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176章

作者:覆酒

  “很遗憾,她失约了。”

  “她还说,假若自己不能再扫墓前的积雪,希望您不要等她。希望您......别再只听哀乐。”

  话音渐落,她见莫桑女士踉跄了一下,几乎无法站稳,看那双总是沉静哀婉的眼睛里瞬间涌上破碎的、难以置信的苦涩,及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惑。

  只一霎那,那困惑及丝及缕,化作唇间的追问。

  “你,你叫夏洛蒂·欧肖?”

  不再漠然,不再作生疏的擦肩,黑发丽人回过身,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后者。

  是啊,夏洛蒂当然是故意的,这份破绽如此之大,只要目见,眼中的丽人定然会循迹深究,接近真相。

  但为达最终的目标,为验证某一假设,她的确需要一份强大的助力,哪怕——代价无比沉重。

  是,哪怕这接近于明言,彼与己的相关联,可少女依旧自信,自信于那份相伴的回忆,那份对前者善意的深知,会盖过被欺骗的愤与悲,叫眼前的丽人有心却舍不得,只能庆幸失而复得的喜。

第二百二十八章 赎罪

  “得幸于那位侦探小姐的大义,我从牢狱中脱困,好保留这一有用之身,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不作否认,夏洛蒂低倾眉眼,有心避开了直接的承认,却又将己身与那位已逝之人做了关联。

  “说来可笑,我的亲人早在昔时离去,仇人亦随那声枪响不复,就连所承的恩情也无从偿还。”

  “她走得太突然。留下许多未竟之事,许多未来得及说的话。”有叹惋起于唇间,带着被雨水浸透的疲惫与怅惘,“对我如此,想必,对您也是如此。”

  这句话像枚精准的探针,再次刺入莫桑女士的心口最柔软的角落。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关怀,那些约定好的未来,那些随噩耗戛然而止的温暖......

  “我曾想,她那般无私的人物,像寒冬破晓的晨光,温润地照耀过,又骤然熄灭。总该,留下些什么,而非仅仅成为一场雨水中被逐渐淡忘的告别。”

  呼吸愈渐轻微,缅怀悼念的话语太多,即便是心死凉薄的她,也忍不住回想那个自己终究没能挽回的人。

  “你,你想说什么,姑娘?”

  嗓音略显嘶哑,莫桑女士自己也没发觉,她的心田,竟有一丝微弱的祈求,哪怕那不切实际。

  夏洛蒂微微歪了歪头,没有回应,雨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划过线条优美的下颌。

  “我只是觉得遗憾。”她如是说道,可语气里听不出太多遗憾的情绪,反而更像是一种冷淡的陈述,“像她那样的人,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她的故事,她曾在意的人和事,她未能亲眼所见的结局......总该有人记得,有人延续。”

  “延续?”莫桑女士下意识地重复,黑纱下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啊,延续。”少女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毕竟,我这条命,算是她所拯救,是她用牺牲求证的可能之一。而我,恰好又是一个不太喜欢欠债的人。”

  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晨露的气息混合着对方身上一种极淡的清香,侵入莫桑女士的感官。

  “一份偶然,让我能够通过纸笔,通过字句,回想昔时她的所思所虑,情绪起伏。她给那些相伴身侧,如鸟雀般的姑娘留下了绝笔,她知晓己身的无归,那声枪响并非偶然,而是她心甘的奉献。”

  几近于附耳,夏洛蒂的嗓音愈发轻缓,融入淅淅沥沥的雨丝。

  “她在信函中提及您时,总是带着一份幸运与敬重。她说,是您为她指明了非凡的所在,照亮了世界的真相,让她拥有能力去自己做出选择。她说,您总将逝者的悲伤负于己身,却不从与他人分担,只默默淡去那份沉重。”

  “她说,她从不是欢欣活泼的马驹,亦不是朝时暖人的太阳,她只是为了让您,让一位比谁都温柔的女士不再压抑,不再孤身,才作那狡黠又元气的模样。”

  “她说,她骗了你,不仅仅是相处,从分别的那一刻起,她就作好了一人往而无归的准备。那份承诺并不真切,唯有闲时扫榻除雪,方能藏下她对你的愧疚。”

  话语中断了,并非少女的主动束口,而是有泪滴顺着前人的眉眼缓缓淌落,溅于墓碑之上。

  “够,够了。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假若没有那时的相遇,假若那时她并未心软,不语非凡的相关,那位姑娘就不会接触隐秘,不会彻底离她而去。哪怕这样会让此后不再有温馨的相处,可那总比长辞告别更能让人接受。

  巨大的酸楚涌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一片。黑纱之下,不再薄凉的泪终是无法抑制,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

  明明她都要忘却了,为何又让自己逢见与之相识相切的人?

