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他们希冀着,期盼着,却又受迫于处境的迷茫,受迫于见知的贫瘠,无法喝出内心的所求。
好在,有人替他们挺身,有人为他们发声。
“既然目不见日,那就由我来点燃最初的星火。”
逆着海风,银发的少女一步一步,踩在崎岖的路面,踩在泥泞的雪水,踩在所有人的心窍。
汹涌的浪潮拍打岸堤,凛冽的北风席卷陋室,将整个廷根都化作了深海的一份,彼此皆是随波的游鱼,唯有她逆流而上,在冰冷的海水中追逐着独存的光亮,不断向前,不断向前,寻找那或许并不存在的出口。
逐渐的,有人昂起头颅,去追随那道晨曦,逐渐的,有人支起身子,去追近那道倩影。
出于心忧也好,出于齐志也罢,出于趋同也可......
一个,一片,一簇,他们是不同的人,因为他们高矮胖瘦,迥异非常,面貌姿容也不尽相同,但他们又是相同的人,因为,他们都有着疲惫的面庞,沉重的脚步。
铺牙街,渔人酒吧,金编的招牌挂于高处,敞亮的煤灯淌下油滴,饱满且富足。
时而,可听高谈阔论,杯酒交酬,时而,可见锦绣衣袍,穿行而入,红毯铺设,纸醉金迷的快乐仿若画卷般在彼此的身边绽了开来。
如此的格格不入,如此的截然相反。
“止步!”
厉声喝道,一众身形魁梧、衣着得体的男女拦住了夏洛蒂,拦住了身后随行的茫茫群民。
这些人的肩膀都佩戴着工会的袖章——圆环包裹轮渡,麦穗环绕两侧。
他们是工会组织的成员,是曾经站在抗争一线,对抗黑心厂主的战士,可如今,却沉浸在享受抗争成果的温水中不可自拔,溺湎淫逸。
“我,我们来找布莱特·坎宁,曾经的工会领袖,现在的党派头目。”
“来闹事的?”
瞥了眼少女身后的人们,见着他们枯槁发黄的面孔,为首的男人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摆摆脖子,将骨头扭得咯吱作响。
“那位先生可不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如果现在回去,那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当然,若是小姐您想进去,我想老大,倒不会有什么抵触,”
双眼上下扫过夏洛蒂纤柔的身段,其人的视线愈发袒露,灼灼似火。
“说完了?”
毫无所动,亦不避分毫,夏洛蒂对于这样的秽语倒没什么感触,她还没有精力充沛到要去逐一整治言辞的程度。
且听这些门卫的说辞,想要借助喉舌说服前者,唤醒他们曾经的良知,似乎并不可取。
说来也是,沉浸在纸醉金迷,享受过穷奢极侈,又怎么可能光凭口舌就说服得了?
......那便不凭话语吧。
少女‘和善’的目光开始梭巡于全场。
人数,武器,可能性。
环及四周,大概有十几号人,没有非凡者的特质,都是光有一膀子力气的普通人,唯独站在首位的男人肌肉虬结,步态稳当,应是有些格斗经验。
虽然其中一部分的肩腰负有枪袋,但从反应到拔枪尚且需要时间,而这途经的分秒,便足够她彻底拉下帷幕。
所以,四舍五入,他们的威胁等同于零。
缓缓握紧手杖,夏洛蒂面不改色地踏前一步,将距离及近擒纵的范围。
“小妞,我不知道您是哪家来的贵族小姐,但这是工会的地盘,你明白吗?”
这刻意的为之似乎触恼了为首的门卫,他伸出手,有心要抓向少女的衣领。
然而,一道杖芒却快其一步,让脖颈当即歪斜,让身形顷刻瘫倒。
“你——!”
措手不及的惊叫声。
实物落至皮肉,连连几声重击。
闷哼声,倒地声,生疼的痛吟声。
以及,杖尖挥纵,弧光一蹴,破开空气的沉闷噌鸣。
“是袭击,动手!”
嘈杂的喊叫声中,掺入如雨点般纷乱无序的脚步。
几声击撞,几声动静,几声砸地的嘶哑。
火光交响的乐声起伏,棍棒交错的闷哼浮沉。
声散,众人皆倒。
痛苦的惨叫,泪水自眼眶挤出的呜咽。
然后,便是寂然之中,血液泊泊淌出的哗啦。
桌椅翻倒,吊灯摇曳,是此起彼伏的嘶哑,是恐慌后悔的盛情合唱。
是轻甩杖身,使之钉立在地,泛起的悦耳乐声。
“嘘——”
浅扬手指,抵住那轻薄的唇,夏洛蒂温柔地吐出湿气,恳切道。
“安静,好吗?”
——
夜幕时分,渔人酒吧,衣着光鲜的男人交叠双腿,细细打着领结,只在闻及死讯时眯起眼睑,凝望着身前的手下,语速缓慢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说,伏恩和塔隆,死了?”
