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画展临近开幕,廷根似若火灶,艺术家们寻着名利,为证才华,或饰心之向往,纷至来到这座临海的城市。
马蹄落至绿坪,与玛黑区相比,这处举办展会的中庭宁静唯美,鲜花与翠色环绕着木栅栏围成的石板路,不是那种普通的,粗糙的石板路,路面被打磨得洁净别致。
它高洁典雅,似是廷根某个阶层的缩影,昼夜明亮,昼夜平康,清雅的海风吹旺人心的火焰,淡去了街头巷尾的肮脏臭气,也拭去了从低矮窗户朝街上破去的泔水与剩浇汁的腐酸味。
那些穿行在中庭的人影每个都带着灿烂的表情,有的端来精致的糕点水果,躬身招待贵客,有的则置放盛满酒液的琉璃杯具,亲身为名流盏杯,奢靡、享受、醉生梦死,明明只是默不起眼的配角,他们脸上却也个个兴奋欢笑着,就好似自己也与此刻此地的风流融为了一体。
盛情的氛围以此为中心向外排布,路旁的商贩店铺尽皆挂上了庆祝用的五彩旗帜,侧目亦有不计其数临街售卖气球玩具的人。
夏洛蒂就这么漫步在街上,路边的指示牌如旧呈出贝克街的名,它是玛黑区通向中心区的主干道,修得又宽又萍,两侧都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柔和的翠与明亮的白交织于目,太阳还叫其熠熠生辉,好不动人。
时节逝于脚下,春日的到来愈发之近,夏洛蒂本该与小孔雀一起登上马车,前往事务所,交付委托的完成情况。
可她却又觉得,反正自己早将事务妥当,也不必急于会面那位先生,临行之际,华生小姐仍想垂倾视线,静静看看这座即将由她纵舞揭幕的城市,默默观赏这容下了少女一生故事的海滨。
明日,即是画展举办的钟点,更是生命交替的舞台,今天,则是留下回忆,缅怀相处之甘的点点滴滴。
于是,她挽着苏芙比的手,任凭发丝随海风洋溢,任凭衣襟为晨曦点缀。
少女的步态恣意随性,就像每个正值芳华的年轻姑娘,可周边的人却不自觉为她让出了位置,就像她是某位微服私访的贵族千金,莞尔一笑也是在赏阅众人的百态。
谁不这么觉得?尽管那套飒爽的男式衣裤不显奢靡,但绮丽的气质却全然掩盖不住。小巧的身段,精致的容颜,如绫罗绸缎般垂下的银灰短发,剔透瞳孔的银眸清亮无比,她站在那里,比任何绅士都来得得体,比任何淑女都来得端庄,一眼望去满是丽质,细细品来全是魅意。
夏洛蒂并不在意世人万般的目光,她只是随着心绪挥霍那追逐乐趣的天性,哪怕是所谓童心,所谓幼稚。
取出两便士的小钱,她从一个售卖玩具的人那买下了一个口哨,就是那种表演用的口哨,上方接着一个卷起的彩带,只要一吹响就会唰的一下将其拉直。
一伙追赶打闹的孩子从少女的身边跑过,夏洛蒂就像他们那样昂首阔步地走在路上,把口哨含在唇间吐息吹响。
彩带绷直。
嘟嘟嘟!
没有打扰友人的兴致,苏芙比垂下眼睫,细细注视着前者的活泼烂漫,一刻也不离。
她能留心到,有很多在看华生,虽然他们克制,但在路过时依旧会有意无意地往银发少女身上暼几眼。
莫名的,小孔雀的心里多了一丝小小的优越感。
就在两人默契地同行洽谈之余,一道陌生的男声穿过叫卖的浪,自她们的身侧传了过来。
“女士,请问,我能为你画上一幅画吗?只需要一会儿,我会付出相应的酬劳。”
留着黑灰的翘卷,成熟的中年男性一手持握画板,一手扬起摊平,似作挽留。
“您独特的魅力让我不由得顿住脚步,若是有缘,我想将您的美貌留在纸上,裱装在最昂贵的琉璃画框。”
“不日的繁花画展便是最好的契机,我是詹姆斯·惠斯勒,作为小有名气的画师,我有这个底气。”
林立的画架半蒙着布,旁侧还置放着尚未调配的颜料,从他那促动的眼神可以看出焦急,从他那略显凌乱的衣褶可以看出迫切,很可能还是追着自己过来的。
但,那又如何?
