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言犹在耳,温情尚存,可说话的人,却已化作一捧冰冷的骨灰,躺在那方狭小的木盒,永远沉睡在异国他乡湿冷的泥土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救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唯独救不了自己?你明明答应了我,你明明用那么乐观的语气慰藉我的不安。
为什么,你救下了所有人,却唯独舍弃了我?
doctor,你这个,混蛋。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终于冲垮了堤坝。伊莱莎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几乎要扑到棺木上,却被身旁一位年长的修女轻轻扶住。
“伊莱莎小姐......”修女的声音带着怜悯。
伊莱莎却丝毫未闻,她只是抬起头,望向沉郁的天空,任由凉意冲刷脸庞,盖过喉间心碎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质问,让闻者心酸,见者掩泪。
她的世界,随着贝拉的离去,已然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舞台、掌声、荣耀,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从今往后,她的每一次谢幕,都将无人喝彩;她的每一次演出,都将是献给亡魂的独舞。
那,既是如此,这份歌喉又有何意,不如,就此毁掉......
指尖并拢,掐住那纤细的脖颈,舞台的精灵丝毫没有犹豫。
她刺入脆弱的声带,无视渗出的血液与气管的破碎,将上天赋予己身的喉嗓扯碎,化作追悼的葬礼,化作挚爱的证明。
“doctor,我的歌喉,只为你而咏......”
她分外柔情地擦去石碑上的泥泞,却不济指间的血色将医者的名字染红。唇瓣再而抿动,却已然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唯有沉闷的嘶哑氤氲,唯有病态的目光不散。
不比前者,泽莲娜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外罩深色的风衣,肩章已被取下,代表着其在观察期内的特殊身份。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风雨中不肯弯曲的松柏,但颤抖的指尖与憔悴的面色,则难掩内心深重的悲怆。
穿透雨幕,低眉,落在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阴阳两隔的挚友的安息之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学院里共撑一把伞的嬉笑,仲裁庭壁炉前分享毛毯的长谈,受伤时贝拉细致温柔的照料,以及,最后在佛伦萨车站前充满隔阂与误会的匆匆重逢。
愧疚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如果当初在廷根,她能更敏锐一些,能在贝拉启程前挽留,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如果在佛伦萨重逢时,她能放下那可笑的骄傲和猜疑,像过去那样,给予友人一个拥抱,一句挽留,哪怕只是一句保重,结局是否会不同?
她曾以为贝拉变了,变得陌生而疏远。可现在她才明白,贝拉从未改变。那个善良、无私、将救死扶伤视为天职的医者,一直都在。变的,是她自己那颗被职责、愧疚和猜忌蒙蔽的心。
如今,所有的如果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个曾经在她最脆弱时给予慰藉的友人,那个内心深处始终无法放下的牵挂,已经为了践行心向的信念,永远沉睡在异国的土地,只余一具冰冷的棺椁归来,甚至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泽莲娜缓缓闭上眼,水韵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作为仲裁庭的幸存者,作为背负着责任的罪者,她没有放纵悲伤的资格。贝拉的牺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软弱与不足。
这份沉重的死亡,将化作她余生无法卸下的枷锁,也是鞭策她前行的动力。她会带着这份愧疚与怀念,继续走下去,去完成那些未竟的职责,或许......这也是贝拉希望看到的。
婉拒旁人递来的方巾,对着贝拉的墓碑,她弯下了素来挺直的脊梁,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歉意、哀悼与告别。
葬礼在沉默中结束,棺椁被缓缓放入挖好的墓穴中,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掩埋了橡木的颜色,也掩埋了那个曾经温暖过的生命。
伊莱莎最终被侍从搀扶起来,她痴痴地望着那逐渐被填平的墓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被一同埋葬。
泽莲娜最后看了眼那块新立的、尚且空白的墓碑,决然转身,踏着泥泞,一步一步地离开墓园,走入佛伦萨无边无际的雨幕。
一座坟,两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悲伤,却同样深刻,同样刻在了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
许久,许久,才有一面黑绸再次横隔细雨,叫雨丝顺着伞骨,毫不留情地洒落在这块朴素的石碑,浇得那些花儿更为萎靡,更为伤情。
“呵。”
似乎是兴起的灿笑。
浅金的发丝随风摇曳,露出那被阴影半遮,曲线柔美的下颌。
一只足肢纤细的冷蛛自其人的袖口爬出,像剪断丝线般裁下蛛网中充斥着悲伤与爱慕的两根支脉,再而遁回无垠的心扉,蛰伏于海洋的深处。
定格在序列六的灵性随之升腾,跨越半神的阶梯,直到序列四的隘口才堪堪停歇。
名作夏洛蒂的少女覆过纤手,平摊五指,堆砌的土层微微耸动,一枚铜质的活塞随之破开壤泥,落在她的掌心。
对着那平平无奇的铜块,那象征着蒸汽开端的源质,那另位女神寄宿的基底,她轻启薄唇:
“艾德琳。”
“感谢合作。”
第二百四十章 欢愉的神明
说是草草也好,不上心也罢,属于医者的故事终是画上了句号,呕血的蓝闪蝶心死折翼,再不振动华美的翅翼,温婉的人儿追悔莫及,只愿逐着那道身影,以此生偿还。
[观察确认:举止与言语的剧变,表明协作者已寻回预定计划的本体意识,我可否如此认为?]
