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75章

作者:覆酒

  是理所当然的自夸。

  提起毡帽,下压手杖,哒哒两声轻响过后,夏洛蒂挺直腰肢,背身离去,就像那时向世界道出的贵安,她如今确要诉说——

  “明日不平,还望好梦,世界。”

  沉木的楼梯随靴底的触碰泛开闷响,少女轻快地纵跃而下,翩然落至两只小雀的中央。

  她摊手挽起苏芙比红艳的发丝,再落指扶正温妮微歪的报童帽,带着香薰的芬芳,轻笑道。

  “苏芙比,温妮,很幸运,我们马上就有一小段假期了,还是带薪的那种~”

  “真的吗?辛格先生和华生都辛苦了那么久,的确要好好休息一下。”

  从书堆中探出小脑袋,鸟雀姑娘招展眉眼,与其说她是因这份休假庆幸,更像切实地为身侧的人儿感到欣喜。

  同样从二楼走下,闻及温妮的话语,老侦探平淡地颔首予以肯定,仿佛刚刚的交酬未曾发生。

  “嗯,近期的案件大抵了却,明日便是繁花画展,警署会相应地加强管束,也就减轻了我们侦探的事。不仅仅是我,大部分人应该都会抽出空,一观那副盛景,毕竟,这里是罗塔里大帝治下的黑廷斯。”

  合上那面摊开的报纸,辛格看向近处置放的座钟,有所欲言,但最终只是沉声。

  “姑娘们,今日没有受任的案件,你们可以回去睡个好觉,或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这里有我就足够了。”

  “当真?”

  “自然。”

  一应一答,得到肯定,夏洛蒂当即敞开手臂,不吝赞扬。

  “辛格先生,你简直是最人性化的好上司。”

  这是真话,即便华生的演出临近谢幕,可这小小的惊喜也能鼓舞一位踏入暮色的女孩。

  挥手做了辞别,夏洛蒂率先离开了这栋事务所,且随寒风,两只小雀亦是谦声告退,与之同行渐远。

  “苏芙比,温妮,你们期待明天的画展吗?我听说这可是黑廷斯的特典,作为旅人,很难不对之起兴趣。”

  是刻意抛出的话题。

  “商人,贵族,名流......什么样的人都会参加,用追求艺术的噱头,哪怕什么皮毛也不理解。但如果约瑟芬你要前去,我会随行。”

  苏芙比别过美目,满心满眼尽是少女的身姿。

  “唔,我欣赏不来那么高雅的东西,但姐姐妹妹她们都想去,华生你会来吗?”

  带着小小的期待,温妮暗戳戳地看向前者。

  受着两只小鸟明里暗里的询情,夏洛蒂又怎会拒绝,更别说,这本就是她有心的发问。

  “傻姑娘们,我都说了感兴趣,那当然会去,何况,我也有幅作品想向他们展示,向大众呈现。”

  “那,那......”

  不等鸟雀磕绊的啾喳入耳,少女便轻巧地加快脚步,在她们的稍远处顿住足尖,回身负起双手,微微倾下腰身,无比灿烂地莞尔一笑。

  “那约好了,明日,不见,不散~”

  纤瘦的背影似浪花般淡出视线,归于黑灰的人潮,可轻绵的唇语与相应的约定仍徘徊于彼此的耳畔,不愿散去。

  华生轻轻地来,悄悄地走,她漫步于廷根的港口街区,纵身于绚烂的绿野沙滩,她将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呼吸留在耳目,眷于心扉。

  天暗了,月明了。

  今夜无云,候得雾气尽散,还来一汪星光璀璨。

  这是廷根不多见的气象,是——

  “上天也在恭候我的表演吗?”

