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第九十章 不忘初心
铅云低垂,沉阳渐暮,积郁的天空难见夕曛,沥沥的小雨倾盆而下,拭过屋檐,化作窗外一声如旧的悉索。
两指提握勺柄,金发丽人侧倾俏脸,枕靠臂弯,任由发丝搭在肩头,洒出慵懒繁复的絮乱感。
“善者逝去,太阳落日,于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悲剧诞生了。”
轮渡渺远的汽笛声在侧,不待昏黄泼开墨迹,廷根的港口便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离人,银发的少女亦处其中。
那艘白珍珠号带着自由的芬芳,带着崭新的希望,也带着归来的人偶,前往了大洋的彼岸,前往了金花绽放的国度。
“只是,这场捉迷藏游戏能进行多久呢?”
拨动瓷勺,将浓醇的咖啡搅成失序的漩涡,她向己自述,也向无人的空处道以询问,更随后仰于座的身体渐次前倾,夏洛蒂的眉眼敛去幽邃,趋于柔和。
别怪她不愿故事美好,情人和聚,毕竟,夏洛蒂向来热情洋溢地旁观着他人的悲剧,生来就像个带着恶意的观众。
“呼。”
是轻缓的鼻息。
探出指尖,娴熟地抚平褶皱、理顺裙摆,淡色的茶几相继映出一张温雅清丽的俏脸。
身姿颀长,五官绮丽,束腰的长裙修裁婀娜,勾勒薄肩窄背,衬出后臀的丰润,且随那晦澹的黛青眼眸泛开水韵,渲染荟萃的烟波,盈满必亏,圆月后缺,凄与媚的着色便自发地引人驻目。
天使的容貌,恶魔的心灵,这的确是副好皮囊,不下于所见的任何一人,无论是那位歌剧之星,还是那朵蓝蔷薇。
很方便,很有用,漫迹舞会,搏人垂青,这就足够了。
行至阳台的边沿,夏洛蒂看远行的轮渡点起煤灯,排开海浪,听鸟儿的啼鸣渐行渐远,心伤离去,思绪止不住就泛起了波澜。
驱使华生前往海外并非临时的起意,是早有的预期,黑廷斯帝国为罗塔里大帝的一言堂,在利益既定的政场,没有身份的侦探小姐纵然挤破脑袋,也很难在非凡途径与社会地位上谋得更进一步的可能。
而金雀花公国与之不同,皇党的攻伐相争,人民的频频起义,混乱的战局之下,连本国的贵族都向临边的地域逃难,挣扎着苟活,多一位少一位千金小姐又有谁人知,谁人晓。再者,纷乱的局势,不正需要一位兼具才德的人儿拨乱反正,一锤定音?
华生有这样的能力,夏洛蒂有这样的心思,仲裁者的晋升需要仪式,失序失治亦等同于机缘无垠,从前,她精通此道,如今,循着阶梯向上,自离家的落魄千金,到时望所归的救世主,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戏码。
也如那本《苔地新贵》,伯爵归来的恣意畅快何其之美妙?说不定,这方世界的史书上还能多位威名赫赫的女皇?
虽然只是一时的假想,但身兼目标永远比深陷迷蒙更具主动。
至于,小鸟们会不会察觉端倪,寻上前者?
死而复生可是所谓的奇迹,华生死在万众的注视,死在了她们的眼底,万分的心哀之下,又怎会轻易地再起疑心?
毕竟,就连夏洛蒂自身都惊讶于生傀儡的自主复原,子弹确凿地击穿了心脏,可不经多时,华生其人就像可供缝补的布娃娃,重新填上了线绒,恢复了生机,代价只是身体的极度虚弱。
很奇幻,但谁不喜欢,她可是相当珍惜华生这具傀儡,能便利地重复利用可比费尽心思的护理好上了太多太多。
若是代价太过沉重,虽然对小鸟们太过残忍,但就此放弃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选择,谁让夏洛蒂是个再自私不过的人。
沉入前身留足的记忆,修补生傀儡是为可行,却相当麻烦,鲜活的脏器,本体的血肉,比起隐秘超凡的手段,欧肖一家的传承更像是某种生物科技上的延展,类似于克隆。
有些怪异呢,在这连电气设备都未普及的时代,怎么可能涉及到那么前沿的技术,要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前世,那先进却又讽刺的时代,也只有富人能享受到意识超频与体外移植的服务。
莫非,是先史文明的遗泽,亦或是外星科技的施恩?
