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足够了,梅丽桑德女士。”
她的唇语清冷,欧肖小姐便是如此,她是郁结的丁香,说不出尖利的话,只会娓娓道来,似娟娟的溪流。
并非逆耳,只是再往后的话,就不是一介外人能听之闻之的事物了,她必须为自己留出选择的余地,若是悉听尊便,那就不再有脱身的理由。
心道如此,可实际上,夏洛蒂还是挺感兴趣的,余兴使然,而理性不让,求知的欲望挠弄心扉,让她不自禁就有了小女孩与喜爱的怡口莲太妃糖失之交臂的惆怅感。
也因这兀然的出声,她怀中的曼岛猫哈欠一声,似乎对这大惊小怪、略失优雅的表现有所不满,跳将起来,从方形的冷杉木桌跃至门前的酒红地毯,款款地走出了隔间。
“我大概能理解女士你想道与我的,就像传记中的不朽诗篇,非凡的力量来之突兀,似只为衬出那救世英雄的伟岸,似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比,当我们希望得到某件物品时,它会恰好出现,我们想要拜访某个朋友时,他会恰好敲门,我们渴望某件事情发生时,它会恰好在同一刻开启。”
这不好吗?对于娱戏人间的她而言,起兴方是生存的本能,巧合即是利已的便利,何乐而不为。
于是伸出手,去触碰瓷制的勺柄,松脂的蛋糕还留有半份,可不待夏洛蒂享用那份甘甜,一根冰凉的手指便抵于唇间,让求而不得,让湿气凝水。
是梅丽桑德。
不再是了然的浅笑,她从容依旧,可神情罕见地显出凄婉,仿佛方才诉说的荒诞可能是某种尘埃落定的结局。
“过多的巧合搭成了命运的弦丝,看起来,听起来,就像既定的未来,这是我的己见。”
“蒸汽轰鸣,轮渡响笛,科学与工业的力量不言而喻,它理应成为连诺亚方舟都抵挡不住的偌大浪潮,可自圣临之年后,它却偏偏止住了步伐,再不能挪动半分。”
“愈是在非凡的途径走得更远,我就愈是对这份玄奇的力量感到陌生,博斯沃的白崖之争,卡斯蒂的科尼之终,我历经的岁月太久太久,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不再是自己。”
叹惋的嗓音泛于耳畔,朱色的薄唇将将抿动,一勺醇厚的奶油便随腻白的指尖送甘甜与那蓝发的丽人。
是夏洛蒂。
不再是淡泊的漠视,她平淡依旧,可眉眼少见地流露关切,似是真心地在意这身前的人儿。
“女士,那时我就说过,久历风霜亦有她洗尽铅华厚的雍容,时间固然伤人,可它落在身上的每道划痕都会磨砺稚嫩的皮囊,像蛇一样褪去过往,好等来温润的暖春,好蕴育出年华沉淀的馥厚酒香。”
“啊,张嘴~女士,这是松脂蛋糕,金雀花公国的国宝。不学着像小女孩一样眯起双眼,掺着碎屑,好好沉浸在小甜食带去的满足中吗?”
“毕竟,这可是年轻的象征,酸酸甜甜的,却一点也不腻人。”
话音渐落,那只同属亚宁半岛的曼岛蠢猫又从隔间门户的缝隙里偷偷溜了进来,它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夏洛蒂的怀中,喵喵地轻唤着,似是要抚慰彼此语中的苦涩。
不再开口,夏洛蒂一边落指顺毛,一边扶腮眺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天空此时下起了朦胧的细雨,大小不一的水珠滴溜溜地拍打在窗扉上,将目所能及的一切都融入稠密而模糊的‘大锅饭’里。
马车夫开始鞭打疾行奔走的骐骥良驹,但蒸汽列车仍不慌不忙地驰行于铁道之上,哪怕风雨不褪,它们依旧前进,只是前进。
“......”
默然片刻,梅丽桑德宛然笑了出来,她接过瓷勺,在夏洛蒂愕然的目光下,不讲道理地将剩下的蛋糕一并尝尽,不留半点。
她吃得嘴角满是白渍,吃得满足且惬意。
呆呆愣愣地看着,夏洛蒂突然有些后悔那么说了。
见此,蓝发丽人的笑容似是更为明媚,更为灿烂,她说:
“先贤所著的书籍是组织建立的根基,最开始的成员只是单纯地讨论学术,在历史的进程中寻找非凡的脉络,论证神明的存否,但他们遇到困难总归需要帮助,缺少资源与研究材料时,同样如此。所以,启明会才逐渐有了规章,才蜕变成了真正的隐秘组织。”
“它没有过多的教条律令,比起死板的教会,更像求知者的研学会,你可以将之视作一处港湾,一个家园。”
小规模,宽泛松散,行动力不高,撇去那港湾与家园的描述,夏洛蒂简单地为启明会添上了标签。
也难怪这一组织在黑廷斯发展滞缓,逆着时代的潮流,逆着统治阶级的需求,否认神明,否认教会,追求真知,这不就是最易被官方打作伪教的典例吗?