  平摊五指,举至身前,金发的丽人与银发的少女同步抬手,呼应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彼此。

  视线穿过牢房的铁窗,联排的矮楼不再一成不变,银发的少女正坐落在屋檐的边缘,像是临在悬崖的峭壁,也像久候的骑士终得一线契机。

  此时是晚上七点,顶上漫天月光,夜风将她的头发吹得飞舞,华生伸手将其梳拢在耳后深呼吸,眺望身下斑斓的城市。

  底下光芒四射,街边点亮的烛火将人脸映得透亮,无数身影穿行在蜿蜒的道路,像被束缚在窄小通道中的萤火虫,再向远望去,又觉得不甚清晰的天际线与远方潮落的海洋连成了一片,温顺的青海扑打着沙滩,让远洋的蔚蓝气息顺着海风将整座城市都化作了深海的一份子,众人都是游鱼,在浪潮中追逐着最后的光亮不停地向前,寻找那或许并不存在的希望。

  而她便将化身这缕月光,去伸手挽起一位公主。

  若是抬眼去看,那月光不似月光,硬说为月光的话:这残月上定然有着一望无际的花原野田,入眼皆是发光薰草,花序舞漪,大气环流中不见皎洁,如若焚炀作絮飘泛,远惚有流火如萤,欣欣向荣。

  轻晃双腿,如雀翻飞,华生在等待,等待全剧的最后一幕。

  如约零落,终至月平线滑落与晨霞线升起的相切之际,那尚且弥留的光火透过月轮边缘发信,信丝轻如无垠,安抚躁动的晦暗,编译最后的安眠曲,谨作一语告别的留言。

  她挽唇,她灿笑,她如最初的登台,她说:

  “晚安,世界。”

第八十六章 晚安,世界(中)

  沙沙......

  烛火摇曳,是笔尖落至白纸,书写字句的轻响。

  清风卷动帘布,拍打得窗扉轻颤,夏洛蒂正伏案桌前,款款落笔。

  听闻那悉索的夜曲,眼见那熹微的晨曦,她仿若梦醒,秀气的鸦睫微颤,握笔的指节顿挫,墨迹亦是随心神的恍惚熏染开来。

  “天亮了。”

  是轻绵的慨叹。

  拭去额间的细汗,纵然身为密偶,历经连夜的苦熬,也仍会感到些许的疲乏。

  所幸,这并不是无用功。

  将一张张信纸装入信封,点酌火漆,再将置放的夜灯熄灭,少女推开了旅馆的窗扉,静静端详着月相与晨霞的交替。

  一夜的落笔,一夜的倾诉,她没有挥霍时间,她所书写的是诀别书,是致歉信,是给予小鸟们,给莫桑女士,给老侦探,给所有关切自己的人儿所著的。

  她对小鸟们说:

  [抱歉,我终究是撒了谎,此去一别,便是永久。

  能与你相遇,是既定于我的幸运,楼宇高墙塑造了我的过去,骄纵倨傲是我的曾经,可这尚短的相处却让临行的旅途多了色彩。

  如果我有着健康的身体,或许我们能坐在不知名的公园长椅,能依偎着感受彼此的温暖,能看着路边熙攘人群中调笑的伴侣,还有那对抱着年幼孩童的母亲与轻轻哼唱着摇篮曲的父亲。

  如果我只是普通的女孩,或许我们能看着夜幕悄悄降临,霓虹染上大地,当最后一抹夕阳已经逝去,第一盏路灯还未亮起的十五分钟,或许你还会得到一个吻,一个微苦的,柑橘味的吻。

  可惜,华生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是病人,是病入膏肓的即逝者。

  所以,在有限的生命里,我想努力为你,为那些与你处境相近的人再做些什么,即便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可我已没有时间,没有能再赠与你的事物。

  爱屋及乌。

  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一厢情愿......]

  沙沙......

