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不过,我很喜欢。”
挽起夏洛蒂细嫩的手,蓝发丽人转而看向与会的众人,转而踏上居高的舞台。
踩着合拍的节奏,那束身且长的裙摆里泛开鞋跟落在大理石的脆响。
“先生们,女士们,何其荣幸,今日,在春潮愈近的时节,我们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淑女,一位挣离苦难,优雅得体的好姑娘。”
葡萄美酒,琉璃夜光,窗边,沙发,拉着帷幕的隔间,与会的贵人们无不看向梅丽桑德,看向这位艳压群芳的来客,她们轻言细语,悉索着讨论那语中指代是为谁人。
见到众人的目光齐聚,蓝发的丽人启唇莞尔,不知是有心还是刻意,她屈身在夏洛蒂的掌背轻轻落下了一吻。
让出身位,亦呈出前人,梅丽桑德优雅且自豪地扬起嗓音,就像至深的友人,亲近的母亲。
“相信大家对她并不陌生,夏洛蒂·欧肖,举家为巴托里所害的苦命人儿,一颗蒙尘的珍珠,一株凄郁的丁香,所幸,悲哀的着色并没能掩盖她的丽质,我们得以在繁花盛开的春季再见这位淑芳。”
廷根的土壤纵然失去了一位爵士,可取而代之者不计其数,新贵族的地位与尊卑依旧轻薄,为那些迂腐刻板的权贵们所鄙夷,若没有身前这位佳人的盛赞,即便脱困,欧肖一氏仍会受那些倨傲的目光,更妄言照拂些许的薄面。
某种意义上,梅丽桑德向众人介绍自己的举措的确有利于夏洛蒂,只是,这位向来强势的主儿心情有些不爽。
陷于被动不是她的作风,但缺少信息却让试探的步骤尚需斟酌。
看着身旁明媚如花的丽人,看着落在己身的诸多视线,夏洛蒂眸中的清冷更甚从前。
既然早有混迹社交场的打算,既然舞台正立于足下,那她便受了梅丽桑德的好意,揭开归来记的第一幕。
抿动唇瓣,她说:
“春生新芽,伤痕依旧,她将享有一半憔悴的颓态,与另一半笔直的站姿。我是夏洛蒂·欧肖,很高兴能与诸位重圆。”
碧色的苍眸倒映出一张张面孔,夏洛蒂挺正腰肢,不作躬身,只是轻浅的颔首,只是微微的蹙眉。
一缕浅色的金发恰恰倾至下颔,搭于锁骨,衬出纤细,泛起慵懒凄婉的温雅。
“哦,多么有幸,您能走出过去的阴霾,欧肖小姐,光是倾听您的遭遇,我就擦不干那汩汩的泪。”
“女士,我曾有幸读过一篇吟游诗人的手稿,他所描述的‘芬芳’与‘忧愁’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您的美貌简直就像从扬葩振藻的不朽诗篇中走出来一样,我是在‘爱丽丝梦游仙境’吗?”
......
锦绣衣袍,珠光宝气,经由此番介绍,经由前者引荐,归来的人儿站稳脚跟,女士们无不持握手帕,拭着假泪,诉说着同情与怜悯,男士们亦不移目光,道着句句诙谐的玩笑,熟练地拉近着相处的距离。
一朵无主独芳的兰花,谁人都心甘捧在手心。
熏香如雾,且随舒缓的乐曲奏响,佣人们继而在走廊中穿行,面貌不一,模样却相同,几位门房簇拥着聚会的举办者,簇拥着弗恩那女士走向舞厅的二楼。
每年的春日时节,随气候的渐暖,黑廷斯帝国的贵族们便会相继举办各类宴会、舞会和沙龙,在这缺失娱乐活动的时代,话说家常吹嘘体面方是贵族的常态,很多事情都将在这几个月内敲定,随着一年又一年的过去,这种传统逐渐有了固定的名称,译作‘美好的社交季’。
“感谢各位赏脸,能在春熙的时日来到我的庄园,今日无题,只求聊得畅意,舞得随性,交际的晚会便在此刻正式开始。”
一如东道主的述情,戴着白手套的侍者摇响铃铛,伴着悦耳的叮铃,此前一直在不停演奏的乐队亦为自己的乐章收了尾,顿了顿,重新演奏起一手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曲目。
它是那么欢快,从二楼飘到下面,人们都自觉地空出舞厅中央的场地,像潮水一般退到了四周不同的角落。
夏洛蒂同样顺着人群退了下去,她今日要做的只是露面,只是告知自身的归来,既目的达成,也不急于寻人攀谈。