  “她......”喉嗓哽咽,千言万语亦堵在其间,难以出口。

  夏洛蒂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负责传递讯息的石碑。

  过了许久,直到莫桑女士的啜泣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气声,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

  “逝者已逝并非慰藉,而是对我的提醒,彼时,华生小姐为平等与民众牺牲,而我虽无宏大之志,也愿献上微薄之力,为世人谋一份安心。作为仲裁者,作为那无数张面孔的一员。”

  “莫桑女士,我不为催促,但您有改变世事走向的能力,也不该让身心被情感左右,泯然于普罗大众之间。她已离去,而您依旧悼念着昔人的存在,您看惯了死亡,所以对之愈渐淡漠,可她却从不希望无辜的死去。”

  少女微微躬身,将手捧的白花与那串铃铛静静置于墓碑之前,闭目悼念。

  “活着的人,终究要继续前行。我没有能力引导一位半神的存在,也无心谴责一位温柔体贴的讣告者,可垂怜世人,诉求平等或许是她离去时唯一的意愿。”

  她仅此留下一言,便负身辞行,姿态重新变得疏离而礼貌。

  “打扰了,莫桑女士,愿您保重。”

  这番言语看似淡薄,全无强求之意,可字字句句都在诉说,那是华生的理想,是她毕生的追求,作为恩师,作为致其死去的罪者,莫桑·路德维希难道不该为之付出,为之负责?

  今时,强权所致的战争已然烧到了隔岸的国度,将无数可怜的人们带入血火与悲剧之中,这是不公不义的侵略,而非报纸上大肆宣扬的复仇。

  两事相仿,难道这位黑发丽人就该如此淡薄,只为忘却失去,以求心中的一份偏安之地?

  不能的,绝对不能的。

  故而,哪怕主动暴露自身,夏洛蒂也要将之拖入这场战争的泥潭,面对那位未尝败绩的大帝,仅靠宁芙与那贫弱的舰队,靠梅丽桑德与启明会,绝对无法与之抗衡。

  而莫桑女士,这位在蒸汽教会的档案中被归列为序列二的半神,即是左右战局的关键,亦是她转败为胜的底牌其一。

  虽说,凭借前者的能力,如若在金雀花的土地寻到一丝踪迹,恐怕都能顷刻推算出华生的所在,但那位黑发丽人多少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应该不会对不听话、爱撒谎的孩子施加过分的惩罚吧?

  答案不明,可讣告者依旧站在原地,只在雨幕中将那串铃铛轻轻拾起,与发间相仿的头饰相比对。

  叮铃......

  风过无痕,唯有雨声依旧。

  莫桑女士缓缓握紧铃铛,指甲掐入掌心。

  夏洛蒂·欧肖......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她刻进心底。

  这一次,她不会再轻易放任‘关联’离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 燎原

  “罗德尼姐姐,在大海之中,舵手一般是凭借什么更迭方位,确认风向?”

  赤脚踩在甲板上,偶有海风猎猎,吹拂那天蓝的长发,也掀纯白的长袍,半遮这娇嫩如花的女孩。

  “在军中,要称呼我的军衔,丫头,别没大没小。”提指撕去柑橘的外衣,金发的丽人掰下一瓣,思虑片刻后递与前者。

  “真不知道梅丽桑德把你这啥也不懂的丫头派到军中作甚,本来舰上就一堆半月不洗澡的臭汉,像你这白嫩的皮肤,连海风都没遭过,怎么忍受得了常伴的腥臭。”

  罗德尼嘴上抱怨着,动作却细致地将那瓣饱满多汁的柑橘递到宁芙嘴边,看着她像小猫似的小口咬着,汁水染亮了粉嫩的唇瓣。

  “记住,水果可是宝贵的资源。”

  宁芙眯起眼,满足地咽下甜滋滋的果肉,仿佛没能听见那些粗粝的形容,赤着的脚丫在微有起伏的甲板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木材的粗糙与阳光残留的余温。

  “因为母亲说,大海是一切故事的源头,也是最广阔的课堂。”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而且,有罗德尼姐姐在,谁敢欺负我。”

  “是少将。”丽人无奈地纠正,却还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长发。

  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皮肤时,就连她素来粗犷的动作也不由得放轻了些。“再说了,课堂?你这丫头以为这是出来游历涨见识的?这是赶赴前线,随时可能撞上黑廷斯那群鬣狗的铁甲舰,到时候,我可护不了你的周全。”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能让你再待在这,即便梅丽桑德那高深女说了一大通也不行。啧,还是让普森德戴着小艇带你回去比较好。”

  正要吩咐下属捎着前者回程,她的衣袖就有了轻微的拉拽。

  再低头,迎面便是女孩的俏脸,那双澄澈如初生海水的眼眸如旧望着自己,毫无惧色,反而充满了好奇:“所以更需要学习呀。罗德尼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在大海上,舵手是怎么认路的呢?没有路标,也没有驿站,四周都是水,看起来都一样。”