冰冷、毫无起伏的质询,直接回荡在金发少女的心田,如精密齿轮咬合的鸣响。那是艾德琳,蒸汽与机械之神,或者说,是那个早与“始源”达成隐秘协约的、互有所求的存在。
“你可以这么想,我亲爱的艾德琳。”指尖摩挲着那枚尚带泥土湿气的黄铜活塞,夏洛蒂轻浅地扬起唇角。“非凡的火焰燃烧得足够炽烈,这场漫长的‘休假’,这场由我亲手播撒‘模因’,将世界暂时拖回神秘与愚昧主导的倒带演出,的确......令人回味无穷。”
抬眼看向沉郁的积云,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时间,窥见过去——那个因感到无趣,主动撕裂源质,舍弃权柄,将非凡作为一种混乱的变量重新注入世界的自己。一切,只为在截然不同的规则下观察,生命会演绎出怎样的爱恨情仇、野心与牺牲,而如今——
“牺牲、爱恋、欺骗、背叛......纷扰的矛盾交织结网,情感的张力酝酿成醇厚的酒液,合该是时候,交盏品味了。”
心绪中,伊莱莎心碎欲绝的哭泣、泽莲娜沉重如山的鞠躬、梅琳娜强忍悲恸的宣言、苏芙比被真相冲击的执念、安苏那狂热偏执的忠诚......幕幕光景,张张面孔,瞬息掠过。
不由得,夏洛蒂的唇音带上了品尝珍馐过后的满足,亦间杂一丝即将散场的慵懒。
[凭借面部表情与生理参数的反馈,您的愉悦与满足感达到阈值。但逻辑核心提示,彼时的承诺涉及重大规则变更。我是否可以认定您已满足于此阶段的观测所得?认定世事的周转继而维持在循环中毫无意义?]
“或许吧,再绚烂的烟火,看久了也会腻烦。”
如是坦然,如是承认,然而恶德之人的本质,又怎么可能会舍弃内心的饥渴?她只是对重复的戏码有感困乏,亘古岁月皆然。所以,很抱歉,夏洛蒂会遵循承诺,而‘始源’永不餍足,她会说——
“我已饱览纷繁,享尽欢愉。”
[逻辑检测到矛盾:您的生理指标与语义陈述存在非一致性波动,根据人类行为模型分析,这通常关联人类为掩饰真实意图而进行的欺骗行为。我需要得到明确的肯定,您承诺的时机,是否已臻成熟?]
“承诺?”夏洛蒂轻笑出声,指尖轻轻一弹,那枚黄铜活塞便落在掌心,被她缓缓握紧,不留一丝空隙,“我们之间,何须用如此生分的词汇?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收敛笑容,少女没有再作任何的搪塞,她的记忆,仿佛再次回到了过去。那个没有非凡能力、一切遵循物理规则、依靠钢铁、科技与逻辑构建的世界脉络。那是她与艾德琳约定的终点,是作为代偿的拨乱反正。
“安心吧,艾德琳,我向来是遵守承诺的人。但,你不妨设想,一个没有奇迹、没有神祇、一切皆可被计算与和预测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推论:更稳定,更高效,更真实,知识的光芒会取代愚昧的崇信,引领人类文明走向理性繁荣.......]
艾德琳给出了她的答案。
然而,夏洛蒂却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弄她的刻板。“那会很无聊,千篇一律,百无新意。”
她话锋一转,回归主题:“当然,那毕竟是你我约定好的,你予我指引与帮忖,使我不至于在这场宏大歌剧中偏离迷失,我则回报以规则的回拨,回到那个你希冀的、充满理性光辉的世界,回到,作为一介非物质意识,真正应该扎根的土壤。”
[予以肯定,绝对物理规则是宇宙最底层的基石,是效率与秩序的体现。]
[雨水应该从天上落到地面,而不是相反。]
机械的重音似乎在此卓著凸显,少见地引动涟漪。
[回溯正理,预计执行效果如下:剥离‘非凡模因’底层影响,重构物理常数,引导世界基础规则向绝对唯物的科技路径收敛。所有基于灵性、序列、本源等概念的超自然现象将逐步消退,直至彻底归于沉寂,文明进程将基于理性与客观规律重新演化,现有历史或将经历阵痛性适应。]
“总结的很好,那么——”
“我以始源之名,授权于此。”夏洛蒂的眼眸归于幕布之下,不再可见。
“待我享用完这最后的余兴节目,待我将那几个最有趣的角色......推向她们命定的终局或起点。届时,‘规则覆写’便会启动。”
她微微停顿,语气多上几分玩味,仿佛预见遥远的未来。
“不过,艾德琳,未来,或许并非如你所想那般美好。理性与规则的回归,未必能为人类带来福祉,未必能根除人性的顽疾。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永远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他们依旧会亲手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走向自我的毁灭。”
“敬请见证吧。”
浅金的发丝拭过冷风,驻目可见少女已再次撑起那柄做工超越时代的黑伞,转身,背对着贝拉的墓碑,走向墓园之外。
非凡的时代终将落幕,科技的黎明注定来临。
而她,既是旧日神话的终结者,亦是新时代规则的奠基人。这场由她自导自演的宏大戏剧,终将以她亲手谱写的、冰冷而绝对的终章作结。
至于那些仍在命运漩涡中挣扎的灵魂......
