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拍了拍裤腿上的积灰,夏洛蒂将放置一侧的小皮箱递到红发姑娘的手上,再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向外走去。
啊?呆呆愣愣地看着少女利落的模样,也看着皮箱落在自己的手中,苏芙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想说自己还没有答应,可忆起此前那无偿的帮衬,逆反的心理就逐渐淡了下去,她做不到拒绝对方,也拒绝不了一份厚禄。
此时此刻的情形,正和夏洛蒂所想的分毫不差。
是啊,在哪里辛劳不是工作,至少,华生从未欺骗过自己,如果是作为画师,苏芙比还是有些自信的。
如是安慰自己,她提着箱子,颇有些吃力地拨开积雪,跟上夏洛蒂的步伐。
不怪红发姑娘气弱体虚,这自午间飘落的飞雪早早在街道上铺开了一层,光是行走其间便分外艰难,更别提携带着重物。
也没走出太远,夏洛蒂便轻快地踢嗒雪层,去而复返。
并非苦于天气恶劣,放弃了想法,她只是将门口正在营业的招牌翻至反面,换作歇业的标识,振振有词道。
“差点忘了这个,都将近黄昏了,辛格先生应该不会怪罪我自做自张吧,要是他有意见,那就是压榨劳工!”
有心从门口的木篓中抽出一把深黑的雨伞,夏洛蒂解开布扣,推开伞面,让这份墨色在纯白的天地中独树一帜。
沥沥的雪花落在额间,化作拂面的一丝凉意,站得稍远的苏芙比打了个冷颤,她在路口等候着少女回来,但似乎,这雪势有渐大的趋势,行色匆匆的人们已然难耐心躁,嘶辱出声,
然当那道银发的身影持握黑伞,行至近处,向着己身倾下伞面,为彼此隔绝出了一个新的世界,它便停了。
“走吧。”
是临行的提醒。
主动接过微沉的皮箱,转而将轻便的黑伞递与对方,夏洛蒂能感觉到对方的指节冻得哆嗦。
倒不是什么关心,只是冷彻了双手,可就不再好灵便地作画。
公共列车的嘶哑如旧响起,伴随一颤一颠的起伏,不多时,她们就来到了那处熟悉的港口窄巷。
当鞋底触及灰白的雪层,太阳只剩边角的一隅,苏芙比再不能压抑疑惑,如实问道。
“华生小姐,你打算让我做些什么?”
冬日的严寒,突逢的大雪,这恶劣的天气本不适任何的行动,但环顾四周,仍有裹着单巾的工人奔波于厂房,俯身于坊间。
没有开口,夏洛蒂单是抬手指向了某处角落。
顺着视线,红发姑娘看见一处可以避风的肮脏檐角躺了一地蜷缩着的流浪汉,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小。
他们的脸色清白,身形麻木,在这寒冷的夜晚里,谁也不能保证那些可怜人能够再次醒来。
恰在这时,少女轻声开了口。
“苏芙比,去画下他们,不需要油性的颜料,用最基础的铅芯素描就好。”
将沿途购置的画架与纸张递给前者,夏洛蒂撑起黑伞,静立身后,就这么为苏芙比遮去不尽的风雪。
“为什么?”
很明显,红发姑娘依然不懂少女此举的意义。
“你应该知道繁花画展即将到来,有想过让自己的画作进入万众的视线吗?”
“不可能的,繁花画展陈列的画作都是大师们的亲笔,他们用着最好的颜料,有着名气的打底,而一幅素描,一幅贫苦劳工的素描,根本吸引不到那些权贵们的目光。”
当即做出否认,苏芙比理所应当地开了口。
“从官者,贵族,到各个为廷根做出杰出贡献的人才,乃至部分有名望的平民,他们见惯了高雅的事物,追求着美学的塑造,哪怕不懂艺术,也没有人会为苦难喝彩,为这些看不见的,微不足道的画面倾心。”
抬首望向白茫的天空,夏洛蒂浅浅扬起了唇角。
“为什么要去迎合他们的喜好,圣临时节的画展是自罗塔里大帝改制成帝后首肯的活动,他希望那些画师能用纸笔描绘出帝国的繁荣,传颂出自身的功绩。”
“可实际上,这个国家,这个城市并不繁荣,他们,还有你,都过得很艰难,很困顿,不是吗?”
