“我为曾经将那些苦痛轻描淡写地淡去而致歉,我此行不为叙旧,只为再做一次告别。”
“我要走了,泽莲娜。”
仿佛在克制着汹涌的情绪,她侧过腰肢,背离着二者,不让面目的神情显露,只留下那瘦弱的身影。
“佛伦萨医疗协会正在紧急征召有经验的医生和护士,组建战地医疗队。”仅仅顷刻,那嗓音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语气之下,仍有刻意压抑的波涛,“目的地,是战线的前沿。”
“可是......”
再无法压抑内心的焦虑与无措,泽莲娜甚至没注意自己的喉音颤得厉害。
“我当然知道黑廷斯在说谎,知道白鸽号的沉没是场卑劣的栽赃。可我亦看得清那些爱国的兵士在为无意义的战争死去,那些金雀花的平民因轰鸣的炮火淌落泊红,流离失所。”
“他们需要医生。”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友人痛苦而拧结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而我,就是医生。”
“战争机器碾过的地方,不分敌我,只有亟待拯救的生命。医生的职责,在战场之外,也在战场之内。”
这些字,如若重锤,凿进泽莲娜的心头。没有对错立场的辩驳,没有往昔今朝的真伪,只有最朴素的身份认同与职业信念。
在战争的疯狂与政治的谎言面前,医生这一身份本身,便是其选择立场的唯一坐标。
“贝拉医生......”
佩德琳的轻唤含着担忧,她向来这样,藏不住自己的心思,却也比总是踌躇顿挫,掩下心意的女士来得直率果决。
“佩德琳,你的伤还没好全,要照顾好自己,泽莲娜同样如此。”
“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将友人涵盖于后话,贝拉没有给他者更多开口的机会,只是视线微倾,向着那抹熟悉的青黑,抿动唇瓣。
“而我,会救下......更多的人。”
“从前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语罢,她便没有再看任何人,只在临别前瞥向窗边独坐的金发少女,随后提起医疗箱,转身离去。
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拢,再留下一道孤寂与单薄的斜影。
直至此刻,泽莲娜才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远去的友人,那渐微的气息。
然而,她又怎能抓住即逝的记忆,压下内心的质询?
指尖残留着药材的涩香,巨大的悲恸随即填实了心间的空洞。
究竟是何时起,她竟会怀疑那向来陪伴在自己枕侧的身影,贝拉她的确变了,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捎去那份待人,待己的柔情与善良。
她明明一直都在等着自己,等着那同寝同眠的友人,那学院共伞的同学,直到最后的撤身离去。
她因那份疏离心伤,却期盼着,自己的挽留与送行,哪怕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
“保重。”
呢喃出气短的二字,泽莲娜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为什么不能说出口?为什么不能早些启唇?为什么不能对她多些信任?
为什么不能欺骗自己?
闭上眼,再睁开时,丽人的眼底只剩下浓重的悔恨与苦楚。
昔日同僚的死去、梅尔维斯的行踪不明、圣堂内部的审查猜度、友人无定的归期......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夏洛蒂手中的报纸上,那刺目的标题与虚假的照片像烙铁烫在眼底。
白鹳港。
贝拉去了白鹳港。
她最在意,最舍不得的那个人,正走向那血与火交织的漩涡中心,一去而不返。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刻意与无心
[贝拉,你向我请愿,绕过诸多不便,只为今朝与友人的告别?]
胸前佩戴的活塞卡扣微微颤动,有含惑的质询泛于心田,欲求详言的解释。
蒸汽教会的女神之身,自那日知晓彼此的特殊后,便一直陪同在医者的身侧,以前者的视角见证世事。
故而,当伊莎贝拉明知身份的有别,仍穿过静思回廊,只为向泽莲娜告知不待归期的别离,艾德琳便难抑心头的困惑。
她照仿人类的思维,学习情感的具象,却自觉这番言辞只会徒增悲伤,毫无意义。
“不,艾德琳女士,与其说这是告别,不如将之谈作辞别,因为,我本就无心得到答复。”
“她若能欺骗自己,倾身挽留,那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泽莲娜。”
“也正是因此,才犹显那份沉默的甘甜,回味无穷。”
离开荫蔽的长廊,再而目见室外的阳光,伊莎贝拉轻呼一口浊气,随即握紧提箱,在诸多教士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常伴的女声依旧,神明全然未因丽人的前言顿挫心语。
[你的答复并不能称之为解释,既明知难有归期,却有心行至友人的跟前,我可以认为你是刻意这么做的吗?]
“当然,因为——”
“我想让她记住我,哪怕客死异乡,仍有他人挂念,仍有悲戚长存,刻骨铭心。”
[意义?]