挽唇一笑,联翩的浮想只是顷刻,便随眼睫的轻颤逝去,这些设想都是电影歌剧爱用的背景,不切实际,但可以作为供乐一笑的参考。
也不需过度在意,世事浮沉,只需时间的沉淀就能逐渐接近答案,她恰恰有着这样的耐心。
自己如今要做的不外乎两件事,理清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攀登非凡之途的顶峰。
沉湎浑噩不是自己的作风,她一生为理性与利益左右,无知懵懂便是类如婴儿初出问世的脆弱,而夏洛蒂从不愿承认自己的软弱,所以,她能按捺感性带给己身的动容,能忍耐那份入骨的芬芳诱惑。
虽然,失去了鸟儿们的陪伴,难免会让自己的生活少了乐趣,多了乏味,以至于眉眼不展,躁扰于心,但花儿枯了,总会再绽,春潮到了,环及绿野,何处不是娇艳的盛花。
心绪如水,丝丝缕缕,名作夏洛蒂的姑娘如是慰藉己身,欺骗己心,但有别那所思所想,她真的毫不在乎吗?
恐怕不然。
手捉那未曾寄出的信纸,金发丽人回想起那日葬礼,苏芙比哀莫于死的默然,梅琳娜愈渐沉重的笔头,温妮揪紧不放的衣襟,莫名的,一份本不该有的后悔浮上心头。
我是千风之中吹拂的春意,我是熟谷场上的阳光一缕,是稍纵即逝之物,是随风起兴之人,若是知晓那是至始至终的谎言,你们还会选择原谅我吗?
一定做不到,一定会怀揣恨意,一定会哭着闹着,一定会用那难看得要死的脸质询我吧?
自我的崇信终究拧不过经年累月形成的固执观点,这个问题,已回答不了,侦探小姐死在了中庭,死在了画展,她用逝去换来了自己的归来,现在,等候夏洛蒂的,是属于欧肖小姐的崭新人生。
“小姐,弗恩那女爵士举办的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您需要更衣粉面吗?”
年轻的女佣曲下腰肢,恭敬地垂首询问。
“不必。”
不爱那修葺额面的膏粉,忧郁凄清的着色无需描摹,便是最好的妆容,这是夏洛蒂的自信。
可怜的欧肖小姐虽然被巴托里一氏杀害了双亲,但那些过去的家业经由帝国的大手,经过深入的调查,已得到了重新的分配,这座她自小居住的庄园便被官方大度地施舍给了自己,连带着一地的狼藉与荒芜的花园。
现在的她在那些所谓的贵人眼中,是蒙冤得救的苦命人,是拂去蒙尘的明珠,可远观,亦可亵玩。
后退半步,任由脚根踩在天台的边沿,周围没有防护,仿佛一经失衡,便会坠入深渊,可夏洛蒂浑然不为危险动容。
她听风声呼啸,听海浪拍岸,她踮起脚尖,翩然作舞,漆黑的高跟鞋折射出昏沉的光泽,仿佛童话中的公主,本就高挑的身材在高邦的衬托下更为挺拔,更为绮丽。
她说:
“此地禁行杂音。”
于是,风便停了,雨便歇了。
隐秘的余泽仍显赫在她的身上,仲裁的天平仍为她手持,华生析出了非凡的特性,夏洛蒂却依旧兼有这条途径的能力。
前者确凿了侦探小姐的死亡,后者催那亵玩的可能化作一剂毒药,一剂任由她诱引把弄,决定何时落下卒子的罂迷粟芬。
扬起雪白的脖颈,她缓缓抬起手臂,平摊五指,亦向后曲起单腿,呈出一线腻人的弧弯。
很漂亮呀,夏洛蒂,你注定会成为舞会的中心。
夜空的黑暗像黑纱一般盖住了丽人,芭蕾翩然的美惊心动魄,勒于悬崖的危动人心绪,就好似目睹纯黑的天鹅在晶莹的月湖下孤身独芳,饮醉赴死。
她称那些姑娘为鸟儿,实际上,夏洛蒂其人也是只离群太久的雀儿,她从没有感受过人心的温暖,又或者,她无法相信那些曾有的关切。
过去的伤痕太重,她早就成了一个病人,无法自救的病人。
她说:
“过去软弱的我已经死了。”
此时是晚点七时,顶上星光璀璨,夜风吹得那头金发翻飞,那身裙摆飞扬,她的足尖旋起黑光,鞋跟不断击打着地面,如银铃快响。
巴托里的威名一夜溃散,无论是哪一方的贵族,都身化饥饿的豺狼,疯狂啃食着鲸落后的膏脂,故而,姓作欧肖的小姐得以脱罪之身重归世事,往后,她亦将舍弃过去,在鲜花与掌声中重新获得一切,一如那时立下的目标。
不再需要背着心意,只需要像夏洛蒂其人一般,做个清丽冷淡,神秘魅惑的美人。
勒住高头的骏马,夏洛蒂落下软鞭,不留余力地驱使着这头牲畜,镶银的车辙碾过石路,在路人的仰慕声中渐行渐远。