在获悉欧肖一家缢首前后的状况后,在尚不曾触碰隐秘的门扉前,她就有设想过该如何纠集群众的力量,在相对平等的海拔揭露实情,以大势推倒既定的判决,洗脱欧肖小姐的罪名。
而繁花画展,这个聚集着社会名流,吸引着权贵精英,被政府万般重视,廷根最为盛大的展览,便是自己最先预想的终点与舞台。
哪怕如今知晓了非凡力量的存在,夏洛蒂的想法依旧没有变化。
材料获取的困难,仪式晋升的苛刻,若是要踏足‘仲裁者’之路,因迪亚党的魁首布莱特·坎宁,那起失踪案尚未明了的真凶,皆是可供审判的对象。
然而,一个月的时间终究太过短暂,少女不可能将所有希望寄放在一处,她会为了晋升非凡而频频奔走,也会涉身于民众之间,行攀山之举。
她可以接受竭尽所能,走向终末,却绝不愿深陷迷蒙,平庸而逝,纵然是失败,也依旧要轰轰烈烈,史册留名。
书籍,象征知识,诠释思想,画卷,能直观地表露悲苦,正是因此,在知晓苏芙比在作画上的才能后,夏洛蒂才重视起了这只花孔雀。
所以——
“我们理应让他们看清隐藏在繁荣下的破败,看清这个城市的真相,也看清这些人,那些人,还有我们的模样,苏芙比,你看到了吗,这些生命,轻若鸿毛,若飞扬的尘埃,若明日即将消失之物,无比易逝......”
黑绸的伞面倾下,她向苏芙比递去了削利的铅笔,道。
“落笔吧,我会为你......”
“撑伞。”
第二十四章 爱屋及乌
铅芯跃动,线条落成,纤长的指节拧握笔尖,在泛黄的纸张勾出轮廓,泛开一阵沙沙的轻响,
侧耳去听,远方的轮船吹响汽笛,挪目去看,近处的街灯忽明忽暗,偶然照出那压低肩臂,专心一意的红发姑娘。
她仿若孤身,可肆虐的风雪却不近其人,只在方寸之外积淀成层。
不知缘由,但当抬首,在矮楼的阴影中,有一柄黑伞撑开白皑,有一道银发的身影静静独立,仅为那专注作画的友人遮去寒风,和洽且自然。
“......华生小姐,我不懂。”
笔尖一顿,蕴着苦难的人相留于画纸,暮色愈渐低沉,苏芙比的困惑也随疲态的加深愈渐浓郁。
在她的身旁,已然陈放了数张完稿的素描,其中有躺倒的流民,有光膀的瘦汉,有佝偻的老人,也有蹒跚的孩子。
自昏时渐近晚间,笔尖不断纵跃,往来的行人或有留意此处,但注意到这黄纸黑线的写生,便纷纷淡薄了兴致,重新奔走于厂区与街巷。
那些苦难的模样,正是他们的写照,也是他们想要摆脱,却无法挣离的事实,而没有人愿意直视自己的丑态。
“为什么你要为他们,为我们,为微不足道的劳工,流浪汉作画?没有人会感激这样的作为,他们甚至会因之愤懑,因之不忿。”
掌心渗有细汗,长时间的动笔让红发姑娘的状态渐差,哪怕遮去了风雪,冬日的严寒仍是冷彻了身体,使她微微发抖。
“苏芙比,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轻颤伞面,抖下沉积的落雪,夏洛蒂平静地看向黑夜,仿佛只是在向己自述。
“我讨厌苦难的模样,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
“可华生小姐你分明是位贵族啊,你分明可以高高在上,毫不在意这些平民,就和过去的我一样。”
闻此,苏芙比再不能压抑心中的欲言,终是说出了这个埋藏许久的问题。
“贵族?”
