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更何况,自己是她们名义上的‘爱人’呢?
唇角微微上扬,指尖却有些苦恼地抵于下颔,在教廷的库存中,这柄伞的编号仅是4-20,甚至到达不了中序列的阶层,可偏偏,自己在醒目的几个橱柜中目见了它,促成一份巧合。
编号4-20。
一个看似普通的数字组合。但在某些古老的隐喻体系里,4月20日,复活节期间......象征着重生、觉醒与神性的回归。
哇哦。
你抿起唇,作一抹温柔的浅笑。
真是好巧。
呵呵,在这充斥着非凡与隐秘的世界里,尤其是在圣堂总部的库存中,真的存在所谓巧合吗?
因磕碰导致的划痕,内里伞骨的弯折,甚至于把手掉漆的部分,它与那时自己插在伞篓里的所有物别无二致,甚至于一模一样。
就像,从那方世界刻意带来的事物。
指尖施力,且随机括发出细微的鸣响,黑色的绸缎如夜翼般舒展,在她周身投下一小片独立的、阴翳的私密空间。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在伞面纹有一只小巧的冷蛛,向外辐射着斑白的丝线。
稍远处,似乎有脚步抵近,却又停留于这间休憩室的门前,驻足不前,虔诚且崇敬。
伞下的空气似乎陡然变得不同,佛伦萨常有的煤烟与湿气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静默”。并非无声,而是事物的流动被粘稠的线网缓缓绞紧,无从脱身。
嗡——
静谧之中,一声低沉浩渺的鸣响从她的灵魂深处泛开,仿佛沉睡在海洋深处的巨鲸,被一缕熟悉的月光惊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搅动了万顷碧波。
她维持着撑伞的姿态,微微阖上眼睫,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广袤无垠、却又迷雾重重的灵性海洋。
平日里,这片海洋虽因她特殊的位阶与灵魂本质而远比同序列者磅礴,却也如封冻的冰川,沉寂、冰冷,大部分力量蛰伏于极深之处,难以调动,唯有丝丝缕缕的灵性可供驱策,支撑着她施展序列八的能力,维系着数具傀儡的活动。
但此刻,以手中这柄不应存于此世的黑伞为媒介,为锚点,唤醒被潜藏的意识,那冰封的海面之下,仿若有事物正在逐渐苏醒。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剥离。
静思回廊冰冷的石墙、彩绘琉窗上女神悲悯的面容、甚至窗外灰霾的天空......一切表象都在褪色、虚化。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繁复的、交错的丝线,它们织结、缠绕、奔流,构成了这世间更深层的网络。这是她从未如此清晰目睹,如此接近真相的一刻。
她的感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轻易穿透所有结界与阻碍,一如最初唤醒华生时的专注。她看到了总部地下封印物的低语,听到了远方战场上的祈祷与哀叹,触到了分散各处的化身们的每一丝情绪波动——贝拉的怜悯、宁芙的纯粹,一切都如掌观纹。
一直阻碍着她完全理解、消化这个世界非凡知识的无形隔膜,正在目中的弦线中冰消瓦解。大量晦涩的知识、关于序列、关于仪式、关于本源......如同解开了最后的锁扣,汹涌地汇入她的意识,被瞬间理解、吸收、掌控。
只一霎那,旧有的途径因对世事的理解跨过仪式的必要,无视魔药的需求,迅速及近己身当前所在的阶梯,即序列六。
是,仅是眨眼,她所有分化的傀儡,那从灵性划出的部分,都跃然踏入了祭司这一途径所在的位阶,甚至于犹有更进。
这自然是奇迹,同样也合乎情理,那浩瀚无边的灵性海洋,已然作为填充物,代替了魔药的主材,而消化这一过程,对夏洛蒂而言,至始至终就从未存在。
原因很是简单,她本就理解这些途径,又或以另种修辞描述,她本就是这些途径的塑造者,始源女神之所以拥有这份名谓,便是因由她掌握有最为丰富的完整途径。
我即神明?
真是俗套的故事,是攥写者乐趣的渐逝,还是兴味阑珊,无心继而,所以打算提前了却这一舞台吗?
