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华生,马车太贵了,要不,我们还是走回去吧......”
午间的阳光下,小鸟雀的脸颊微红。
傻丫头,我不缺钱,可以请你,至少,在常人的世界里,近百镑的财富已足以挥霍一生。
心道如此,可夏洛蒂怎么可能会这么说。
倒不是她会不出小鸟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她知道若是自己这样应答,肯定可以瞧见温妮瘪着嘴委屈又自惭的模样。
那一定很可爱,少女这样想这。
只是唇吻在前,再刺激这姑娘,难免显得自己不知趣,不懂礼了。
她是守礼的人,好不容易从社会的最底层爬上来,若还是像从前那样只是把斩首的利刃,她会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
于是,她摸了摸小鸟的脑袋,将那栗色的发丝揉成一团鸡窝,乱糟糟的,却又很可人。
“我的好姑娘们,辛格先生可候待着我们的消息,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和只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
如旧将黑锅甩给老侦探,夏洛蒂浅笑嫣然,再问道。
“不好奇,我之前的问题吗? ”
“华生小姐总是有合情的理由,像我这样的笨丫头,就没必要去......”
飞雪似尘,百里长街,眼越窗扉,可见银发的少女提起指节,止于那淡粉的唇前。
“嘘。”
回想起方才的啄吻,小鸟雀当即捂住了嘴,不敢再说半点怯语。
可唇止得了,眼里的光却抑不下,她看夏洛蒂,看着一直以来都在教导着自己,开导着自己的老师。
“温妮,我曾说过,出身并不会决定人的一切,而你拥有着才能,也有着上进的心,因此,我对你好,我钟意你,所以,我也愿意付出耐心。”
侧下额首,让发丝覆着发丝,这间车厢本就不大,这再凑过去几乎让她们贴在了一齐,夏洛蒂用手环住小鸟的腰肢,在她的脸侧轻轻说: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自己在日后悔恨。”
“嗯!”
哪怕身侧就坐着小孔雀,温妮也没躲开,就像心底开出了欲望的小花,也像石路上叠合的落叶,她们随马车的颠簸摇摇晃晃,乐此不疲。
经此一谈,再有斟酌,小麻雀有些奢望地出声询问。
“那刚刚的吻......”
“是应时之需,当然,如果温妮你有意,情到浓时,我也可以再献上一次——”
舔舐粉唇,夏洛蒂正打算再道些戏言,腰间的软肉便被红发姑娘施力揪住。
蹙起秀气的柳眉,哪怕不吭一语,可任谁都能看出苏芙比蕴育的嗔怒。
约瑟芬,她怎么可以,可以这样,明明自己就在身旁,明明那时还用唇吻许以承诺,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难道只是一时兴起的玩乐吗?难道自己从不特殊,只是她善心下的寻常?
不愿去认可,即便闭上了眼,少女的模样与声音依旧栩栩如生,难以淡去。
初遇时的不愉快,再逢时的施恩,回忆里那失去亲人孤苦无依的自己,回忆里那淌着斑红伤痕累累的少女,苏芙比第一次在跌落枝头后,在落差与跌宕的人生中寻到了想要追随的光,想要偿还的人。
可愈是走近,她就对眼前的少女愈发朦胧,需要时温柔体贴,应景时狡黠骄纵,既能让自己绽出心花,又能让自己气馁失落。
冰冷的空气吸进飞赴,冷意顺着血管一点点地浇透全身。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伪装,那约瑟芬,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用力一划,白皙细腻的皮肤顷刻现出一线红痕,就像小孔雀此刻的内心。
如果你敢就这么对我撒手不理,我会,一定会的,无论天涯海角,我总归会找到你,借着你予我的一切,以苏芙比·迪尔之名。
视线倒回,被自家的小雀啄了这么一下,夏洛蒂也失了调侃的兴致,澄清离去的缘由。
“就像辛格先生对凡森特子爵的言否,梅丽桑德女士委托的案件并不寻常,甚至对我们多有隐瞒,于侦探而言,真相与良心永远应该放在首位,即便是私人的雇佣亦是如此。”
只此过后,车上无言。
许久,马车如愿停稳,而出乎意料的,她们没有先且目及那熟悉的事务所招牌,黑发的中年男子正抵近墙根,来回踱步。
听到那蹄铁落至路面的响声,他当即抬起头,看向来人,见到是三位自家的姑娘,辛格当即松了口气。
从肩头的积雪能看得出来,老侦探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
“呼,你们回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抖了抖毡帽上的白雪,辛格快步上前,迎向夏洛蒂一众人。
“算不上顺利,或许,这一单还会走黄也说不准,在这一点上,我要向您道歉,辛格先生。”
确有诚恳地道了谦语,夏洛蒂倒不会在此隐瞒实情。
她是一时斗不过那位女士,方才选择了妥协,信息的缺失让少女只能在别的方面找补一二。
“这不要紧,对于我而言,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就算是我,也有过不下数次的委托失败,关乎道义,关乎情理,或是雇主的要求,此前,我就说过,我不是那么墨守成规的老头。另外,我相信你的判断,华生。”
“多谢您的宽容,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梅丽桑德女士提供的目击人不实,其所述的话语也缺乏真实性,与最先的委托不符,所以,我擅作了主张。”
“好,外面冷,先进事务所吧,里面烧了炭,还比较暖和。”
悉数听闻了夏洛蒂的解释,老侦探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贵族的委托牵扯到对方的颜面与尊严,很多时候都会在几经忙碌后反得其人的排斥。
正是因为经历过了,他才能感同身受。
“不了,先生,时候不早,已经是该说道别的钟点了。”
婉言拒绝,辛格的话实则让她暖心,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有那么一位雇主,相当难得,亦或者,他在知晓自己于工人阶层的作为后,有了另类的深思远虑?