听起来相当自由,也没有这样那样的限制,只是,事实真如梅丽桑德所说吗?
恐怕不尽然,对方借助自己草书的剧本,轻易轧死了克利夫伯爵,光是这一作为的目的就不够透明。
与那位爵士相近的面孔不计其数,倒下一个巴托里,还会有别的贵族取而代之,左右不过是姓氏的更替,而信息的缺失,让她暂时揣度不了梅丽桑德的谋划。
所幸,之前止声的裨益就在于此,她依旧可以作为一个知之甚少的外人回绝这份邀请。
“女士,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哪怕它如今只是一人的小家。”
名作夏洛蒂的黑花只会静谧一角,孤身独芳。
将怀中的蠢猫送入隔间的门户,她轻轻抚平裙边的褶皱,起身曲腰,怡然地做了告别。
“时代的潮水不断起落,正如日夜更迭流转。女士,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认可,又遑论理解。”
并非陈述自身的异见,仅是作为未来的旅客宣判既有的命运。
实际上,早在恢复自由之身前,自己就想好了本体欲行的道途——敬仰始源女神,成为一位正神所庇佑的信徒。
这倒不是存在什么敬仰之心,只是相比之下,始源女神立教较早,通过年代的积累,掌握有数条途径的上升渠道,是帝国信众最多的教派。作为失去双亲的欧肖小姐,她的身份清白,半生的经历皆有迹可循,蒙冤得洗、逢见非凡的遭遇更是恰到好处的敲门砖,而作为取缔前身的夏洛蒂,丰裕的灵性面让她能尝试多种选择,理性地分析,时下的处境自己的确需要一把够大的遮阳伞,不管是弥补空缺的知识,还是为往后的发展考虑。
启明会的一切都太过未知,傀儡固然可以在兴致使然下肆意放纵,可本体理应走上坦荡的正道,走上心安得所的稳妥之路。
最重要的,夏洛蒂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女人,女神的执剑人希尔瓦帮了自己,那她就委身成为对方的同事吧。
思绪起伏之间,那蓝发的丽人已然挽住了她的腰肢,垂首于耳根送出湿润的芬息。
“夏洛蒂,我理解你的想法,作为无忧无虑的孩童,总是会被花间的蝴蝶吸引了目光,但启明会需要的并不是死板的忠诚,它所提供的只是温暖的港湾,若是你玩得累了,疲了,随时都可以回家,那扇门永远会为你敞开。”
“这是一封永远不会过时的邀请信,只为你一人。”
轻轻拨弄夏洛蒂发间的花饰,比这调皮的猫儿更为恣意,梅丽桑德先且挪步,却不走远,只贴心地为前者把住半开的门扉。
“我会在廷根再停留些许时日,无论是思虑后的应允还是单纯的想念,我都恭候你的到来。”
背身离去,人影渐远,她的高跟鞋在砖石上发出铿锵的凿地声,正如那语中的坚定。
应邀的乐队再而奏响了第三曲调,‘盛情似火’,佛伦萨的名曲,躁动的音符仿佛要从乐器里蹦出来,它们交织在一起,好似真让这海滨高崖、灯火明亮的庭院被点燃,空气热烈起来,与会的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一抹明媚的红随之踏入这些庸脂俗粉。
那抹红霞渲染昏黄,一步步走为舞台着上艳丽的色泽。
飘起的裙边像是秋夜湖畔的枫红,她傲然的身姿在灯光的照耀下浮起一层淡淡的白边。决毅的鸟儿不再掩饰明艳,当她重绽昔日的娇媚,周边的一切色彩都融化了,唯一的中心之下,皆作了油画的背景色。
那是《独为你》,也是斯柯依所著的《此生不渝》,缤纷的色彩化作尾羽装饰了她的愿望,也装饰了她。
她矗立在舞会中央,舞姿优美,宛如开屏的凤凰,也像丧妻的归鸟。
是苏芙比。
第九十四章 抱憾终身与陌路之人
盛情似火,消褪于风。不多时,音乐声渐缓,开屏的孔雀也停了下来。
她的脚尖骤停,身形后倾,似力有不逮,似疲态过重,好在,驻目已久的夏洛蒂上前一步,轻搭前者的腰肢,让那纤细的人儿落在臂间。
“女士,再盛情的舞蹈也需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被情绪拖垮了心神。”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措,浅尝辄止的帮衬过后,夏洛蒂便欠身后退,只作绅士有致的风度。
“......多谢。”
淡淡的芳香萦于鼻尖,苏芙比的神情略显恍惚,她眼中是那陌生的人儿,心底却不由得想起已故的白发少女。
自深陷泥潭后,唯有她愿摒弃高贵的身段,揽着自己的腰肢,倾吐狡黠的话语,时而疏离,时而亲昵。
那份若即若离的距离,那份失望落空的惆怅,是自己怎么忘都忘不了,也绝对不愿舍弃的回忆。
曾经,华生也会这么搀起自己,只是,不一样。
即便仪态相似,可临得近了,她才分外清晰地感觉到,身前的丽人是与前者截然不同的存在。
清丽平静,不为兴起的水波动容,只是出于礼节的伸出援手。
是啊,华生已经死了,她用名作生命的谎言卑劣地欺骗了自己最后一次,可事到如今,直觉竟驱使着苏芙比,让她荒唐地认为身前的丽人有着几分华生的影子。
夏洛蒂·欧肖,一位举家被巴托里陷害的苦命姑娘,就和曾经的自己相差无几。
因那场发生在繁花画展中的流血,前人蒙冤得雪,她与华生的联系也就只有那么浅浅的一层。
是我想她想得太深了吗?