小有名气等于不认识,男士等同于提前的排除项。
夏洛蒂不甚在意地别过目光,却又有些自鸣得意地勾起了唇。
不过,这话我挺爱听的。
彩带再次绷直。
嘟嘟嘟~
“很荣幸能得到您的夸奖,但可惜,名花有主,我的童心,我的活泼只饰与一人独享,亦已有画笔与人儿勾勒,所以——”
细长的眸子微颤,少女挺起胸,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家的小鸟,似是将所有的温柔都无私地给予了前者,不予任何旁人分享。
“恕我拒绝。”
继而绷直的彩带险些打到苏芙比的鼻尖,可那孔雀早已迷醉在前言的甜蜜之下,些许红霞酌染耳根,她轻轻举起彼此相握的十指,似是再忆起床榻那不弃的承诺。
真好,能与华生相遇相逢,不为最初的恶言所遏,成为密切的友人,实则是自己的幸运。
往后,未来,她们终将——
“就此告别了,名画师詹姆斯·惠斯勒~”
恰恰在此开口,夏洛蒂捂住耳朵,挥手与之擦肩,作不听不听的可掬之态,亦甩飞彩带,蹦跳着迈出足尖,踏入那熟知的事务所。
她的步伐依旧轻缓,赏心悦目,可罕见的,前厅的桌台竟没有辛格的身影,桌上也没有他的烟斗,少女只在本属于他的位置找到了一份今日的报纸。
“难道,辛格先生,来迟了?”
夏洛蒂拿起报纸,顺口向一贯准时,如今正端坐边角,埋在书堆,半露个帽尖的温妮问道。
“那,那位先生提前收拾了行装,他说,让华生你休息一会儿后再去二楼找他。”
从厚重的书堆中探出小小的脑袋,见到是华生,鸟雀姑娘的眼中不乏惊喜,亦有满满的心安。
她知晓旅行的分别,有过不舍与留恋,却也埋下心气,愿成天鹅,期盼着再有的相会。
“真是稀奇。”小声嘀咕着,夏洛蒂对老侦探有心的隐瞒稍感好奇,她一边梳理着发丝,一边阅读起了日报。
[谁能想,亲人之间亦能以如此的恶毒心肠相待,帕尔默竟为了占有财产与遗嘱,不惜催动毒虫,杀害朝夕相处的女儿。]
[好在辛格侦探的助手,约瑟芬小姐慧眼识出端倪,戳穿了那密室自杀的假象。也赞事事好轮回,于昨夜,帕尔默一时失手,在谋害小女儿的中途竟巧合地让毒虫咬了自己,最终落得狼狈的死相。]
下方是浑身发黑,受毒致深的男士相片。
不错,虽然挂在老侦探的名下,但于报道的篇幅中,自己的确是作为一个慧秀敏锐的助手,发挥了关键作用。解决这起不算小的案件,也算是为此番扮演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不过,这真的是巧合导致的身亡吗?
想起那位处处完美的歌剧之星,夏洛蒂不禁沉思,伊莱莎真的如外表那般温和善良吗?
不尽然如是,作为歌剧的演员,作为千面的舞者,作为不能有污点的明星,她的确有太多太多处事的办法。
合上报纸,挪步踏上二楼,跨过阶梯,橡木的结构发出声声脆响,这还是夏洛蒂第一次进入事务所的二楼,心中的好奇难以演示,眉眼不住环顾。
二楼与普通的家居室类似,装修与楼下一脉相承,朴素的花饰与木制的家具摆布齐整,走廊上还挂着诸多案件的相片,都做了装裱,想必是作为谈资或留以纪念装点上的。
轻而易举找到了那扇半敞的房间,少女轻轻敲门,道:“先生,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进来说吧。”
门内传来辛格的应允声,夏洛蒂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是细微的窸窣,她见老侦探正将一幅崭新的案宗置入表框,左顾着似是寻找合适的墙头悬放。
“先生,您这是?”
