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那么,下次再见。”
挥手作别,少女的步伐轻快绵柔,偶尔夹着几下蹦跳,若晨露滴落,悄无声息,唯有发间的铃铛不住摇曳,碰至一处,留下渐行渐弱的声响,使这片寂静的墓园多了一丝一缕的生气。
恍惚间,黑发丽人有些想追上去,就像那时与友人永别的心悸,可她的思绪却被最后的轻响覆去。
叮铃叮铃。
第五十二章 真凶显形
港口区,特丹码头。
马车吃力的嘶哑愈渐平缓,鼎沸的人声随咸湿的海风并入耳畔。
牵着苏芙比,领着小鸟雀,夏洛蒂踩过踏板,在吱呀声中落下脚步。
“辛格先生,您可算来了,里面请。”
还不待走近,接头的管家早早就在入口站定,见到四人的身影也忙不迭迎了出来。
“凡森特子爵不在吗?”
伸手与那位老人轻握,辛格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那位分外醒目的好友。
“廷根的冬天太冷,主人天生体弱,稍有畏寒,就先回去处理更棘手的事务了,放心,我会和先生您讲明事故的始末。”
委婉地为自己的雇主开脱,管家敞开一臂,呈出身后繁忙的景象。
海鸥盘旋,浪潮拍岸,天色虽是阴沉,却没有迷蒙的雾气,抬眼可见云气卷舒,附耳可闻船舶时而响彻的鸣笛。
往来的工人们紧张却又有序地忙碌着,从搬运货物,到安排装卸,他们淌落汗水,用绞车、挑担背负着重物,摇摇晃晃地跨过甲板,靠在岸边稍作歇息。
极目望去,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停靠在岸,于阳光的照射下,其庞然的身躯亦是熠熠生辉。
它有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浓郁特色,烟囱与风帆并立,两侧船舷各有数门火炮及相应的孔位——这是防备海盗和同行的必须。
“白珍珠号......”
轻喃着写在船体上的字句,夏洛蒂目中的好奇更甚。
对于这一时代的船舶,对于庞大的人为造物,她的确抱有不浅的兴趣。
“那是主人从一位海商手中收购,继而改造的大号货轮,不仅腾出底层的空间,加大了载货量,还装上了用以自卫的火炮。”
兴许是瞥见少女的出神,管家扬起嘴角,不乏自豪地介绍道。
“底层空间?”
看似毫无关联,可辛格却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字眼。
“嗯,闲话不多说,请跟我来。”
没有应声,管家挺正腰板,从诸多搬货的劳工中穿过,每每不经意地擦碰衣物,他都会下意识皱起眉头,目露嫌恶。
看得出来,他打从心眼瞧不起这些贫民,且随几人的走近,周遭的喧嚷声渐渐地压低了。
往来的码头工人注意到了管家的存在,也注意到了少女的存在,他们有的驻足不前,有的瞪大双眼,用困惑与惊喜的表情看向苏芙比,更看向夏洛蒂。
“好像,是那位善良的女士。”
“真的是吗?多亏了她给的模特费,我昨晚才能熬过去。”
“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软的白面包,甚至,那还抹了层酸甜的果酱。”
如是的感激不住泛开,夏洛蒂想要视若无睹,但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
瞧吧,好心肠的华生小姐就是贫民的同袍,就是这么的魅力无穷!
这盛情的目光哪怕是老侦探也无法忽视,他压低嗓音,稍稍凑近,问道。
“华生女士,你做了些什么?”
“只是在闲暇时行了些微不足道的帮衬,几便士就能赋予一位先生生活的希望,我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就那么去做了。”
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承认着,夏洛蒂的语气分外平淡,就像理所应当一般。
然而,站在首位的管家却冷哼一声,扯着嗓音向诸多工人怒吼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抢运,瞧瞧头顶的落雪,要是这些货淋坏了,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语罢,这位老先生才回首向着辛格等人致歉,解释方才的失态。
“让你们见笑了,这些乡下来的蠢汉连卖力气的活都做不好,还害得主人丢了货头,当真是群饭桶。”
仪态有致,谦然自若,管家的言行无不在划清界线,凸显自己与那些劳工的区别。
听到这句话,温妮有些不自在地顿住脚步,好在夏洛蒂一直注视着自家的小鸟们,只轻拍她的肩头,附耳细语了一声。
“温妮,还记得那时你亲口说过的吗?贵族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远远不如。你可以忍耐,却不许自卑。”
“嗯。”
得到这声鼓励,鸟雀姑娘重新抬起头,再不为周遭的环境影响。
来到相应的泊位,跨过随海浪起伏的舷梯,几经周转,她们终是踏上了白珍珠号的甲板。
“就是这儿,参与晨间那起丢货案,闹过事,走近过的人都在这里,说真的,如果你们这些贱人能自个站出来,说出窃走的货物放在何处,还能少些责罚,等被这位先生找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好看的下场了。”
毫不客气地扬起指头,飞溅唾沫,管家每说一句话,就有心将手戳向旁人的鼻尖。
“好了,先生,他们并不都是犯人,侦破真相需要每个人的协力,耐心是最有效的工具。”
打断前言,辛格有些不喜地皱起了眉。
实话实说,这位管家的言辞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当侦探的身份被这样敞明,他人就会本能地提起戒备的心理。
“咳,都听你的,辛格先生。”
没有急于询情,她们先且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舰舱内非常杂乱,拧结的麻绳浸水缠成一团,陈腐的臭味与潮湿的气息遍布整个船舶,甚至于,还能看见一些尚未冲刷的秽物。
甲板上方至今还堆砌着部分由木箱包裹的货物,航运税的说明与来源去向亦是写在了外包装的表面,大部分都是烟酒和茶叶,还有一部分夏洛蒂不认识的专有名词。
但通过老侦探额间愈深的皱纹,可知那并不是什么普通的货物。
“搬运的货物到现在有运出码头吗?”