心田勾起一份苦涩,她别过脸,看向别处。
是啊,她怎能不去想,怎能就此忘却,在这座临海的城市,只有寥寥几人心念着华生的作为,客死他乡,若是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谁能记得脚下的土地曾流淌过少女的鲜血,洋溢过她欢欣的笑声。
作为被约瑟芬拯救的人,她还没有偿还过恩情,从前没有,以后也不再有机会。
......华生,你真是个混蛋。
你长情漫漫地许下承诺,却又一声不吭地离去,你说等到风儿累了,云儿疲了,就能候到你的真心,可至始至终,那都是欺骗我的谎言。
我不会再去相信,绝对不会。
你一定想看我泪流满面,眼眶通红,为你哭得死去活来,辗转反侧,满心满眼都是曾经,对吗?
泪滴早已干涸,正如少女的自语——华生,你如愿以偿了。
痛楚与空洞吞没了而后的日夜,直到华生化作了春泥,苏芙比才意识到那白发的少女在她的心中究竟占据了怎样的地位。
即便世俗不盛行女子之间的爱恋,可小孔雀却不受控制地爱上了她,爱她诉说那爱屋及乌的情话,爱她似英雄般登临救世,爱她如白马王子般许下不渝的诺言。
华生从不是个合格的爱人,她就像虚幻的泡影,你不去碰,她就在阳光下折射七彩的美景,你若去碰,她就在你的掌心化作一缕握不住的清风。
哪个姑娘不爱浪漫的故事,哪个女孩不渴望命中注定的骑士,顶着刀剑与箭雨将她从泥泽中挽起,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骑士的脚步,就像没有任何人可以粉碎一个女孩虚假又脆弱的梦。
只是,那白发的少女太矛盾了,苏芙比相信她能做到一切,却又觉得她带来的这一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沙尘散去,所以她才想真正地将约瑟芬抱在怀中,求得一生一世的承诺。
你说,候到奇迹发生,是啊,若有再来,若有重圆,她绝不会再让那抹银发自掌间逝去,她会建起一座千目的高塔,将那无根的云萍囚禁在深宫。
一辈子。
抿上一口热茶,端坐于宴会的边角,夏洛蒂静观那气弱的小雀流露深情,似有缅怀,添上蜂蜜的果茶理应甘甜,可待其入喉,反倒有了一丝涩味。
这又是为什么呢?
过去,她自知是恶劣的人,向来爱看那些胃疼到让人揪心的爱情故事,每次男女主因误会而暂时分别,男主摇着船桨在月光与湖面的照拂下渐沉,女主在另一边被人欺辱得七荤八素,失去再不能挽回之物的时候,她笑得格外开心。
当然,她从不会将自己代入进去,她也未曾体会过爱别人的感觉,对这种爱与悲伤没有共情。所以,她总是高高在上,坐在屏幕前冷笑,肆意地讥讽着剧中角色的愚蠢,将它们的痛苦化作自己快乐的源泉,并期待着后续还能有怎样的展开。
现在她还是不能共情那些爱与悲伤,但见到苏芙比憔悴的面容,她竟失了过去的恣意,有感胸前的气闷,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代表她对小孔雀多少还是有些牵挂的,有牵挂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终有一天会被人抓住弱点打在痛处,跌落在泥地里失声痛哭。
说到底,是如下的处境不同,还是说,自己变了?
夏洛蒂不自禁走上前,她想稍稍靠近那只鸟儿,以试探自己的内心,可苏芙比却挪过眉眼,没有昔日惊喜的微笑,只像生疏的路人一般微微颔首,询其表意。
“......”
心扉兀然有些刺痛,相待的落差让她默然片刻,方才平复情绪,仅作为陌路的人,淡淡地道与微不足道的关心。
“女士,不要让愁云压弯了黛眉。”
不为深交,只为浅识,至少,夏洛蒂还想在目光可及之地好好看看苏芙比,看看这只心碎无家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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