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回过头,她瞥见一头银白似雪的长发,瞥见曾经庄严肃穆的丽人褪去法袍,戴着网格的贝雷帽,穿着一身阔腿裤与针织高领,浑然一副日常的穿搭。
那是教廷的女神之剑,希尔瓦。
并没有因自己幼稚的行为被发现而感到丝毫的羞耻,夏洛蒂直视着那对柳眉,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童心?不是童心,只是我从未长大。不管是十七还是七十,我都希望,自己都能活得如儿时那般轻松快乐。”
挑起眉睫,似针尖对麦芒,希尔瓦不予认同,只是行至少女的身旁,思忖片刻后沉声道。
“那很困难,孩童的快乐很大程度取决于他们对世界的浅知,比起年龄,对世事认知的加深,才是让我们难以像童年那般无忧无虑的原因。”
这话说的太过板正,但确实是无法辩驳的真相,夏洛蒂点点头,难得地服了软。
能在这偏安一地遇到女神的代言人,看似在意料之外,实则尚在情理之中。只要做了事,就注定会留下痕迹,若是有心,总归能寻根究底,追近其人。
于是,她直言作问。
“的确,就算是孩童也有自己的烦恼。好了,希尔瓦女士,我们也别讨论这个了,你的这身行头相当俏丽,不过这番寻来,想必您有要事找我?又或者说——”
“您想阻止我?”
双脚一蹬,夏洛蒂将秋千蹬得晃荡起来,银灰随之飞舞,宛如招摇的麦浪。
“约瑟芬·华生,年龄十七,金雀花维尔士人,入境理由是战争避难。在廷根驻留已有半月,期间施恩于劳民,相继在七日前枪杀塔隆与伏恩,五日前私审因迪亚党的布莱特一众,完成晋升的仪式,成为了非凡者。”
没有应答方才的问语,白发丽人只是平淡地诉说起少女的生平,亦搭住悬绳,让那摇摆的幅度稍稍减缓,以免发生意外,伤却前者。
“嗯?”
轻哼出声,夏洛蒂倒不是因行径暴露而惊讶,这是迟早的事,可她并不记得自己有办理入境证明。
所以——
“女士,您是准备将我视作野生的耗材,关押逮捕起来吗?”
夏洛蒂松开双手,举至身前,似是听任对方的处置,也随秋千带着自己起起伏伏,纵情翩翩。
她是故意这么问的,这位铁面无私的执剑人若是有心,就不会与她说上那么多话。
蹙起眉眼,希尔瓦似是对少女的言辞有感不满。
“野生非凡者的泛滥会置民众于危难之中,他们太容易失控,走向这样那样的极端,所以,要以律令束缚,要以规矩约束。”
“可就算没有非凡者,人们也活得依旧艰难,依旧困苦,那些站在高处看不到的事物,比所谓的失控更为刻骨,更为残忍。希尔瓦女士,你听过人们渐微的求援吗,你见过他们乞求的目光吗?”
夏洛蒂跃下秋千,她侧过头,脸上的笑意了无踪影,取之而代的是审视前者的目光。
“人们披星戴月,奔波往复,他们费力啃食着干冷的黑面包,裹着衣襟与被褥,变卖已无价值的事物,只想在这冬日尽可能地活下去。我并不是为了自己解释,那没有必要,就像生命对我而言,也只是一朵随绽随萎的春花。”
“我不了解教会,不了解教义的践行,所以,我不会指责这,要求那,您固然可以在往后将我关押,但今日不行,绝对不行。”
悉听着少女的嗓音,希尔瓦并无动容,只是分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给我一个理由,或者,告诉我,你是谁?”
没有犹豫,银发的少女压低帽檐,在倾盆的春雨中面无表情地敛起眉眼。
“雨滴就要落在头上了,谁会在意这片遮雨的是屋檐,还是瓦砾,假若,我愿意作为这样的一片瓦砾呢?”
