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来自金雀花公国是夏洛蒂早就想好的说辞,就近的城市出身经不起推敲,而那些只在报纸上出现的国家较为渺远,神秘且不为人所知。
也如方才所说,哪怕科技发展的步伐定格在蒸汽时代,可相应的历史事件仍与前世如出一辙,金雀花公国的确有过一场启蒙运动,如今更因皇党的互伐,人民的起义陷入纷争。
既然连本土的报道都不明就里,那不正是任由自己发挥的空间吗?
然而——
“金雀花公国?那些盎格特蛮子草搭的聚落?可别笑话了,听说那里竟然有人想砍掉国王的脑袋,建立一个完全没有贵族的国家?这可真是疯了,光凭一些贱民怎么可能治理好整个国家。”
不比姑娘们的思忖,偶然途经的贵族女性仅是听闻夏洛蒂的自述,便随口赋了几句嘲讽,避之不及般地向远处走去。
闻此,梅琳娜皱起眉头,当即反驳道。
“怎么能这么说,明明贵族也是从民众中走出来的,不应有贵贱之分才对。”
“嘘。”
轻笑着摇了摇头,夏洛蒂一边开口,一边瞥向那抿唇不语的花孔雀,有心隐喻道。
“梅琳娜小姐,无需在意她们,那些倨傲的贵族小姐们只愿听见自己想听的声音,除非,有外力将塑造她们的环境彻底打碎。”
“打碎?”
是留有困惑的低语。
“或许,就像那位女士所说的,砍下贵族的头颅?”
扬起唇角,上提尾音,用着开玩笑似的语气,夏洛蒂稍显戏谑地出言反问。
“这,这是不是太过激了,太暴力了,明明......”
徒然一惊,就连话音也带上了些许的磕绊,鹦鹉小姐下意识就想否认,然而,少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梅琳娜,你之前告诉我,你也曾是那些劳苦人民的一员,你也曾受过不公平的待遇与欺辱。如果说——”
“贵族流下的血,一个墓园就可以盛下,那因这些人的压迫与剥削,消失在雾霾下的身影,恐怕整个台伯河都容不下。”
抬手指向那一张张千娇百媚,却如出一辙的面孔,夏洛蒂的语气更为沉重。
“又或者,你认为,刀斧在瞬间带去的死亡,能够比得上饥饿、冷酷的侮辱、残忍和悲痛的慢性屠杀吗?你经历过这些,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可,明明华生小姐你也是贵族啊?”
心神动摇,知性与俏皮的气质亦是不复,梅琳娜的确追逐着平等的理想,但她一时无法接受这过量的信息,也无法回答那一句句直抵心窍的质问。
“贵族?”
再次听到了这句问语,夏洛蒂没有发笑,只默默看着前者,自轻声起唇。
“梅琳娜小姐,你觉得贵族是什么?的确,我们拥有财富,拥有土地,拥有更多的机会。”
“但我不认为这是生来高贵的理由,我们是受着民众的恩惠,才得以富足地活着,得以翻阅更多典籍,习得更多知识,以开阔的眼界看待世事。”
少女的嗓音愈渐澄澈,愈渐高昂。
“正是因此,我们才理应负着他们的那份,以这份见知带动指引,无论是法令的修缮,还是器具的开发。”
“前者促成平等,维持秩序,后者解放双手,撇去辛劳。”
平淡的吟咏褪于耳畔,可话音的余韵经久不散。
的确,在这方世界踏出那一步很艰难,很梦幻,也不现实,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既做了决定,那生则同举旗帜,死则淋漓尽致。
“华生小姐......”
理想的浮云头一次有了理论的肯定,物质与精神的发展皆入耳根,梅琳娜握紧笔杆,因内心的激动不住发颤。
“这就是,贵族应有的模样。”
同样悉听至结语的苏芙比亦是若有所思,无法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挪开一刻。
她善变,她狡黠,她心口不一,却持有底线。
她神秘,她渊博,她本可以高高在上,却愿躬身俯首,为苦难者喝出强音。
如果说此前,小孔雀仅是怀揣着感激的心情,那如今,她的确为这份无比耀眼的魅力折服,忍不住就想走到其人的身侧,为之撑起布伞,摒去风雨。
思绪浮沉,可恰在这时,一阵骚乱自远处的人群,自舞台的正中传来。
那是嘲讽的嬉笑,是趋炎附势的哄堂。
垂眸去看,昔时的鸟雀姑娘正跌坐在地,蒙受着诸多贵族小姐无情的讥讽与讪笑。
并非无缘无故,就在刚刚,几番踌躇后,温妮终是挤出勇气,克服怯懦,主动走向了集会的中央,有心揪住一位边缘的姑娘,询问有关克希亚的事宜。
她大概是三人中对那份临时工作最渴望的,少女的言语也让她升起胆色,尝试着踏出了第一步,可这些千金皆忙于奉承丽奥娜,又怎会为一介生人挪目动容。
更因由频频的开口,那受问的姑娘心生不耐,就推搡了一下温妮,致她失衡摔倒,沾上地面的灰尘,一时狼狈不堪。
或许是这番动静不小,又或许是瞧见那副跌落泥泞的蠢笨,素来高傲的巴托里女士毫不收敛声响,反倒是意兴盎然地笑了出来。
就像得到首肯,所有贵族小姐都有样学样,甚至主动开口,去讽刺,去讥笑,去羞辱那位鸟雀姑娘,好不过分。
“瞧瞧这个乡巴佬,连路都走不稳!”
