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29章

作者:覆酒

  皱起修裁过的眉梢,这位茶会的主人有些不满,不满于少女的安然,不满于那形同质问的话语。

  从未有人,敢在当下的茶会浑不在意,暗暗地将矛头指向自己。

  “因为,她就和我见过的贫民女孩相差无几,一样的笨手笨脚,一样的老土好笑,无论她是不是贵族,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昂起脖颈,直直地看向少女,丽奥娜毫不掩饰地呈出傲态,仿若在陈述着理所应当的缘由,仿佛在挑衅着诉说仅此而已。

  倨傲的腔调泛于耳根,本是灰头土脸的鸟雀姑娘默默攥紧拳头,连指甲也扎进肉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仅仅因为这个,因为这荒唐的理由,就能无视他人的尊严,肆无忌惮地贬低一个人吗?

  曾经,她想证明通过努力,自己也可以成为那些目中的人,为家庭带去富足美好的日子,可如今,她却有了一种新的认知,贵族的存在,其本身就是种错误。

  “所以,因为这姑娘不懂礼数,不合耳目,你就默许甚至主动挑起了这场欺辱,对吗?”

  没有发声,丽奥娜睁大双眼,目中已然透露出凶光,是威胁。

  只是,那对夏洛蒂毫无作用,这世间还没有事物能牵扯她的脚步,一点也不能。

  无论是所谓的家庭亲友,还是财富权利,少女都不具有,她有的只是这么一条即逝的命,一颗肆意妄为的心。

  “的确,作为丽奥娜·巴托里,你出身高贵,富有才能,优雅大方,想来在品德上也足以冠绝廷根无数的贵族姑娘。”

  “这值得骄傲吗?自然值得。”

  自问自答,语罢,她扬唇轻笑,媚于眼波,一如甘蓝烂漫的花枝。

  “运气也好,努力也罢,天赋也可,祖辈流传,世代积淀,怎么得来都无所谓。谁让,世界本就不公平,从出生,到死去,没有任何一处能完完全全称得上公平。当你站在高处,似乎就能理所应当地向旁人炫耀所拥有的一切,嘲笑他们的贫瘠与无知,享受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

  “巴托里女士,你生来就环绕着这些,所以当你默许鄙视那姑娘的时候,我能够理解。毕竟,贬低他人,抬高自己,是环境使然下娱乐自我的必然,你也的确有这样的资本蔑视那姑娘,乃至整个茶会的小姐们。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她们远远不如你。”

  逐渐的,有姑娘抬起头,蕴藏不甘,有心火欲生,点燃长期积蓄的不满。

  “当然,可以理解,不代表认同。”

  从衣袋中取出邀请函,夏洛蒂漫不经心地拨开火漆,似是?对彼此的心思了如指掌?。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位千金之身完全不懂隐藏心思,哪怕嘴上说着谦辞,可目中的冷傲却从没有淡褪分毫,而这便足以达成少女的预期。

  ——借势。

  “我可以理解你对我,对她,对她们的鄙夷,财富,知识,品位的差别总会被规划出三六九等,歧视并不稀奇,但独独有一样事物从来都置于天平的正中——摒弃外在的庸钝与肉体的苦弱,我们作为人的部分等重。”

  “所以,丽奥娜·巴托里,你何以因一位姑娘......不,是一个人一时的羞怯讥讽她的全部,你何以因自身的己见,看轻她,看轻她们,看轻所有秉持优雅,坚贞独立的姑娘。”

  净洁的信纸自少女的指间滑落,歪歪斜斜地飘扬数圈,落在众人的眼底,将那起笔的首行字句昭然于众。

  ——致所有秉持优雅,坚贞独立的女性。

  白纸黑字,宛若笑话。

第三十六章 丑态毕露

  无需再言,顾盼左右已是针落可闻。

  鸦默雀静,宛若万籁俱寂,连甘蓝被冷风拂动,继而招展花枝的悉索都依稀可闻。

  赞誉美德的信纸落在大地,与灰尘为伍,仿佛一文不值,所有姑娘也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她们看向夏洛蒂,也看向丽奥娜,似是在心中暗暗做着比较。