两指夹起餐盘中的葡萄递入唇间,静候那酸甜的滋味涌于喉嗓,她再饮一杯红艳的酒水,送微醺的霞彩落在脸庞,点酌魅态。
音乐的前奏逐渐昂扬,一对心怀勇气的男女相视一笑,握住彼此的手顺着音乐踏进了舞池。
他们是一个开端,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许多人都踏着舞步入了场。黑皮鞋与白高跟在光洁的地板上踩出乐章,黑西装与白裙子交相呼应,他们舞姿优美,心怀默契地走出同样的步形,时而矩形,时而圆形,身穿裙装的淑女们起舞在中央,将蕾丝边的礼裙旋转成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社交的辞令在此化作了翩然的步态与漫漫的情话。
金发的丽人低眉垂眼,静静观望,她在欣赏这份许久未曾入目的绚烂。夏洛蒂从不吝啬夸奖他人的魅力,她热衷于端详世人的百态,然不可忘却,知其本身也是位极具魅力的女士。
与那朵神秘而高不可攀的蓝蔷薇不同,失了依仗,孤身一人的欧肖小姐已然收到了许多男士的邀请,他们渴望与这位清丽绝伦的佳人发生些什么,或许是一夜的恋情,或许是一段热火朝天的感情。
谈不上不厌其烦,可重复的言辞总归让夏洛蒂多了郁气,她的确需要一个舞伴用以应付,于是,夏洛蒂看向小鹦鹉,见她落寞地窝在边角,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挽起她,可行至一半,她却顿住脚步,愣在了原地。
是啊,自己不再是华生,也没有邀请一位生人的理由,若再去亲密地贴近,何尝不是种对过去的背叛与否认。
睫羽随黛青的瞳眸微微颤动,曾有的甘甜化作了逝去的绮梦春光,莫名的,夏洛蒂生出了单一而枯燥的哀伤。
啧。
她瞥向依旧坐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蓝发丽人,不由得冷哼一声,将手再放入前者腻白的掌心。
“合了你的意,来吧。”
倾身附耳,夏洛蒂低声呢喃。
知与不知,皆需落在实际,若是能揭开真相的面纱,些许的舍弃亦是无妨,曾经,她就习惯了这样的取舍。
落下指尖,她将手轻轻搭在梅丽桑德的肩头,而梅丽桑德也毫不生疏地搂住了夏洛蒂细嫩的腰肢,两人的身高正好吻合,一如合拍许久的舞伴。
轻轻一个转身,翩翩几次进退,没有唇语的往来,没有暖昧的动作,她们只是用标准的舞步与倩丽的身姿和他人一同游曳在这湖池水之中。
如此成对的妙人自然吸引住了大部分看客的视线,算不准心有灵犀还是心领神会,之前强势的丽人在挽起梦寐的花枝后便收敛了刻意,只是含蓄地环着夏洛蒂的腰、握着她的手,顺着前者的舞步一同慢慢享受这浪漫之乐。
“几日不见,你的变化不小。”当乐声逐渐走向末章,梅丽桑德垂下眼睫,细语道。“那时,你还不敢这么看我。”
“是吗?我之前是怎么与你相识,怎么看待你的?”
不躲不避,浅金的花簇与深蓝的蔷薇交织着。
“一次偶然,一份委托,你情我愿。至于后者,调皮、随性、不甘,眼里有报复的火苗。”
依旧是唯有彼此能耳闻的轻声。
“那我现在?”
“纯粹。”
“纯粹?”
“是的,现在的你,眼神很纯粹。”
梅丽桑德轻抬左手,让夏洛蒂翩然做起旋转,裙带成黑绸的魅影,纤细的鞋跟在镜面般的拼花地板上踩出清脆明亮的响声,流动的乐声与风,两人重新贴合到了一起。
这次夏洛蒂与梅丽桑德面向同一侧,她将自己的肩背依托给对方,而梅丽桑德却低下头,将那温热的呼吸尽数打在了她的耳廓。
她说:
“你因隔着一层假面而随性,你因天性的使然而调皮,你因那时的戏弄而不甘,你虽是将头别过,试图装作无知,但我看得出来。”
“你不满于我的强势,不满于那时无法挽回局势的被动,所以,你可爱得做了反抗,就像这样——”
轻轻落下唇吻,梅丽桑德在夏洛蒂的耳根留下了浅薄的咬痕,是积久的偿还。
果然,不管出于哪种原因,梅丽桑德的确透过面纱,看到了自己的真容,以至于如今的确凿。
马夫鞭打疾行奔走的骐骥良驹,奏者吹响婉约悠扬的琴起潮落,夏洛蒂又问:“既然看了出来,为什么又纯粹了呢?”