“身为人,哪有这么多意义,我心向之,便劳身去做。”
征兵的广告贴满墙头,不断有年轻的男女走近沿角,面上带着战争初期特有的、混杂着紧张与亢奋的神情,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皇帝承诺的抚恤能惠及家庭,照拂自己的亲人。
[可你若心想,我亦能帮你取消作为战地医生,随军同行的征令。]
“艾德琳女士,请不要这么做,这会让我们的合作出现裂痕,也让方才的作为徒劳无功。无论是否有着私心,我都心甘于挽救那些在战争中受苦受难的人们,这是此身应有的使命与责任。”
[毫无疑问,你是个矛盾的人类,又或许,复杂的情感与常有的纠葛才是人心的真面目?]
指尖攀上门页冰凉的旋把,医者轻轻施力,便将草木的馨香,连带世事的烟火送入自家的小室。
解开大衣,褪去长靴,她并未回应心田那份非人的困惑,只是将这身带着余温的衣物仔细叠好,放入墙角那个早已堆砌大半的行李箱,与如数绷带、药品、简易手术器械为伴。
“过分了解,无视社交距离的贴近,往往会让听者感到不适,望女士您能谨记。”
是话题的偏转,也是委婉的提醒。
频颤的机械音微挫,艾德琳的应声再次响起时,少了质询,多了几分模拟出的审慎。
[......不适。我记录了。人类的情感交互,存在无形的阈值。逾越,会引发负面反馈。这与机械结构的‘安全操作距离’有逻辑的相似性,但参数更为模糊、动态。]
“是,艾德琳,人类的心甘情愿,很多时候建立在明知会带来不适甚至痛苦的基础上。我称之为既定的情感投资。短暂的负面反馈,往往能获取更深层、更持久的回报。”
行至药柜前,伊莎贝拉清点着需要携带的药品,将这些易碎的事物小心置入特制的防震格挡。
[回报?我认为你的行为逻辑依旧存在矛盾点,亲身的告别,其预期结果即为‘不适’,这与你的提醒冲突。甘于赶赴前线,亦与你所谓的私心有悖,在动机上相驳,若要使那位女士心安挂念,这并非最优解。]
[运用人类的术语,我有感你似乎,乐在其中?]
[再者,作为教会的医学顾问,近来你向上提名了廷根分部的一众耕耘者,罗伦斯·卡梅罗、戴莉·舒雅、温妮·莎娜......虽说清点的人数不多,可就昔时的经历,你与他们并不存在联系,也未曾有过面缘。即便晋升,若无他人之口的叙述,这些成员也未必会有意深究,从而感激与你。]
[我同样在思考,这份调令的必要性,以及如数人员的相关所在。]
悉听着女神的耳语,一经熟思,伊莎贝拉便回忆起了这则小事因何而起。
是了,这到底只是自身的一时兴起,以合情的理由将温妮这只小麻雀调向更高的枝杈,好让那姑娘进一步绽放自身的才能,甚至于成长到足以窥破真相,逆势而上的程度。
被逼问,被追询,被爱与恨纠葛,从而放不下,舍不得,到头来,发现所有帮助己身的人,都有那位侦探小姐的影子,这实为愉悦的一幕。
这么一想,她便轻轻舔舐唇角,浅勾一抹兴奋的弧弯。
“对于任何组织而言,向下的新兴力量都是基础,是发展的根系,即便了解不多,可翻阅报告,我总归会对常在其间提名的人留有印象。何况,离家的人,总会对身居数十年的故土抱有一份情怀,一份着重。”
“所以,艾德琳女士,你非是人类,而我亦非善者。”
撇去情思,医者合上行李箱的翻盖,致拉链严丝合缝,像为这段对话画上了短暂的休止符。
“你学习情感,剖析逻辑,试图构建模型,但你依旧难以感同身受。就像你无法理解,为何明知前线是绞肉机,仍有那么多年轻的灵魂,会被一首跑调的爱国歌曲煽动得热血沸腾,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
她提起沉重的行李箱,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指尖再次握住那黄铜门把,熟悉的触感传来。
“这份无法理解,”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医者气息、即将长久空置的诊所,声音轻缓得如同叹息。
“恰恰是你我之间得以信任的前提,是最为安全的‘距离’。”
门扉合拢,锁舌扣入锁芯的鸣声隔绝了室内的馨香,也暂时隔绝了心田间那份非人的、孜孜不倦的探寻。
是,离别前夕,除却前身的挚爱,泽莲娜,她还要深访今朝的所向,那数只暂离枝头的鸟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启程
已然辞别昔时的恋人,那沉默的痛楚如精心酿造的苦艾酒,余味悠长,足够她在硝烟弥漫的异国他乡细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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