她自述,她肯定:
“就像您所说的,我是约瑟芬·华生,是追求公平的控诉者,是不畏无惧的献身者,是在将死的匆忙棋局里挣扎而不独活的孑立,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沉默无言,许久,希尔瓦微微扬起唇瓣,这还是夏洛蒂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寻到笑容,与漠然冷淡的态度不尽相同,她的笑容具有一种温暖的和煦感,就像融化坚冰的晨光。
从背负的剑袋中取出赤色的长剑,白发丽人拂去尘灰,轻颤剑身,抖落漫漫水珠。
“去做吧,我会为你执剑,此非律法允否,但为人心所向。”
这一次,轮到夏洛蒂心生不解,她与希尔瓦并不熟识,更没有相助的缘由。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以权力、以财富、以恶毒的手段,凌驾于其他生命之上。而当他们接受更强者裁决更弱者的戒律,在面对我时就不应有抱怨与控诉。”
希尔瓦侧过身,与少女倚肩背靠,附耳轻喃。
“今日正处周末,正如这身穿着,我非教士,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就像——那些被你相助的常人。”
人影交错,眼睛一闭一睁,身前依旧人山人海,而那位佳人已悄无声息地离去,只余抵耳的承诺经久不散。
回想起那抹温和的笑容,夏洛蒂有感小小的得意,也不抑嘴角的浅弧。
白得一份助力,什么呀,我的魅力果然无可匹敌嘛。
就这么汇入人潮,城市的心脏地带早已围拢了不计其数的身影,他们之中有贵族,有旅人,有名流,也有平民,从衣装整洁的绅士到面黄肌瘦的工人,人群熙熙攘攘,都是为了这场备受期待的画展而来。
阳光与雨丝透过高大的梧桐树,洒在了中庭那古典而庄严的立面上,金色的光斑与建筑的阴影交织,仿佛预示着这场艺术盛宴的非同凡响。
打开怀表,恰至八时,远方的钟塔如约敲响,迎宾的乐队终是在这碧海森冷与奢华高楼的画卷中奏起了轻快的旋律。
环顾四周,夏洛蒂不多时便寻到了数张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是曾受她恩情的苦命人,除此之外,她同样找到了自家的三只小鸟。
小鹦鹉站在内圈,与那些放声阔谈,风度翩翩的贵族不尽相同,小孔雀与小麻雀则位处外环,与一众衣着朴素的人们站在沐雨的泥壤,仿若天生低人一等。
唯一相同的是,三者无不顾盼周遭,似是在人群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轮太阳。
见此,夏洛蒂站上一尊半身雕像的上面,亦扬起手臂,示意着所在,雕像具体是谁她不认识,但看时不时有人路过灰低头敬礼的样子来看身份不低,生前大概是个厉害人物。
得益于前,三只小鸟很快就觅见了华生,肉眼可见的,她们的面上皆是浮出了惊喜的神色,就像花儿招展艳丽,独向那天边的暖阳。
可这份眼神的交触不多时就被一阵高亢的嗓音覆去,大幕缓缓拉开,持械的卫队整列于中庭通道的两侧,四面八方的灯火被逐一点亮。
“各位先生,女士,冬日渐远,春潮将至,在这岁月交替的圣洁之日,我们难得一聚,共赏那雅俗的艺术,有幸得大帝之庇佑,在繁花即将绽放的时节共同见证帝国的繁荣篇幅,见证廷根的未来何去,见证艺术的力量与美的追求。”
策展的达官显贵们相继自门后走出,记者们手持洋枪短炮,捕捉着每一位嘉宾,每一位大师的风采,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为首的男士向着众人微微颔首,他身着金边的锦袍,镶着卓著的珠宝,明明举止雅然,可神态中却自带一份倨傲。
通过旁人的交流,几经眨眼,夏洛蒂就证实了其人的身份,与那些画像及流言中描述的相近,他便是廷根的那位显贵,那位谋得欧肖小姐家破人亡的元凶,克利夫·巴托里。
而不比那时所见的骄纵,曾在茶会中飞扬跋扈的丽奥娜只是双手并于腹前,乖巧地向众人行礼致意,宛若不甘不愿的陪笑。
是仇人,也是敌人呢。
那么——
张合五指,封印物3071已然伸出根须,刺入夏洛蒂的皮肉,吮吸着这具傀儡悉数的灵与肉。
伴随几丁质啃食的嘶哑,少女原先细腻的皮肤愈渐苍白,本就瘦弱的手腕更为纤细,甚至清晰地露出经络,仿若生命的流逝。
而经此心甘的奉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律令的范围与约束的强度正不断拔升,如腾云升空,远远超越了此前的自己。
再而倾耳,巴托里爵士依旧言尽着廷根的美好,歌颂着人们的苦难,赞美着彼此的付出。
他举出一幅幅名家的大作,指着那些出彩的地方详讲着各自的功绩。
一时间,掌声,嘈嚷,欢呼,好似涌来的海潮一般激烈热切,哪怕不懂美学的塑造,不懂艺术的高雅,这些人,那些人都相继鼓掌,无比和谐地奉上认同。
然而,世间最无耻最阴险最歹毒的赞美,便是将艰辛与苦难当作励志的故事来愚弄底层的人们,来转移积压的矛盾。
所以,需要人点醒,需要人揭幕,需要人举起镜面,让世人看清那些丑恶的嘴脸。
所以,华生率而垂眸,透过一汪水洼看清了自己银灰的瞳孔——在那双温暖如月湖的眼瞳中,夏洛蒂正垂倾金发,安然酣睡着,华生笑,夏洛蒂便也在睡梦中勾起一道浅浅的笑容。
所以,银发的少女背着阳光,沐着雨丝,诉说着不公与恶行,孤身踏上了那注定牺牲的舞台,亦唱出这出歌剧的第一个音。
砰。
一簇血花飞溅,一道倩影轻颤,随后,她便倒下,惊声肆起,鸟雀四散。
第八十七章 晚安,世界(下)
中庭的序幕已然开演,居高的爵士揭开身后的幕布,一座被油墨渲染的巨幅城塞画呈现在众人的眼底,它矗立于崖角,高耸于海岸,巍峨雄伟,仿若直通天际。
“未来,我们将会建起高楼,林立码头,未来,廷根将会四通八达,有无数名流乘兴而来,有句句赞颂萦绕耳畔......”