似是被这话语逗乐,蓝发丽人的笑容愈发温和,她说:
“因为你与众不同。”
“常言,孩童是单纯的,可这种单纯源自于无知,由无知得来的纯真会在成长中渐渐被腐蚀,就像一张白纸被涂上繁杂的色彩,这些色彩不一定丑陋,可它决然失去了纯白的美。但你不同,你的心是纯粹的,你随着天性漫步,追逐着乐趣结伴,不犹豫不决,也不迷茫彷徨,纯粹得如同一名蹒跚学步的孩童。”
夏洛蒂没有应答,梅丽桑德也浑不在意。
“我以为我见到了一个在不断奔跑的孩子,在白皑皑的雪地中,追逐着一只金色的蝴蝶,多么幼稚,多么可爱,这样的人儿已经太少太少。”
深色的发丝自脸侧垂下,她黯金的眼眸泛起水韵,如藏住了两道氤氲的月光。
“所以,我帮她完成了心愿,将一切的不合理化作十全十美,善良的人儿死在权贵的倾轧,死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她用一条鲜活的生命换来了公正的法令,换来了人们的感恩与追崇,也换来了自己的新生,多么可歌可泣的悲剧,多么不切实际的童话,你觉得呢?”
这不是在骗人,她是真的在诉说实情,赞美那一幕场面,那言语中流露出的情深仿佛切实塑造了这一幕,看着奔跑的孩子在雪地中踩出脚印,慢慢延伸,浅浅的,最后再被白雪填满。
“虽然,克利夫是个死不足惜的人,虽然,这场歌剧临时借用了你的话本,但那依旧费了我不少功夫,调皮的小刺猬,纵使你足够单纯,足够可人,让我爱不释手,可得偿所愿总归有着代价。欧肖小姐,玩得开心了也该为自己找个归宿,有兴趣与我继而搭舞吗?”
话音起,邀约至,可琴弦的轻鸣却落下了,舞会已经结束。
在轻快的收尾曲调中,二楼乐队的小提琴手、大提琴手们终于能放下自己酸疼的胳膊短暂地歇息一会儿了,由一位钢琴家暂时接替过了他们的工作。
舞池中的宾客舞者们也停下了自己摇摇摆摆的步伐,他们朝自己的舞伴微笑,亲吻对方的手背,并满含遗憾地退了下去,夏洛蒂本应如此。
可她却顿住足尖,右腿后仰,若溺死的蝴蝶,在丽人的轻拥下缓缓沉入馥香。
若是有着这样的解释,那曾经质疑的巧合便有了依据,非凡的挥纵下,认知的改变依旧处在情理之中,廷根的法令本就由当地的执政官定夺,想要顺着剧本改变戏码对于高位的非凡者自然算不上难题。
只是,这么一来,那她岂不是一直受着他人的余泽,受着他人的恩情,就和华生小姐施舍鸟儿们一样。
真叫人讨厌,但——
夏洛蒂扬起薄唇,温和地诞出浅笑,这一次明显是愉快之情的流露。
她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说:
“感谢您的好心,但我有些记不太清,唯一能确信的是我们并不相熟,就凭这短短的、并不友好的接触您就能知道了这么多,这可真叫人害怕呢。或许,梅丽桑德女士,您更适合去做个流浪的吉普赛人,坐上一辆白篷马车,带着塔罗牌和手风琴去占卜命运,去浪迹天涯。”
但她可以不承认。
第九十二章 加入启明会?
琴声渐落,欢声渐褪,欧肖小姐的诘问并没能拂去丽人的兴致,她只是莞尔,只是微微施力,勒起那臂间的纤腰,让夏洛蒂不得不后仰俏脸,呈出腻白的雪颈。
朱色的唇吐出轻薄的声,她问:
“若是我愿意浪迹天涯,去做那居无定所的吉卜赛人,那你是否愿意作那相伴于侧,理牌拉琴的女郎?”
梅丽桑德的嗓音带着几分奇异的诱导,似乎只要被问者做出肯定的答复,其人就会不知不觉认同,发自内心地遵循顺从。
“强迫他人,是种不体面的骚扰,女士。”
灵性面的波澜唤回夏洛蒂的警示,她松开相搭的指节,任由身体下沉,若折翼的天鹅,坠向那冷硬的地板。
她是故意的。
顷刻,所有观众的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就像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了她的身上,他们惊叹,他们惋惜,他们暗搓搓地欣赏那高不可攀的弥赛亚坠入凡间。
可天使没有坠落。
律令的力量在众人的注视下愈发显著,它盖过一时的诱导,让思绪归于清明,且随浅金的发丝飞扬,夏洛蒂翩跹足尖,若展翅的天鹅,绽开黑绸的裙摆,散一地深色的花漪。
月光,舞池,舞毕的一人。
不再近在咫尺,她几步婆娑,似若即若离的伴侣,闹了情绪,隔着舞台的两端相视,一缕碎发落在锁骨,像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面对夏洛蒂平静无澜的目光,梅丽桑德不作气恼,仅是轻轻地笑了,她合上双手,毫不吝啬地为前者的独演送出掌声。
同一刻,暴风式的喝彩自台下响起,那是落幕的华彩,是身作观众,理应予以的附和。
隔着成双成对的人儿,隔着纸醉金迷的灯光,沉郁的丁香微微挽裙,侧过额面,独留下一瓣抿动的薄唇。
“我讨厌欺骗,更讨厌不对等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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