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就算是这样,你的富有——”
凡事都处之泰然的少女,唯独在这一刻抬起食指,竖于唇前,不乏郑重地止声。
“嘘,收口哦,苏芙比,我视你为朋友,而朋友之间理应是平等的。”
“来,跟我念,不论身份的贫贱,不论处境的参差。”
顺从地张合唇瓣,听任前者的要求,可说到一半,苏芙比便察觉到了异样。
“不论身份的——不对,华生小姐,我又不是孩子!”
似笑非笑地瞧着红发姑娘的嗔颜,打趣一声后,夏洛蒂便不再戏笑。
“瞧,这下不是清醒多了吗?好了,苏芙比,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你我是朋友,你和那些贫苦的人们又处在同一片土壤。”
戴上毡帽,提起手杖,她端起嗓音,无比认真地注视着苏芙比,继而道。
“而有个词,叫爱屋及乌,你明白吗?”
没有等待对方的答复,她挪步走近流浪汉躺卧的巷角,除了往来一趟车程的所需,将余下的钱财慷慨地施予了这些苦难的民众。
“这是你们今晚作为人体模特的酬劳。”
承着数道错愕的目光,也受着诸多感激的致谢,她继而回首,将手中的布伞放入红发姑娘的掌心,
“夜色已深,作为淑女,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该回家了。”
只是留下这句话,留下这柄遮挡大雪的布伞,夏洛蒂便沐浴着凛冽的寒风,孤身踏进了远方的黑暗。
爱屋及乌......
不,等,等等!
尚没能拨正思绪,理清话语的真意,身体已是不受控制地向那道纤瘦的身影追去。
随呼吸的加重,随逐渐的意会,羞赧旋即酌红了苏芙比的雪颈,脸庞乃至耳根。
“约,约瑟芬!”
她唤出了友人的名字,也握住了对方的手,握得很紧,丝毫不愿松开。
柔软的触感覆住五指,不用回头,夏洛蒂就知道是谁,于是——
“不对哦,你该叫我什么?”
苏芙比垂下脑袋,没敢抬头,低低的,如轻绵的风声一般低语道:
“华生,华生小姐,这里离列车站还有些距离,所以......"
摒弃了维系的矜持,她再无法淡然地面对少女,只能压下絮乱的情感,主动垂倾伞面,为这道身影遮蔽渐大的雪势。
“我,我们还是一起搭伞过去吧。”
是掩饰慌乱,不敢直面的失语。
......
夏洛蒂想让自己显得波澜不惊一些,但眉眼忍不住就翘了起来。
什么嘛,我的魅力果然无与伦比。
既然扯碎了小孔雀的心防,让她心甘情愿地为己付出,那么,下一站该去往何处呢?
嗯,虽然和对方说好了晚安,但淑女嘛,总会应时地撒些微不足道的小谎。
时间的确有些晚了,却也不妨碍一位殷切的后辈,去向一位寡淡,缺少陪伴的丽人请教。
指不定,莫桑女士,正不乏期待地等候着她的到来呢。
第二十五章 非凡材料
末班的列车轰隆而过,鹅毛的大雪落在玻璃的窗扉,滑落一道道蜿蜒的水韵。
眼神稍显涣散,扶握着前座的靠背,苏芙比失神地望着窗外逝过的盏盏灯光,栋栋高楼。
她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那句话中,难以自拔。
爱屋及乌,是因为在意她,所以才连带着关心那些与自己处境相近的贫苦民众吗?
无法安惬心神,红发姑娘想把这视作刻意的戏弄,但假若,假若是确如其说呢?
分辨不了真伪,到了现在,苏芙比才发现自己对华生的了解极为浅薄,只知她是位富有、端庄、沉稳却又善变的贵族。
她会为了安慰自己抛下身段,心口不一地撒谎,却也会为了戏谑自己并用言行,不吝责辱。
明明自己早已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尊贵,失去了财富,又有什么能够吸引到对方。
内心有些复杂,红发姑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华生,犹且在那番话之后,她就更加不清楚该在往后如何与前者相处了。
惭愧,恭谦,感激,还是说那些不曾想过的事物。
兴许是察觉到了苏芙比的出神,坐在旁侧的夏洛蒂伸出指尖,轻点她的手背,附声问道。
“怎么了,是在看中心区的街景吗,还是在想妹妹的下落?那里的确繁华,即便到了现在,依旧灯烛辉煌,人影攒动。”
涣散的神采在红发姑娘的眼中重新凝聚,见到是华生,她轻轻颔首,哪怕非是如此,也下意识地低允了一声。
“嗯。”
“安心吧,哪怕凶手逃窜到了中心区,我也会将之逮捕归案,这是委托的内容,也是我向你做出的承诺。”
摒去此前的强势,少女扬起娥眉,无比认真地看向苏芙比。
而见到这双剔透的眼眸,千思万缕似乎都不再重要,只咏作了一声真心的话语,一句从很早就想出口的话语。
“......谢谢。”
“感谢的话只用在最后说上一次就好,至少,在真正侦破案件之前,我还承不下这声道谢。”
是有别此前的郑重。
只此压低毡帽,提起皮箱,夏洛蒂紧随车门敞开的鸣响踏出停靠的站牌,独留欲言又止,将将伸手的红发姑娘。
为什么,就这么干脆地离开了,明明让我那么心神不宁,明明我还什么都没能弄清楚......