  作为视觉动物,良好且恰当的形象往往是人类做出判断的基石,比及那浓妆艳抹、骄纵气傲的伯爵千金,这道立如苍松、仪态万方的倩影无疑更符合信函的起笔。

  即秉持优雅,坚贞独立的女性。

  何况,此前的那番言辞任谁都听得一清二楚,茶会的举办者,贵族的领头羊丽奥娜·巴托里,她从来都不曾将她们放在眼底,她视她们就和贫瘠的贱民别无二致。

  是人就有情绪,哪怕出于身份的代差,所有姑娘都会选择容忍与奉承,唯恐得罪前者,在廷根这片土地失势,可这从不代表彼此的内心不存积郁,毫无愤慨。

  昔日,无人愿意作为领头者,触碰其人的大不敬,可如今,当这位银发的少女首次立于台前,名正言顺地点破态势,惊起涟漪,蕴藏的心火便一丝一缕地渗了出来。

  肉眼可见,这位伯爵家的千金有些僵硬地环顾四周,环顾那些昔日围绕着自己,巴结着姓氏的贵族小姐们。

  她们的视线中未必包含对丽奥娜的怀疑或是猜忌,但在此刻的寂静之下,丽奥娜只觉这些目光好像尽是在催促着她,逼迫着自己做出选择。

  这叫一个向来倨傲,安富尊荣,未曾受过反驳的大贵族如何忍受?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看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左右我的判断,我可是丽奥娜·巴托里!

  缓缓支起身子,毕露眸中的凶光,宛若择人而噬的雌狮,丽奥娜瞪向身侧,瞪向跟前,最后瞪向了挺拔腰背,气质俨然的银发少女。

  “既然,你都知道,知道无论财富,知识,品位都不远及我,还敢在这里向我提起质问?”

  目视着前者随愤怒涨红的脸庞,夏洛蒂不改面色,分外平淡地再开了口。

  “丽奥娜小姐,我从没有质问什么,您出身优渥,天资过人,气量宽大,而我只是陈述了眼见的事实。”

  “我见金钱的芳香让脊梁弯曲,权势的威力让双腿屈低,生产的资源让喉舌哽塞。”

  露骨的话语宛若拍岸的海潮,一点点侵蚀前者的心防,让气急回涌。

  “你居然敢在这种场合揶揄我,这里可是廷根!”

  这是,在威胁我?

  唇角微微上扬,勾勒悦目的浅弧。

  “丽奥娜小姐,我想我说过,我来自大洋的彼岸,只是来这座靠海的城市浅居一月。”

  换而言之,她孜然一身,可没有亲友供对方威胁拿捏。

  “你,你!你是叫约瑟芬,对吧!”

  被这淡然的姿态激怒,丽奥娜抽出腰侧的短鞭,当即向着那道身影挥去,浑然不顾天台的狭窄,不顾端坐的众人。

  啪——

  闷声响起,那短鞭如约落在少女的肩头,也像是落在了彼此的心头。

  “丽奥娜小姐,我多么希望您和那些报纸上宣传的那样,宽宏大度。我能理解我对您的冒犯与失礼,可您何必殃及池鱼,伤害这些无辜的姑娘。”

  拭了拭肩头,就像拂去了不幸沾染的灰尘,夏洛蒂从容不迫地抬起眉眼,看向周围那些上流社会的少女们。

  她们大多面貌秀丽,妆容精致,衣着奢华,是人人仰慕的优雅贵族。

  就在几分钟前,这些姑娘还用矜持的举止在这里详谈甚欢,奉承着挥鞭的前人,可现在,她们基本都是面色发白,丽奥娜瞥到哪,哪里就会低下头避开其人的视线,甚至于,部分人看向夏洛蒂的目光还带上了几分同情与钦慕。

  很好,这就够了,一幕戏剧的精彩总需要些许铺垫,她的念白告罄,也合该走向高峰了。

  巴托里小姐,或许,你想将茶会统合成一言堂,可我偏偏不遂你愿,我要让你亲口撕碎那冠冕堂皇的假面,将那犹豫不定的模样昭然于众。

  让我看看,你究竟会为了维系形象,一时忍气吞声,还是为了继而居高,不顾众人的耳目?

  就像你所说的,从这里开始,先收点利息吧。

  “说实话,丽奥娜小姐,您让我有些失望,我本以为自己受任邀请,是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参与茶会,但情况好像并不是这样。”

  提起指尖,玩弄着垂于耳根的碎发,夏洛蒂假作不解地放声道。

  “似乎,除了初来乍到的我,每位小姐都默认了那样的氛围,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毕竟——”

  “住口!”