“华生,您为事务所再填了份荣誉,法琳格女士对这起案件,对你的侦案过程有极高的评价。如果没有意外,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廷根有名的侦探,与我齐名,乃至更甚。”
像是浑然忘却了昨日交付的委托,男人虽然说着话,但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一遍遍抚摸着这份案宗,似不愿流露伤情,似缅怀悼念着必将失去的事物。
“......”
微微发怔,夏洛蒂愣了一会儿,随后扬起嘴角,任由轻薄的唇吐出俏皮无比的话。
“可惜呢,善良的华生小姐不愿盖过无用雇主的名头,所以——”
“她已经善解人意地,自行放弃了哦~”
第八十五章 晚安,世界(上)
“华生,你还真是不愿予我半分薄面,也不愿予以自己半分周旋的余地。”
冬日干冷,起皮的指节搭在卷纸的边沿,辛格不乏苦涩地失笑了两声。
“何必如此急促,就算是垂怜那些悲苦的面孔,也需要时间酝酿起势,立起旗帜,不是吗?以你的能力,明明有着更多选择。”
别过头看向一侧的墙面,那张张装裱的报纸无不誊写着作为侦探破获的案件,无论世事的大小,无论善恶的去留。
这是荣誉,也是警醒,亦是辛格有心与少女分享的事物。
只是——
“时间对于华生小姐来说,太珍贵了,珍贵到枉顾情谊亦是无奈。”
夏洛蒂摊平五指,看掌心的生命线弯弯绕绕地隐没,只余纤细的腕节。
她莞尔一笑,比春花更为明媚,像是自述着。
“生命逝如春花,先生,你知道吗?每一次朝暮对她而言都是无比残忍的提醒与晚钟。”
“人生共有两出喜剧,一是万念俱灰,二是趾高气扬。”
少女睁开眉眼,致那细长的鸦睫微微发颤,形如绽放的蝶翼。
“所以,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她更想作为善者,作为名人,趾高气扬地踏足舞台,奉上一切的价值,哪怕本心不正。”
不再隐瞒,时值如今,早就没有了遮掩的必要,更何况,身前的这位先生说不定早已揭开了面具的一角。
夏洛蒂从没有小瞧过辛格,作为闻名廷根的侦探,他屡次侦破了影响巨大的案件,也曾在相处时展现过那份敏锐的观察力。
实际上,她有对前者做过提防,但莫桑女士言明了其常人的身份,自己也从未真切地在辛格身上感觉到危险。
比起单纯的雇佣关系,对方更像位宽容平和,视她若己出的长辈。
真是叫人烦扰,夏洛蒂本就有感愧疚,哪怕只有一丁点,那都让原先纵情心满的演出多了些许乏味。
闻言,老侦探短叹一声,再没了劝慰的念头。
“......华生,虽然我们共事的时间很是短暂,但从面试起的合拍已然让我难以忘却。”
他知晓少女去意已决,若是生命注定凋零,若是重病缠覆于身,一生的轨迹就不再按常情视之,意义与心愿方是追求的事物。
朝花夕拾,不外乎如此。
并非辛格的见识浅薄,生命易逝的前提下意识就会让人联想到无法根治的重病。
“我会记下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像你希望的那样,姑娘。”
头一次撇去礼貌的敬称,以平易的名谓唤出女孩的名,雇佣的关系不复,如今,他只是个垂怜叹惋的老人。
所以,这是将她视作病重的娇弱姑娘了吗?
......算了,美妙的误会,夏洛蒂乐得如此。
“开心些吧,先生,至少,每周,你都能少上两镑的支出。”
是缓和气氛的玩笑,很明显,它并不能给他人带去笑意,可辛格还是牵强地挑起嘴角,挤出笑容。
“需要我再为你的周薪填些数吗?”
“免谈,我现在是登上报纸的大人物了,不仅机灵可爱,还聪明伶俐,尤其是长得漂亮,说不定,之后还会在头版上留名许久。先生,您已经高攀不起了,那些钱还是留着照顾自己,或慰问下失意的小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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