抵靠着椅背,有感身心的俱疲,当那道人影渐行渐远,苏芙比竟分外地感到无助,感到失落,直到她瞥见了一柄被雪水浸湿,挂扣在邻座的布伞。
——外面雪大,早些回去。
是一张字迹优美,置于椅侧的纸条,结语处还留有约瑟芬·华生的署名。
缓缓握住伞柄,窗外的飞雪仍在洋洋洒洒地飘落,可不知为何,她却感到了一份暖人的温度,不知是指间的残留,还是心理的作用。
视线拉远,临近凌晨,玛黑区的街道已鲜少有人影往来,两侧的煤灯也相继熄灭,独留月色倾下微光。
踢开厚重的雪层,没有被这份寂静恐吓,也不为拂面的严寒却步,夏洛蒂平淡地走在通往郊区的道路。
对于拉维斯墓园,她的了解不多,只知它是片小型的墓园,埋葬着部分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至于具体的方位?
“先生,您知道拉维斯墓园怎么走吗?”
叫住一位步履蹒跚的流浪汉,夏洛蒂抽出面额愈发可怜的便士,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
一时的慷慨让她追悔莫及。
“女士,已经很晚了,附近也不算太平,如果你真的打算前往那处墓园,最好顺着主路向前,多走一会儿就到了。”
声音微微发颤,一位姑娘在深夜询问墓区的所在,这的确会让人心生恐慌,好在手头的硬币稍有份量,让他强压下了内心的不安。
“多谢。”
得到了目标,少女也不再拖沓,淋漓着风雪便快步向着远处走去。
“据报纸和杂志讲,廷根的冬天便是这么多雪多雨,帽子之所以流行大抵就是因为女士和先生们不会随时都携带着伞......”
自喃着一些趣事,当目中的林木愈发繁茂,当翠色的花草盖过膝盖,她的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并非行进艰难,而是呈于视野的瑰丽实则让少女无法挪目。
苍翠的松柏齐整矗立,甘蓝的花枝分外绰约,迷蒙的雾气独在此处失了执着,析出皎洁的月光,幽静且宁谧。
继而走近,依次排布的墓碑处,一位纤瘦清冷的丽人正俯下腰肢,微张薄唇,似是在与长眠的生灵轻声交流。
“莫桑女士。”
细声唤出这位丽人的名字,也像是尊重此地沉睡的昔人,夏洛蒂的举措分外轻微。
面对不同的人,呈出的面孔自然也要不尽相同。
“华生姑娘?”
擦拭着墓碑沾染的灰尘,侧目看到少女的走近,莫桑女士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惊喜。
“嗯,难道莫桑女士您不欢迎吗?”
“不会,只是时候挺晚了,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不该好好睡上一觉吗?”
提指揪了揪落至脸侧的发丝,夏洛蒂偏开视线,似是有心掩饰自身的局促。
“我还是没能忘记晨间所知的事物......还有,您说我该去歇息,那您自己呢?”
“墓碑们不需要合眼,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会不停地说话,所以我有慢性的失眠,这也是从事这份工作不可避免的症状。”
在手中的书册留下几行字句,莫桑女士轻压臂肘,仿若在示意着他人敛声,而后,她才暂止事务,向着夏洛蒂走了过来。
“你还是没有放弃成为非凡者的念头吗?”
“是的,女士,我......不想苦心等候,再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生命逝去。”
抚了抚少女的脸颊,黑发丽人有些无奈,又有些欣然。
她知晓这姑娘的坚贞与善良,故而,在离开事务所后,自己也做出了一些争取。
“我可以向教会推荐一个名额,成为最基础的文职人员,如果你想晋升非凡者,这应是最安全,也最稳定的途径。”
悉听着前言,夏洛蒂当即有了进一步的推论。
果然,莫桑女士远非侥幸成就的非凡者,纵使身处事外,也能将来历不明的自己塞入体制,那她绝对在正神教会中有着不低的话语权。
心中有感,而面上不显,少女低下脑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愧意。
“我承不起这样的恩情,这会不会让您很为难?”
“不会的,文职人员只是一个起点,一个契机,能否成为非凡者则取决于你自身的努力。如果仍有什么困惑,我会尽可能做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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