像是首次耳闻这个词藻,夏洛蒂怔了片刻。
旋即,她轻声笑了出来。
先是忍俊不禁的浅笑,再是有失仪态的嗤笑。
“你是这么认为我的吗,苏芙比?”
很棒哦,这种真心诚意的吹捧环节,太美妙了,再多吹一些,心道如此,可夏洛蒂的颜面分外平静,只重情景的塑造。
“难道不是吗?无论是端庄的礼貌,还是毫不吝啬的作态,没有良好的家教,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姿态。”
听着少女悦耳的笑声,在那之中分明带着揶揄,可落在耳中,苏芙比浑然不觉气恼,她只是不解,不解于华生如今的言行。
“虽然很高兴得到这份赞誉,但我问你,贵族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贵族与他,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指向那些卧在街头,瑟瑟发抖的难民,道尽前言后,夏洛蒂合拢伞面,缓步走向了这位疲乏气弱的姑娘。
前倾身体,俯下脖颈,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单是伸出食指,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又温柔又戏谑地抿动薄唇,吐出湿气。
“莫非,苏芙比,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和他们还有着本质的区别?”
红眸猛然一缩,心头更是剧震,苏芙比能感到,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透过衣物覆上了自己柔软的后背。
“那身礼裙是你为数不多的旧装,对吧?”
说是询问,可指尖却自上而下,缓缓滑落,不见停顿。
红发姑娘想要挣脱,可淋漓的寒风与长久的挥笔早已让她精疲力竭,身体发软,加之少女的力度恰到好处,舒缓的感觉不多时便盖过抗拒,从后颈荡了开来。
“你住在最廉价的公寓,苦于贫穷,在晚上连煤灯都不愿点起,你的十指也逐渐粗糙,只愿戴上手套见人。”
毫不遮掩地揭出苏芙比的难堪,舒缓的感觉亦是顺着手指的翩跃游走,越往下越轻柔,也越是瘙痒。
少女的指尖仿佛带着神奇的力量,明明隔着衣物,却将酥麻感沿着这条曲直小径送遍红发姑娘的全身。
“你,应该否认不了这些事实。”
话音就此褪去,指尖亦是顿挫,见到那只花孔雀的瞳孔都显出了几分涣散,夏洛蒂这才扬起唇角,松开了挑起前者下巴的食指。
随后。
“啊——”
浅浅地低吟出声,苏芙比当即酌红了脸,也意识到自己究竟露出了何等的丑态。
无法忘却方才的感受,她偏过头看夏洛蒂,那银发的少女正倚靠墙壁,坦然自若地与自己相视。
憋闷得冷静不下来,嗔恼得心绪更为复杂,她听到华生直白地陈述自身的窘迫,许多难以言说的事物便齐齐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果然,她还是看不起现在的我吗?那些无偿的帮助只是施舍吗?
咬住唇瓣,锁着眉梢,苏芙比攥紧十指,双眼不由得湿润了起来,仿佛此前的所有希冀一并烟消云散。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没发现,那继而出口的话音已然带上了浓重的失落。
“......那不一样,约瑟芬你分明在颠倒黑白,我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多高贵,但我说的是你,你和我,和他们不同。”
提起勇气的澄清一经出口,便被少女不乏讥讽地打断。
“不同在哪?是天生高贵的自称,还是不知变通的家训教条,亦或是那些老掉牙的先祖事迹?”
嗤笑了两声,就像一位叛逆的贵族少女,夏洛蒂不置可否地出言反对。
“我从不相信,有这么一种东西,能从几百年前贯穿数代人,无视智慧与愚蠢,仅仅通过血脉便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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