“我看,多半是她的父亲花了几个臭钱从哪位女士手上买来了信函,好叫她混些熟面孔。”
“丽奥娜小姐就是太宽容了,从不责辱这些泥鸭子,明明她们连架子都端不正,还总是腆着脸参与茶会,好像这样她们就也是贵族似的,真是太蠢了。”
言语交酬,她们肆意欣赏着前者的丑态,真切露骨的阶级差距在此彰显无疑。
见此,梅琳娜有些迟疑地望向夏洛蒂,似是在担忧鸟雀姑娘的处境。
“华生小姐,那位姑娘的现状似乎不太好,我们......”
“我会和同行的她撇清关系的。”
“......?”
面色一滞,鹦鹉小姐正要开口,就见那银发的少女已然支起了身子。
“当然,这只是淑女的玩笑,我的意思是——”
理顺襟花,昂起脖颈,让贵族的仪态重归身段,也让飒然的气质显于步态。
目光中带着一丝凛然,行走间带着一丝冷冽,比任何小姐都来得端庄,比任何贵族都来得强势。
最后,别忘了眼眸透露的漠然。
帽檐稍稍拉低。
“该我压场了。”
第三十五章 你方唱罢
讥讽,嫌恶,戏笑,欺辱......
谈笑声中恶言相向,推杯换盏间戏谑出声,当褐发的女孩摔倒在地,当居高的目光倾下嘲弄,一切尖酸刻薄的话语便齐齐向她涌来。
瘀红的伤痕落在脚踝,积压的灰尘沾脏衣物。
那本是她做梦也穿不上,捻着都舍不得的漂亮礼裙,可如今,就和自己一样,跌入泥泞,宛若生来卑贱的花鸭子。
将将提起的勇气顷刻褪去,温妮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下意识就想避开这些尖锐的目光,可那些贵族小姐的,丽奥娜·巴托里的,都是如此,到处都是。
明明,这些言语根本算不得谩骂,明明,她听过更多更肮脏,更污秽的词藻,但,为什么抬不起头,为什么挺不起腰,向她们说不,向她们否认。
是因为自己不自量力参加考验吗?是因为自己本就没有资格来到这处庭院吗?还是因为贵族生来便居于自己的头顶,所以提不起任何胆量,按捺不了心中的胆怯吗?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银发少女的所言所做,回想着那飒爽如风,泰然自若的身姿,她想照仿,却怎么也撑不起膝盖。
对不起,华生小姐,对不起,母亲,我果然,还是什么都不做到......
无法避开四面八方的视线,那刺耳嘈杂的娇声亦是随着她的垂首愈演愈烈。
于是,瞳孔逐渐涣散,光彩逐渐淡褪,连握紧的拳头也逐渐松开。
水色浸润眼眶,泪珠蓄于眼角,只待划过脸颊,垂于大地。
而恰在这时,一双高邦的皮靴落在了她低垂的视线之中。
很熟悉,很贴近,仿佛触手可及。
向上望去,是被风衣裹紧的挺拔身段,是澄澈剔透、无法遮蔽的眼眸。
一只手,一只纤长的手,握紧粗糙的指节,将她一点点带出泥潭,带出哄闹的笑声,带出卑怯的漩涡。
“泪水该为值得之人洒落,而你做出了尝试,也踏出了第一步。”
没有顾及他人的诧异,夏洛蒂轻吐气息,亦探出指尖,拂去自家小鸟雀发间的灰尘,旁若无人视听。
“华生......”
眼眶还泛着泪痕,下意识地,温妮唤出了声。
她看那憧憬成为的人,自远方走至近处,轻轻挽她于水火,附勉励于耳,欢喜的情绪不自禁就填满了肺腑,同样,还有担忧与紧张,担忧拖累本就是优秀贵族的华生,紧张那些千金小姐会因此迁恼于对方。
真是个呆头呆脑的傻姑娘,就和大鹅一样,虽然与预期的登台不符,但借此好好会会这位丽奥娜小姐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单臂按于胸口,身形微微前倾,少了谦卑,却不失礼节,比及淑女,更像一位绅士淡然的致意。
“午安,巴托里女士,以及,初次见面,各位小姐。”
仅此的行礼过后,挺拔的腰肢再而立直,宛若凌云的苍松,夏洛蒂的嗓音不显和煦,平静如水。
“我名约瑟芬,一位来自金雀花公国的异乡他客,也是这位小姐在路上相识的友人。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无论是良知使然还是身为淑女的怜悯,都不允许我眼睁睁地看着友人蒙受欺辱而毫无作为。”
仪态雅致,言语得体,衣着独特却适如其分,显中性之飒,无需粉饰便压过群芳。
嘈嚷的嬉笑逐渐褪去,夏洛蒂的嗓音不重,可当它传遍耳畔,所有人都自发敛住呼吸,让这处天台登时针落可闻。
无法忽视那醒目的身影,无法淡忘那凛然的话音,贵族小姐们或许不敢发问,但都用余光暗暗看向为首的丽奥娜,似是希望其人予以首肯。
“......你是说欺辱?”
交叠双腿,正如旁人所期,丽奥娜扬起喉嗓,也不多说,只是反问。
“自然,或许不是你,不是她,但总有人,辱骂那姑娘在先,而她不过是失足摔倒,羞怯难安,就要面临如数的谩骂与嘲讽。”
“这似乎和邀请函上的赞誉浑然不同,既不得体,也不优雅。”
目光掠过那一张张面孔,夏洛蒂不躲不避地倾下视线,仿佛是在指责每个掺入其中的人。
为她所视,大多数贵族小姐都偏开了目光,做不出否认,毋庸置疑,她们就是其中的加害者。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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