“是的,老大。”
面色僵硬,哪怕自身是布莱特多年来出生入死的兄弟,哈金斯也有些畏惧,亦不乏惶恐。
“呵,哈金斯,还用老大称呼吗?叫先生,过几年,还得改称爵士。”
泛黄的两指夹起雪茄,布莱特一手提握酒杯,将内里的酒水一饮而尽,一手吸入弥散的烟雾,于鼻前喷云吐雾。“这欧肖一家的酒水着实味足,可惜,巴托里爵士把那位夏洛蒂小姐给关进了监狱,诶,她的类型,可正中我的心头之喜。”
享尽这纸醉金迷的生活,男人状似悠闲地交叠双腿,不急不慢地放声问道:
“说吧,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昨日,伏恩本打算劫了凡森特子爵的黑货,却在半道被一位侦探窥破手段,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丢了职位,还臭了名声。临近凌晨那会儿,更是被女神之剑找上门来,一剑劈成了两半。塔隆的话,几日前就死在一场意外之中,叫人给一枪打中脖颈,当场就咽气了......”
站在另一侧的杜威绷直身子,战战兢兢地描述着。
“真是群蠢货,明说了是关键时期,还这么喜欢惹事。”
倾听着女佣嗔羞的娇吟,布莱特的语气依旧平淡,可嘴角却缓缓上咧。
“也罢,塔隆早就濒临失控,是预谋好了,给那些警察的交代,倒是伏恩的死有些蹊跷,明明巴托里爵士应和费尔顿主教串过气,不会掺和这桩少几条贱命的小事。”
“先生,您知道的,那些教士只知冠冕堂皇地扯些假话,装成一副虚情假意的作态,谁知道他们在暗地里谋划些什么?”
听着,哈金斯连忙解释了两句,为自身脱罪洗清。
“呵,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等巴托里爵士成为执政官,廷根的一切都将重新洗牌。虽然伏恩的死事出有因,但为了避嫌,防止那些狗鼻子的侦探嗅出点什么,我要他说不了话,死得直挺挺的那种,你懂我的意思吧,杜威?”
“如果你办事不利,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台伯河里可是死了不少没有名字的泥腿子。”
“是,先生!”
拔高音量,杜威当即做了承诺。
假若仅以序列的等级而论,他本不必如此卑躬屈膝,可布莱特的身后站着巴托里爵士,站着廷根最大的贵族。
“说起来,我听港口区最近有位好心肠的女士在帮衬那些劳工与流民。”
“先生,我猜,多半又是哪位贵族小姐心血来潮,闲着没事想搏些感激的眼神,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闻言,两人皆是哄堂一笑,好不快活。
恰在这时,前厅的入口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
哒,哒,哒。
“你的手下?”
咬下一口油水丰富的炖羔羊肉,布莱特挑起眉头,略带不满地问道。
在他看来,打扰自己的晚间用餐已是不合时宜的作为。
“不应该呀,我和他们讲过这会儿不要来打扰。”
挪足向外走去,哈金斯一边迈步,一边低声抱怨着。
“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没眼力见的,非得给他扒层皮下来。”
握住实木的门把,轻轻扯拽,他听门页与铃铛撞击的响声,也见一只被皮革包裹的纤手凭空穿透门扉,将银质的枪口送至自己的额前。
砰。
第一声枪响,来自夏洛蒂。
骨骼崩碎,意识远去。
红的,白的,粘稠的,脑浆神经血管,各种液体混杂着齐齐飞溅,只剩下一具缓缓垂倒的尸体。
生命将逝之余,他才有感这只手套的眼熟,穿透空间,那似乎来自于曾经的同伴,伏恩·杰拉尔德。
三去其一,正如所料。
低序列的非凡者仍与普通人趋于类同,他们的肉体无法硬抗子弹,他们的精神亦会涣散发愣,会因注意的分散疏于警惕。
当前者将心神集中在开门的那一刻,便是少女发起突袭的最佳契机。
非凡的手套穿透门扉,左轮的子弹贯穿颅骨,只此一击,所具的威胁顷刻减半。
直到这会儿,内里的两人才看清了外界的景象。
吊灯熄灭了光源,高挂的招牌歪斜着垂落,唯有渐沉的夜色落在目中,带去无尽的幽邃。
满地的狼藉,桌椅的翻倒,一大堆壮汉七歪八倒地躺在地上,气弱难吟,达成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
而在视线的正中,那倩丽的少女垂落银发,仿若月光的倾洒,她微微躬身,一脚踏着尸体的背,一脚踩着其人的面,沾血的脸颊在小皮靴的压迫下贴合地板,挤出层层的血液与浆体。
红至艳丽,白至透明,细腻光滑,那是被死亡堆砌出来的惊艳。
“该死,你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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