临行之际,她再而沉入思绪,考虑着此前所作的某个可能,即第二具傀儡的制作方向。
成为非凡者之后,自己就有了富足的精神供以分划,只是,取材与择选的不便在那时难住了无法脱身的自己,而到了今时今日,自然可以再作妥善的规划。
前身弥留的记忆中,伴生的傀儡所需的材料与步骤极为繁复,而除了这从无到有的精练,另一种方式则相对简单,只需要一具相性较好,保存完善的躯壳,与本体的血液相融相汇,通晓精神,就能以稍显晦涩的手法行其控制。
嗯,廷根太小,虽然可以细致经营,但始终有着局限,华生的身份空白给自己带来了太多不便,她需要一个能在各个城市搜集信息,自行决定驻足与否的好身份,好职业。
思绪渐远,雨丝也慢慢散了,天空的帷幕重新被凉薄的月色占据,树梢间的风声再度呼呼地吹响,带动门扉开合之际的风铃,叮铃作响。
水从天上坠落人间,又从泥土的缝隙里逃脱出来、去往天上,熙熙攘攘的,好似眼底这一幕幕奢靡的油画。
马车停稳,站定的侍者屈身为走近的人儿把住半开的门厅,向内望去,灯火通明,各种香水和酒液的味道伴随悠扬的旋律,向着每个角落扩散,夏洛蒂看到了一张张排列整齐的座椅,看到了一位位衣着不凡的宾客。
绅士的德行,淑女的矜持,很明显,这是场上流的聚会,其中,女性的打扮大致分为两类,一类衣裙或艳丽或暗沉,皆大胆而开放,能看见胸前大片的白腻和两侧的胳膊,另一类服装色彩清新,相当保守,就连锁骨都只是隐约可见,甚至有被遮挡。
据夏洛蒂所知,在黑廷斯帝国,这意味着已婚和未婚的区别,寡妇和离异的妇女则两种打扮都可以选择,只是前者的色调会尽量偏暗。
余光微扫之间,她瞥见了一撮翠绿的羽毛,一张熟悉却消瘦了颇多的脸庞。
是小鹦鹉,梅琳娜。
在这样的聚会见到前者并不出奇,只是,意料之外的,那只小鸟竟穿了一身黑裙,一身保守紧致、不见活泼的穿着,这几乎是守寡的妇人才会选择的衣装,所以,这是因谁心伤至此呢?
只会是那位侦探小姐。
扬起唇角,夏洛蒂露出了温和的浅笑,这是愉快之情的自然流露。
就此走上前,她从手捧的槲寄生丛中取出一截烧焦的枝干,轻轻将之插放在那位大姑娘的发间。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措,夏洛蒂只是放柔嗓音,轻声说:
“在黑廷斯历史最危险的日子里,人们会戴上花楸编成的项圈与手环,她能护佑住最后的生机,寓意为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女士,这是赠礼,不要将悲伤流露在外。”
朱赤的唇瓣轻轻张开,露出雪白的贝齿,梅琳娜的惊讶情绪维持数秒后,她连忙捂住嘴巴,为自己的愣神之举鞠以歉意一躬,也诚恳地出声感谢。
只是生人之间出于礼节性的感谢。
提琴奏响,和声响起,夏洛蒂正要脱身走向舞会的中心,就见一抹黑绸随迈步翩跹,一朵紫郁的蔷薇行至了她的身前。
乌黑的蕾丝边,?漆黑的细绳带,负毒的圣诞紫薇,妩媚的恶美人,仪态雍容的女士向她挽手,向她邀约。
记忆重回,她是梅丽桑德,那位本欲栽赃华生的女人。
瞳眸相对,视线相交,如确凿了人心。
眼睫轻颤,她笑得明媚如花,似久别重逢的惊喜,她温情脉脉,她吐息如丝,她说:
“欧肖小姐,数日不见。”
第九十一章 启明会的邀请与真相
数日不见?
这是个暖昧的词,不算许久,不算近期,它任凭受问者自行的猜忌。
无疑,作为夏洛蒂·欧肖,被囚禁在后花园的金丝雀,她从未与梅丽桑德有过会面,所以,这声问候,只能是透过假面,道与曾经的华生,道与幕后的自己。
心涌涟漪,但面色如旧,她微微欠身,让相隔的距离失去亲昵,让彼此的交酬归于生疏。
“梅丽桑德女士,您的盛名与绝芳,即便处在受缚之时,我亦听明。”
眼眸相对,翠色的碧玉与黯金的月轮交汇。
“欧肖小姐,这算是恭维吗?”
捂住朱色的唇,不待前者作答,梅丽桑德便顿挫嗓音,浅笑着予了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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