  居高的乌云洒下郁结,夏洛蒂摊平五指,探出窗外,剔透的水珠丝丝缕缕,落于屋檐,落在掌间。

  少女目不转睛,她看那雨丝聚拢成滴,汇成掌心的一抹凉意。

  不是雪,而是雨。

  恍然间,春潮已覆过冬日的冷酷,雨丝已融化薄凉的落雪,天将拂晓,花欲绽放。

  不知为何,夏洛蒂蓦然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触。

  她过去也常这样,用手捧起雨水,只不过,那时她还是离群的孤狼,在严寒的冬日越过坎途,沐浴风雨,遍体鳞伤地苟且着,她还没有作为华生历经这崭新却又短暂的人生。

  那些记忆是如此清晰,就像是刻在了骨子里一般,一点没忘,想忘也忘不了。

  与它们想比,反倒是如今的所历途经更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不会是梦。

  夏洛蒂如是肯定,她拉开提箱的拉链,看那在黄昏下所绘的张张画卷,看那镶嵌于胸口的碧色宝石,看那盛放萨赫蛋糕的小盒,心中的涟漪逐渐平息了下来。

  告别这栋过夜的旅馆,少女来到新立的邮局,将信封分作数份,悉数递给前台的服务员,吩咐着逐一寄出的时间与收件的地点。

  并非只是单一的辞别,一夜之久,她写了很多很多,她想象着鸟儿们在她离去后可能说的话,可能会去哪儿,可能邂逅谁,依此落下笔尖,幻想着往后,写下了注定没有回应的返信。

  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

  这是不愿他人忘却的祈求,是卑微到极点的小小提醒,是离世前强忍哀伤,在夜灯下亲笔所书,它诉说着昔日的承诺终是食言,那一别,后会已然无期。

  那交付不舍,托人捎来的信,终将在往后断绝。

  唯有临终之际,银发的少女手捉那最末的信纸。

  仿佛感受着小雀们指尖的温度,淌落泪滴却又带着恬静笑意,纸张为泪水打湿的痕迹久久不散。

  多么悲切的告别,就像整个世界都变小了,变成了一张张薄薄的纸,已逝的我,已无法挽回的情感就似只活在纸上的文字,可望而不可触。

  若是能亲眼见证一定很有趣,但见不到却也不遗憾,世上很多美好的事就是这样,遮遮掩掩才美丽,裸露一空反而失了美感。

  这份乐趣不在写信,而在于等候时的期待。

  小鸟们看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华生写信时又会是何等的憔悴。明明想要努力淡忘那份悲伤,却在收到从前的返信后再次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温馨与共。一切一切的情感在思绪中被加深,不由得往醉人的方向去,少女低迷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华生终将离去,而夏洛蒂却会作为归人,静坐一旁,漫不经心地提及那位侦探小姐,看鸟雀们为逝者动容的面色,看她们抿唇不语的哀伤乃至后悔。

  马蹄掠过石路,溅起点点水滴,它落在少女的脸侧,在那皙白的皮肤上酌染一滴黑墨。

  没有提指擦拭,她回首看向那渺远的洋楼,那位处城市中心,却被绿野环绕,奢靡且荒唐的建筑,它即是繁花画展举办的地点,是巴托里爵士的资产,亦是关押欧肖小姐的牢狱。

  该动身了。

  走上宽敞的大路,鼎沸的人声就像拍岸的浪花,无休无止地落在耳畔,环顾四周便是黑压压的人潮。

  久雪初晴,哪怕只是晴雨,可本就是周末节庆日,再有盛会的举办,廷根的人们无不动身赶赴,摩肩接踵,从四方涌向中心区,涌向旭日的中庭。

  环带飞舞,彩旗飘扬,巨大的热气球飘荡在这座城市的正上方,飘下[繁花画展正式开幕,帝国伟业再造新篇!]的一行大字,即便相隔个一千米也能瞧见。

  夏洛蒂站在两根悬绳挂起的踏板上,就是那些孩子们喜好的秋千,她也不是故意要占用这孩童喜欢的设施,但自己不寻个好点的位置就什么都看不清,这人挤人的,她又不高,只能看见一个个头皮。

  有些烦恼地摇晃着悬绳,少女讨厌拥挤,可就算是马车,在这样的人潮中亦是寸步难行。

  “没想到,约瑟芬,你还挺有童心的。”

  清冷的女声越过雨幕,落至夏洛蒂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