俯下身子,轻敲足底的隔板,确认空心后,辛格沉吟片刻,向管家问道。
“绝对没有,这个时间,我们都只是先将所有货从船舱搬到岸上,在清点完成后,再根据不同的类型分批运送。”
“也就是说,丢失的货仍然在码头的某处,你们没有仔细搜索过吗?”
“哦,先生,如果能简简单单地搜查到,就不会请来您这位大侦探了。”
心有计较,无论是老侦探,还是夏洛蒂都有了大致的猜测,关键就在地点和空间上。
没有再去咨询事件的细节,她们先且看向站在首位的涉事人。
“他是这里的货舱主管,凡森特子爵三天前临时雇佣了这位先生.....”
管家的解释萦绕耳畔,可谁人都没有再倾听他的陈述。
枯槁微卷的绿藻头发,野兽般的深褐瞳孔,略有下垂的嘴角,孤僻阴郁的气质......一处处细节映入少女的眼眸,与晨间那张照片中的人相逐渐重叠。
三天前受雇,时间契合,曾任海员,身份吻合,身高与五官类同,外观符合。
是他!
就是那个疑似凶手的人。
——伏恩·杰拉尔德。
第五十三章‘魔术师’
一言不发,老侦探翕动嘴唇,有感些许的口干舌燥。
若是寻常的案件,能在偶尔间寻到真凶自然是件幸事,可那位女士曾有提及,其涉及到隐秘的层次,对普通人而言无比凶险。
侧目瞥了一眼自己的助手,见到华生微微颔首,意会地还予目光,老侦探也放下心忧,面不改色地看向前者。
“您好,辛格侦探。”
并没有察觉到异样,伏恩咧了咧干巴的嘴,与辛格简单地握手以示礼仪。
同一刻,夏洛蒂也握住了小孔雀的纤手,让十指紧紧相扣,也让那绷直的身体稍稍舒缓。
“嘘,苏芙比,这不是个好时候,我不会让他逃走的,放心。”
目见真凶的悲愤本应覆去思绪,可受到少女的安抚,苏芙比的心底竟不自禁地沉静了下来。
是习惯,是已经养成一点依赖的小习惯。
“嗯。”
低允一声,她偏过头,如旧地维持沉默,却也没有松开相握的十指。
“管家先生,麻烦您,再为我详讲一下各位涉事者的身份与案发时的具体情况。”
辛格环顾四周,见到的大多数面孔都是码头工人,他们无不低垂脑袋,焦躁地干站着,偶尔佝下身子,冷颤几下。
“那些丢失的货原本都放在中下层,而除了这些泥腿子外,案发时在船舶中的海员就只有仓管伏恩,炊事员霍索尔,二副埃利奥特。”
依旧没什么好气,边说着,老管家还边抱怨道。
“还好丢失的货物只是货头的一小部分,不然我就可惨了,凡森特子爵非得扒我一层皮下来。”
“丢失的货物同样是用这类木箱装载的吗?具体的份量大概有多少?”
皱起眉头,暂且忽视那意外的相逢,辛格大概已经猜到了货物的去向,如今的追问只是为了寻求更多的佐证。
“那批货头可太金贵了,我们在海运时唯恐它受潮烂掉,所以都用了好几层木板封装保存。至于丢失的份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概有其中的三分之一,能够填满四个同比的木箱。”
拍了拍近处陈放的木箱,管家尖锐的目光继而扫过每个人的颜面。
“还好我在中途清点了一遍,不然再过会儿,指不定会被这些蠢汉运到哪里去, ”
“我大概明白了,管家先生,这艘船舶此前是由哪位设计师改造的?他近期是否还在白珍珠号上任职?”
最先记下的线索成为了破案的关键,既然货物没有离开码头,也不曾在海面发现,那它只会藏在船舶的某个角落。
“你说的应该是皮尔斯吧,他之前是个工匠,上个星期还在这艘船上担任仓库管理员,不过因为一些家事暂且离职,所以凡森特子爵不得已雇佣了这位经验丰富的伏恩先生。”
听到管家的提及,伏恩还挺胸笑了笑,浑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没有再作追问,老侦探回身看向少女,似是在寻求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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