高举双手,克利夫澎湃笑容,似崇高的领导者,诉说着无比美好的愿景,诉说着在他的带领下,廷根的蓬勃发展。
“今日,感谢你们的到来,为这场盛会再添春光,再添风采,今日,有幸承诸位大师的情,一展那幅幅盛名在外的大作!”
大幕彻底掀开,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宽敞的画廊内,雨丝穿透薄雾,带去油画颜料与松节油的淡淡香气,一幅幅画作被精心布置在中庭的展厅,散发那独特的艺术魅力。
有的画作色彩斑斓,如同春天的花园,有的则线条简洁,透露当代艺术的冷峻,可无一例外,它们都是对帝国繁荣的描绘,对大帝伟业的传颂。
台上,从官者,贵族,名流,他们昂首挺胸,高谈阔论,时而询问画师创造时的灵感,时而应付记者殷切的采访,举手投足尽是恣意从容,似世事向好,和洽己心。
台下,苦力者,工人,平民,他们极目远眺,面露憧憬,竭尽所能倾听着居高者的言辞,从中寻找着能改善如今困苦的法令条例,只可惜,听不到,看不见,什么都没有。
就像远近相隔的阶梯,台上是为主演,台下只是观众,两者的差距纵使历经一生的辛劳,也可悲地无法跨越,无法齐平。
多么讽刺,艺术与人的桥梁就此断裂,它不再根治于现实,只以斑斓的油墨勾勒出一栋栋空中阁楼。
开幕式就此送上结语,伴随愈渐稀薄的掌声,管弦吹奏的合音再起,它们覆过诉求与渴望,仅仅呈出那些权贵想要听到的声音。
“今日得幸,受巴托里先生的邀请,国王剧团能为各位带来一场乘兴的表演。年岁翻覆,而经典不改,今日上演的是著名剧作家德罗斯的作品,玛丽亚与芳恩的爱情故事,经典喜剧《弄臣》!”
随那热切的喉嗓,身着华丽服装,佩戴精致假面的演员,踩着轻快的音乐声步入前厅,跳起宫廷盛行的小步舞。
端起琉璃的酒杯,克利夫倾身坐下,与来来往往的上流人士杯酒交酬,他看那恭敬至极的剧团长,看那身下环绕的芸芸众生,满意地颔首咧嘴,仿佛这场剧演是对人们无偿的施舍。
一派狂欢,穿行在中庭的人影每个都带着灿烂的表情,有的端来精致的糕点水果,躬身招待贵客,有的则置放盛满酒液的杯具,亲身为名流盏杯,奢靡、享受、醉生梦死,明明只是默不起眼的配角,他们脸上却也个个兴奋欢笑着,就好似自己也与此刻此地的风流融为了一体。
“爱情是灵魂的太阳,它凌驾于一切之上。可爱的姑娘,爱我吧,就像我深深地爱你一样。”
“温柔的话语充盈了我那少女的心,它就好像是天上神圣的声音。多可爱的名字啊,你使我的心激动,爱的幸福和欢乐,永远牢记在心中!我的一切思想和愿望,都跟随着你飞翔,即使是死我也不会忘记,你已铭刻在我的心上,你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上!”
歌声交织,优美的二重唱伴于耳畔,它言尽了爱情的美好,描述着贵族生活的纵情惬意,可当灯光打在那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庞,却是叫人觉得荒诞离奇,分外可笑。
“玛丽亚终是被芳恩盛情的扮演所打动,可她不知深爱的人儿早已负心,若是明知这份情深只是单向,若是知晓那从一开始便是欺骗,她是否还会这般痴情?”
旁白绘声绘色地朗读着,在他的慷慨激昂下,戏剧的男角登上台前,愉快轻飘地唱出歌喉:
“女人爱变卦,像羽毛风中飘,不断变主意,不断变腔调。看上去很可爱,功夫有一套,一会儿用眼泪,一会儿用微笑。你要是相信她,你就是傻瓜,和她在一起,不能说真话。可是这爱情,又那么醉人,若不爱她们,岂不是辜负了青春。”
戏剧的女角瘫倒在地,泪水如臂指使地流出,没有任何滞迟。她亲眼见到了芳恩揽情人入怀,言尽那曾述与自己的甜言蜜语。
“多么丑恶啊,至始至终的谎言,我今倾听,我曾相信。心儿受欺骗,多么不幸,多么伤心!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多么精彩,芳恩以高亢而甜蜜的腔调大谈爱情,玛丽亚声嘶力竭地哭喊洒泪,再有的二重唱交相辉映。
“玛丽亚知道了真相,她望着自己的爱人,眼中满是泪水,她的哀伤与悲愤难消彻夜难消,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心碎。”
“你骗我,芳恩,你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地度过一生,我以为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将我们分开,可到现在——芳恩,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啊!”
是无比哀伤的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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