  褐色的眼眸好似要喷出火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辞,已然被丽奥娜视作了挑衅。

  短鞭再而辟开空气,炸裂闷响,可少女只是微微侧肩,它便捎过发丝,落在临近的桌板,将摆放的餐盘捣个粉碎,惊起一阵尖叫。

  就如夏洛蒂所想,这位千金姑娘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女孩,连半点受挫都不愿承下。

  于是,理所应当地沉声开口。

  “看来,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您对我,对这些姑娘都抱有相同的看法,难道,您从来没有将我们视作茶会的一员吗?”

  “难道,正是因为这样,您才会为了一点小小的失态就罪责,嘲讽那些接受邀请,带着好心情前来详谈欢笑的姑娘吗?”

  如是的叩问坦然平淡,却振聋发聩,蒙受着众人的注视,对上夏洛蒂那双澄澈的灰眸,仿若有摄人心魄的剑锋从中刺向丽奥娜的心头,搅得她半个字眼也吐不出。

  这手段不算高明,只是揭出真相,将温妮、自己与在场的众人尽数绑定,将最为直观的事物置于明面。

  ——丽奥娜·巴托里,你是否仅因天赋的家世,就歧视一位平庸失态的姑娘,蔑视这些,批判那些,仅在某方面不及于你,或有些许缺点的姑娘。

  你是否还将我,将我们视作最基础的人,视作那份邀请函上所写的淑女,所写的秉持优雅,坚贞独立。

  如果否定,那这场茶会就毫无意义,只是炫耀权威,自娱自乐的产物;如果肯定,则意味着前者的服软,意味着威严的有失,往后的与会碍于这在人前的首肯,不再能肆意作态,戏笑他人。

  或许,这改变不了贵族圈的本质,过不了多久便会回归昔日的常态,可那在众目睽睽下的答复却会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弥久不愈的破口,由后来者援用借取。

  “我......”

  丽奥娜本想直言否认,可话涌到嘴边,却死死地噎住了。

  难道,要她在这些昔日鄙夷的泥鸭子面前承认自身的失礼,承认自身的过错?可不承认的话,那不就指明了自己之前的作态都是堂而皇之的谎言吗?

  尊严与荣誉的抉择徘徊于心,她想撇清这些,去施压那违背自己的少女,可无论是仪态,还是礼节,对方都没有半点的过失,仿若天衣无缝的绅士。

  只是作为茶会客人的提问,她甚至没有理由去责辱对方的冒犯,更妄言在众目睽睽下颠倒黑白,为之定罪。

  有感周遭视线的聚集,明明自己应该像过去那样呵斥批判,可不知为何,曾经无比顺从的目光却在此刻分外尖锐,仿佛剥去了身份的居高,只将彼此视作齐平的庸人。

  “看来,丽奥娜小姐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思考,妄我还想起帝国有一则旧时的法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你,你敢!”

  见到丽奥娜睁大眼眸,目露惊恐,夏洛蒂当即扬起眉睫,似笑非笑地做了否认。

  “当然,我可不能对尊贵的您动手,只得作为一位柔弱女孩白受这鞭挞的疼痛。”

  “实话实说,我的那位朋友原先只是出于对各位的关心,才特意询问克希亚女士平日的习惯,以期在案情上帮衬一二。虽然她的头脑不太灵光,可这份好心却是真真切切的。”

  沉沉地叹了口气,少女摊开双臂,不乏哀情地看向众人,似是设身处地蒙受冤屈。

  “诶,可谁知最后变成了这样......”

  是刻意放下的台阶,也是有心预设的陷阱。

  沉默继而延续,直到那茶会的正主理顺思绪,重新抬起额首,恶狠狠地看向那起先推搡温妮的女孩。

  “希斯,看你做了些什么?你怎么能对那么一位心善的姑娘下手推攘!”

  没有回答之前的问题,也不正眼去看夏洛蒂,丽奥娜仿佛寻到了如今丑态的罪魁祸首,只将责任一并推至前者的身上。

  “还不去向她道歉,向她解释清楚!”

  “是,是,丽奥娜小姐!”

  慌忙挪步,走到温妮的身前,那女孩低低埋下头,语气亦不乏歉意,可从她的眼中,夏洛蒂分明看到了不甘与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