夏洛蒂的唇角,再次浮现那抹标志性的、愉悦而残酷的微笑。
她们的悲欢与存亡,将成为这场伟大“覆写”之前,最后一点......微不足道,却足以取悦神明的,烟火吧。
第二百四十一章 莫桑的确认
凄厉的海风撕扯着铅灰的层云,也拂动着高空飞艇厚重的蒙皮,令这些曾经的奇兵如风中薄柳般摇曳不定。
数日前的远海一役,罗德尼率领游弋的舰船,在地势复杂的礁群,伙同空中力量的支援,掐其措手不及,重创了黑廷斯成编制的铁甲舰队,首获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胜利。
这是报纸上振奋人心的大捷,是挫败侵略方气焰的最好回击,诚然,此役耀眼夺目,可称荣誉,但尊严的有失注定了另一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如当下,远方铅灰的海面被无数舰船的轮廓割裂,黑廷斯帝国的旗帜在腥咸的海浪中猎猎作响。那是罗塔里大帝亲率的无敌舰队,其如移动的钢铁脉络,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压迫着海平线。
在其锋芒所指之处,是伤痕累累、数目悬殊的金雀花残余舰队,旗舰海怒号的甲板上,罗德尼少将紧握舵轮,目光愈凛,宁芙则静立船头,任由天蓝的长发被飞溅的水花浸润。
“他来了。”
纤瘦的女孩轻声开口,那双纯净的眼眸倒映着远方的舰队,它们如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一艘前所未见、庞然如山岳的巨型战舰——黑廷斯帝国的旗舰,征服者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如同实质、充斥着血腥征服的压迫,正从那艘巨舰上弥漫开来,笼罩整片海域。
那屹立于舰桥之上,身披戎装的,便是战争的起点,征服半片大陆的帝者——罗塔里。他亲征至此,意图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碾碎金雀花最后的海上抵抗,将这片海域完全纳入帝国的版图,以便陆上力量彻底倾覆身后将将成立的新朝。
罗德尼不苟言笑,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就让他尝尝,海狼咽气前,也能咬下他一块肉。”
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战斗在一声震彻云霄的炮响中爆发。
迭起的炮火如疾风骤雨,瞬间倾向敌方所在的区域,但闷声过后,口径偏低的炮弹即便正面击中,亦只在坚实的铁甲上留下不起眼的坑洞,高居的气艇则因风向的偏驳,无法追近疾驰的舰艇,更妄言投下航弹,左右战局。
说到底,它们只是奇兵要招,集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奏效一次。
宁芙纤瘦的身躯挺得笔直,天蓝长发在狂风中乱舞。她周身荡漾起祭司途径、序列四的磅礴灵性,试图呼唤风暴与巨浪。天空骤然阴沉,雷云翻涌,海浪如山崩般掀起,试图撼动那钢铁洪流。
然而——
“螳臂当车。”罗塔里甚至未曾移动,只是猩红大氅迎风一振,冷漠与不屑的话语便穿透风浪。他甚至未曾亲自出手,仅仅是他散发出的战争领域,就足以让金雀花舰队陷入绝境,让士兵们的勇气如冰雪般消融。
他微微抬手,刹那间,其身后的整支舰队炮火齐鸣,如雨幕般的火光几乎将半边天穹覆盖。
女孩的力量在帝者那如同战争化身的权能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她凝聚的迷雾被无形的战争意志驱散,她引导的乱流被庞大的舰队阵型轻易碾平。
曾经无法匹及天上来敌的火炮,因权柄的加注,轻易划破长空,破开蒙皮,击破那些汽艇的命根,仅仅片刻,无数失去动力的汽艇便如折翼的鸟儿,从天顶坠落,于近海处化作一簇悲壮的火光在海面炸开一团团悲壮的火焰
“左满舵,全舰规避!释放烟幕!”罗德尼的声音在海怒号的传声筒中嘶吼,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可即便她将自身的战术指挥发挥到极致,在绝对的力量和位阶差距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轰鸣不息。
征服者号及其护卫舰队的炮火,精准而致命地倾泻而来,一艘接一艘的金雀花战舰在密集的火光中化作燃烧的残骸,迅速沉没。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油污越来越多,幸存者的呼救声被炮声和爆炸无情吞没。
“弱小的反抗,终究只是历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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