大抵是的。
这份理解和兼容尚且没有止步,只是身份与知识的过分填充让夏洛蒂尚且需要时间习惯,所以,她才未曾积蓄一口硬气,跨过那层阶梯,踏入所谓高序列的境界。
哒。
单薄的门页被他人推开,持剑的银发丽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注视夏洛蒂,似有讶然,又不觉出乎意料。
在无数个日夜,在直面圣物,于女神的塑像前静思时,她都有感这份熟悉。
她脸上的冰冷神情未有丝毫改变,但身体却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这位素来冷峻、地位尊崇的“女神之剑”,竟向前一步,右膝触地,左手抚胸,向着伞下那位序列理应远低于她的少女,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单膝跪礼。
这份言行名为效忠。
“希尔伯特主教察觉到海量灵性的异动与再有的神谕。其命我即刻前来,听候您的吩咐。”
“教团最高机密文库‘缄默石室’已为您开启,所有关于‘源律’、‘途径之本’及‘失落纪元’的封存秘典,随时等候您的查阅——”
“女神。”
第二百三十章 我答应
金雀花的旧都,那战时的指挥所,此刻正由二人厮守,一者惬意坐观,一者立身于军事地图前,指尖自东部战线及海域岛链犬牙交错的区域划过。
然当,远方的原身得获本质的升华,银发少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属于仲裁与律令的知识及权能正如升腾之水,由丝及缕,顷刻突破了原有的灵性束缚,与序列六的层级齐平。
这份灵性起伏虽然很快就被压制回序列六应有的范畴,但那短暂的异样,足以引起房间内另一个存在的注意。
“哦?”慵懒且玩味的声音自唇间涌出,梅丽桑德主动起身,行至那尚在书写战役方略的华生跟前,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趣,亦或是意料之中的欢欣?
“怎么,乖女儿,刚刚那一瞬间,你似乎不尽相同。是原身那里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一直蛰伏在你脑中的事物,那金色的底质终于醒了过了?”
她自然知晓华生的本质,知晓这具皮囊之下是那个金发姑娘,那个昔时便与她达成约定、主动舍弃过去的女人。
是,梅丽桑德从始至终都知晓眼中人的身份,亦在无数个日月前,便与之达成了约定,承诺了必要的帮衬,为了各自的余兴与目标。
“如你所愿。”
没有繁复的措辞,夏洛蒂只是淡然地做了回应。
一如最初的约定,梅丽桑德的确在那场枪击中予以助力,拂去因果的不自然,但她竟然敢借着自己尚未苏生的时候,把预先设计好的身形调换成一个纤瘦矮小的女孩?
“噗,似乎,你看起来还很不情愿?”
“收口,再叫那个称呼,我就把你变得和我最早那样,又蠢又无力。”
她指代的自然是自己将将来到这方世界,对一切一无所知时的狼狈模样。
“好吧,看来,无所不能的‘女神’,终于舍得给她最初的‘造物’再多一点恩赐了。”
这番话语自然无法触动如今的少女,也大抵是被华生紧绷的小脸逗乐,黑发丽人主动俯下腰肢,将头脸垂到前者的颈窝,于耳畔送出温湿的芳息。
“原谅我嘛,‘始源女神’,毕竟,过往我们之间的相处与过节,总是由你占着便宜,好不容易等到你主动舍弃过去,似白纸一样的纯洁,我怎么能忍住不作为呢,老师?”
少见,在真正恢复身份后,那向来强势的丽人,竟也会小鸟依人般地撒娇,老师之称更是曾经她作为教导其古苏秘语时的一份玩笑,不过——
“这几天,更正启明会的教义,就和你我最初相遇答应的那样。”
夏洛蒂之言,莫过于服从二字,实际上,启明会那位不知其名的先贤亦是己身,那所谓的秘语与文字之所以她能在初见时便理解通晓,根本原因是自身本就是它的创造者与攥写者。
一切不过是重归正轨,昔时,恶女人以沉睡与忘却,静候一场游戏人间的歌剧,静候世人在脱离你预设的轨道后,能发展到何等进程,而现在,正是其如期上演的开始。
.......