实话实说,这位中年男人的卖相颇为不错,照老土一点的说法,那就是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瞳,一许唏嘘的胡茬,再加上消瘦得能勾勒出一线颌骨的脸庞。
若是再配上些许香烟上的火光,那便足以温和成暖心安神的炉火。
“温妮,明日回见。”
“嗯......”
只此一问一答,夏洛蒂便挥手作别,也平摊五指,置于小孔雀的身前。
见红发的姑娘蹙紧眼睫,未动半步,少女心知为何,却丝毫不作慰藉,只大步向着来时的马车走去。
然而,仅是顷刻,她的指节就被另一只手握紧。
柔软的触感贴在掌背,不用看夏洛蒂就知道是谁,她自然能耐得住寂寞,可蒙受落差,被自己亲自养成依赖的苏芙比,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没有言辞交流,只有相坐一处的默然,小孔雀在看窗外即逝的街景,夏洛蒂却在一丝不苟地看她。
“还生气吗?”
这话一出,苏芙比哪还能不清楚华生是在明知自己的小情绪下还这么做的。
她睁大美目,缓缓攥紧双手,既愤慨又觉得委屈。
自己为内心的那份情谊不宁,甚至日思夜想,想着偿还,想着证明,可少女那不甚在意的态度让她有一种决心被践踏的低落。
我的确很生气,没来由的生气,不值得的生气。
“没有,我没有什么想对你说的,我累了,今天就算了......”
是心口不一的倔强。
“可我不许你回去。”
夏洛蒂继而揽住了小孔雀的细腰,亦轻轻泛开了眼波。
“你拦不住我!”
苏芙比鼓起脸颊,生气地回绝道。
瞧着那形同仓鼠的小脸,亦有感小宠物的倔强,夏洛蒂微微一笑,只轻轻一拉手臂,便将没什么力气的苏芙比挽入了自己的怀中。
银与红发,一个蜷缩在软座,一个坐卧在少女的怀中,随马车的颠簸不断起伏。
“别生气哦,苏芙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像那样形式主义的吻,你想要多少我都愿意给你,只要能哄得你开心。”
捧住那张俏脸,让额与额缓缓贴合,相抵相偎,两双眼睛咫尺之间,谁都能看到彼此的倒影。
“谁,谁稀罕,你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有些慌乱地想要起身,却又挣脱不了,苏芙比只能任由那双手搂紧腰肢,那瓣唇如蝶翼般微张。
“我是骗子,那被骗成这样的你岂不是连傻子都不如了?好了,再厉害的人也总会有意外的时候,梅丽桑德女士是位非凡者,在你们进入那栋洋楼后就受了熏香的影响,被牵引着做出一些不合情理的事。如果那时不制止温妮,且创造出无法辩驳的场景,我们注定会被打上嫌疑的身份。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那是逢场作戏和真情实意的区别,你与温妮不同,我们可以无话不说,无论是家庭处境,还是非凡隐秘,你向我展示了所有,我也乐于与你分享一切。朋友与闺蜜的差距,就在这里。”
没有再而开口,夏洛蒂用脸颊贴着苏芙比的脑袋,小孔雀发间的轻响飘至她的笔尖,涌进她的鼻腔,少女继而呼出一口气,吹得小孔雀耳朵红了,方才轻笑着问道。
“现在,你总能放心了吧。”
“嗯......”
苏芙比微微点头,考虑到她埋在夏洛蒂肩窝,这动作更像是小狗撒娇式的磨蹭。
两人相拥且无言。
心间的酸涩逐渐褪去,直到这会,小孔雀才发现,不知何时,空气中飘荡的低落已然向着暖昧的粉色氛围转化。
不再尝试起身,比起一时的迷醉,苏芙比更想摘下一直以来结扎在内心的苦果,她问:
“华生,你到底是怎么来看待我的?又或者,你想让我往后如何与你相处?”
抛去矜持,是极为大胆的询请,它已然近乎于你想怎么处置我一说。
“嗯?”
有些讶然地看向红发姑娘,这个问题,实际上到现在夏洛蒂也没想好。
华生小姐只是一具傀儡,一个名字,随时可以舍弃的名字,如果真的承认了,恐怕小孔雀真的会迷醉其中吧。
到时候人不见了,缘也散了......罢了,谁让自己是个好心肠的人呢,为了内心的那一点点愧疚,就用委婉些的话来拒绝她,既不清又不白的话。
“我们之间可以坦白相叙,可以在浪漫迷离的烛光晚餐,在柔软舒适的床榻,在洒满花瓣、点燃熏香的浴缸长谈日夜,决定未来,比朋友更进一步,或许一时还达不到你的预期,可将来,属于我们的时日还长,嗯,未来可期哦~”
夏洛蒂本来是想说好朋友的,毕竟,她的确只是想和对方做好朋友,但言至唇间,却又抑住了。
苏芙比对她而言还有些用处,在这里明确还有些为时尚早,那就再等等吧。
马车再一次地停歇,入目是那些熟知且疾苦的面孔,港口区的海风如约拂过额面,带去阵阵腥酸的咸湿。
“看来,今天的闲谈到此为止了,苏芙比。”
轻轻放开小孔雀,抚平自己褶皱的衣角,夏洛蒂跨过踏板,随意一挥手,撩开低垂至灰眸的银边发丝,那丝绸般的短发随风翩翩,最终落于耳侧,它本该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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