  目见那副认真求教的纯粹,丽人心中的那点不耐和担忧奇异地被冲淡了些。

  她叹了口气,拉着宁芙走到船舷边,指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看那里,丫头。首先,靠的是眼睛。”她的声音逐渐带上了教导的意味,“白天,观察太阳的方位;夜晚,辨认星辰的轨迹。北极星是北方最恒定的灯塔。还有云层的形态、海流的颜色、飞鸟的踪迹......所有这些,都是大海写给航行者的书信。”

  宁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小脸上写满了专注,仿佛真能从那一片蔚蓝中读出无尽的信息。

  “然后,是这个。”罗德尼从军装口袋掏出一个黄铜制的、充满精密齿轮的六分仪,将之轻放在女孩白皙的掌心,冰冷的金属与她暖融的肌肤形成对比。“测量天体的高度角,结合精确的计时,就能推算出我们所在的纬度。”

  宁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精巧的仪器,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和书上说的一模一样呢。”

  “最后,也是如今越来越倚重的,”罗德尼拍了拍身旁固定在甲板上的、带着复杂管线与仪表的金属装置,它的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某个方向,“罗经。依靠磁力指引方向,就算浓雾遮天,暴雨倾盆,只要它还转着,我们就不会彻底迷失。”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身边娇小的女孩,语气再而放缓:“认路只是最基本的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判断风向、利用风帆、测算航速、规避暗礁、预测风暴......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整船人的生死。这可不是你那些童话故事里的浪漫航行。”

  海风掠过,带来咸腥的气息和帆缆摩擦的嘶哑。战舰破开深蓝的海水,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宁芙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摸那冰凉的刻度盘。半晌,她忽然抬起头,那双过于无暇的碧眼直直望向罗德尼,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那,罗德尼姐姐,当你看着罗经指针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要去往的方向,还是,要离开的地方?”

  罗德尼怔住了。她目见女孩清澈的眸,一时竟分不清这问题是出于孩童式的懵懂哲思,还是更深沉的、与她外表极不相符的洞察。

  她沉默了几秒,面上掠过复杂的神情,随即被惯有的冷峻所覆盖。她伸手取回六分仪,小心收好。

  “军人不想这些没用的。”唇间的语气重新变得冷冽,“只想着如何完成任务,然后把船和船上的人,尽可能多地带回去。”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仍赤脚站在原地的宁芙。

  阳光洒在女孩身上,那身纯白的长袍和天蓝的发丝仿佛淌着光晕,与这钢材、火炮构成的战争机器格格不入。

  “先把鞋穿上,甲板上说不定有木刺。还有......”下意识的,她的心田升腾起些许别扭的关怀,“离那些粗鲁的水手远点,没事就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听见没?这是我能容忍的最高限度。”

  凝望她渐远的背影,宁芙缓缓扬起一个纯净的、小小的笑容。

  “听见啦,罗德尼姐姐。原来,你把自己分类在粗鲁之外呀。”

  海风再而吹来,扬起一侧袍角,她行至船舷边,低头看向下方深邃翻涌的海水,方才所说的方位、风向、洋流皆在目中清明。

  她的意识分割于远在仲裁庭的金发少女,由性格中的童趣与求知构成,身形则为鳞龙的血肉塑成,精习水性,擅操气象,甚至于循着数十公里外的血腥味,察觉战场的源头来源何处。

  是,她亦是这场战役未掀的底牌,是蛰伏的奇招,是在常规交战中最后的兵器。

第二百二十九章 女神

  指尖握住铁制的柄材,缓缓撑开那黑绸的伞面,夏洛蒂不免有感些许的怅然。

  今早,她便是打着这柄伞,与莫桑女士偶遇于墓园,叫她念念不忘,只能踏入己身的设计,一如往日那般。

  是,这柄遮阳蔽雨的黑伞做工标准,绝非这个时代器械所能达到的精度。它是机械化、模块化的工业产物,亦是昔日在街头小店随意便能购置的廉价物,平平无奇,常会损于某场风雨之中,或是某日疏忽忘却在偏远的一角。

  当然,那只是对于过往生产力空前繁盛的现代而言,于当下的土壤,它非易物,而于己,它更是承载着无数记忆的回廊。

  它总会让自己回想到很多很多,那些悔恨的,遗憾的,自惭又不知改的.......

  每每雨落清晨,那张厌世的面容便会打着这面素伞,去沐浴凉意,带着有心的狼狈,去拜访一位位为情所困,为己倾心的小鸟们。毕竟,伤情落寞的容颜总会让人心生怜悯,不忍罪责,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