东部战线,距离白鹳港废墟不足十公里的野战医院。
这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潦草角落。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腐烂味与消毒水刺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战争的恶臭。帐篷破败不堪,沾满泥泞和暗红的污渍。伤员的呻吟、嚎叫、以及濒死时无意识的呓语永不间断,与远方沉闷的炮火轰鸣交织成绝望的交响乐。
战争一经打响,战线便在全数崩溃,公国的舰队无法阻挡黑廷斯的坚船利炮,唯有在海域游梭,保证有生力量的同时,尽可能重创其运输能力,避免更多的兵卒被派遣在这处战场。
不知几日几夜,医者纯白的长袍早已不见原本的颜色,被血污、泥点和各种药液染得斑驳不堪。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棕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口罩上方,那双总是温和的琥色眼眸此刻写满了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惊人的、钢铁般的冷静与专注。
她刚刚为一名腹部被弹片撕开的年轻士兵做完紧急缝合,手套上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血液,甚至来不及喘口气,新的担架又被匆忙抬了进来。
“贝拉医生!这边,炮弹炸点附近发现的,还有气!”抬担架的民兵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担架上的人几乎不成人形,左腿自膝盖以下消失,断口处只有粗糙的包扎,鲜血不断渗出,胸腹处还有大片烧伤和嵌入的碎石。
分不清阵营,分不清信仰,医护兵奔跑着,呼喊着,地上流淌着混合的血液,唯有医者一视同仁的善心不变。
这里是战线的前沿,是时而有炮火穿梭的险地,一经眨眼,便会有生命消逝。
未有一言,伊莎贝拉倾身跪倒在泥泞中,指尖探向对方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得快摸不到。
“擦拭消毒,快,止血钳,准备截肢清创。”她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周围调援过来的助手早已不复最初的生疏,而是逐渐习惯了前者的节奏,强忍生理和心理的不适,紧张地配合着。
就在这时——
咻!
尖锐刺耳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撕裂空气。
“炮击,隐蔽——!”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警告。
丽人的动作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她单单扑倒在伤员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段尽可能地为对方遮挡。
几乎是同时。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在不远处炸开,巨大的气浪混合着泥土、碎石和弹片猛烈冲击着医疗帐篷!帆布被撕裂,支撑的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崩塌。
爆炸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鸣,暂时夺走了听力。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块炽热的弹片擦着医者的脸颊飞过,留下一条细微的血痕。但她按在伤员身上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刚才那足以将人撕碎的爆炸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狂风。
炮击过后,短暂的死寂,随即是更凄厉的哀嚎和混乱。
“贝拉医生......”
随同她来到这方陌生土地的梅琳娜同样摆脱了曾有的稚嫩与天真,那张属于作家的俏脸彻底被硝烟熏黑,却更多了眼中的澄澈与明悟。
娇小的鹦鹉毫不停顿,尚未闻言,便心领神会地将镊子与缝线相继递与前者。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大地哀嚎,碎土如雨点般砸落在帆布顶上,簌簌落下。棚内唯一的煤气灯剧烈摇摆,光影疯狂闪烁,将这场血淋淋的挣扎映照得如同地狱绘卷。
可她们却如此契合,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彼此无关。唯有身心的意志凝聚于指尖,凝聚于那细微的缝合线上,凝聚在从死神手中抢夺毫厘生机的斗争上。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在这片被炮火反复耕耘、遍布残肢断骸的焦土上,在这充斥着绝望呐喊的战地里,她们像一座沉默而坚韧的岛屿,践行着最初也是最终的誓言——
站在所有流血之人的身旁。
鹦鹉不再喉舌学唱,她知晓了世事疾苦,看透了悲欢离合,她不再止步于理想主义,她亦展开羽翼,飞离了华生的枝头。
“医生,正义会得到声张吗,人们能得到和平与公正吗?”
是微乎其微的询问,是不求答复的奢望。
然而,那素来沉着,轻易不做承诺的医者却点了点头,她说:
“嗯。”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最后一课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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