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好。”
同样自台上款款走来,发间那朵华生插下的蔷薇尚未枯萎,梅丽桑德将它重新捎在了夏洛蒂的耳畔。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只是,夏洛蒂,嗯,就用这个名字称呼现在的你吧,凡事都有代价,这取决于你愿意付出多少。”
唤来随行的侍者,蓝发丽人只言吩咐了几句,便领着夏洛蒂走向一侧的隔间。
内里的布置不算奢靡,两张软座的靠椅,一面琉璃的茶几,几层紫纱的帘布隔开邻近的空间,独留花灯散发氤氲的辉光,点缀浪漫的气氛。
香薰点起,庭院的侍从拢开窗纱,躬身端来一块做工细致的蛋糕,而梅丽桑德则浅笑着插上勺子,递与夏洛蒂。
“坐,这是前些天你还热衷的乳脂松糕,考虑到口感,我少加了些奶油。还记得那时,你还调皮地自称是我的小棉袄。”
“女士,频频诉说旁人的故事可是会招来嫌恶的。”
不承认,也不托辞,夏洛蒂舀下一勺,送入唇间,尽享那不甜不腻的口感,正如丽人所说,这份小蛋糕的确很合自己的喜好,以至于看待前者的目光都柔软了些许。
“也是,毕竟,那位侦探小姐已经离开了这片土地,的确该为申诉正义的故事画上句号了。”
是略带遗憾的感叹。
春潮如盈,淋洗着原野的绿萍,临近的窗口,金发的佳人正挺起腰肢,微抵椅背,时而落下刀叉,时而抿上热茶,那手指修长白净,关节微微泛青,每每按在杯柄细细摩挲,都会发出轻浅的悉索。
这是与人偶别出一格的美,是端庄成熟的雅致。
“虽然,你可能忘记了,但实际上,我的确与欧肖小姐有过浅识,只不过那时的你骄纵倨傲,自恃甚高却毫无出彩的地方,与寻常的面孔别无二致。”
夏洛蒂没有开口,她并不打算为前身讨回公道,甚至在心底还颇为认同梅丽桑德的话,只是与对方不同,她倒不会将过去抛去。她是懂得欣赏美的人,青春期少女的自怨自艾也未必不有趣,就和最初的小孔雀一样。
当然,前提是建立在长得好看的基础上。
于是乎,同处一间小室,你不发声,她便作倾诉,你品尝甜食,而她却静静看着你糯动唇瓣,微露憨态,巧笑无言。
在将最后一口酥软的蛋糕送入嘴中后,夏洛蒂终是拭了拭点酌的碎屑,抬眼看向那蓝发的丽人。
她的嗓音依旧平淡。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无可否认,当话里话外皆是隐喻的提醒,即便是自己,也很难常熟地假作不知,何况,在无法与莫桑女士澄明的处境下,她的确需要一份非凡侧的助力,哪怕是不那么友善的梅丽桑德。
“灵是上浮的云,肉是承载的基,曾经的欧肖不过一介庸人,而你的灵却若海面升起的明月,澄澈无垠,驻目便挪不开眼。当然,隔着一层障壁,纵然是非凡者,也很难辨明区别。除非跨越了阶梯,上浮了海拔,拥有着特殊的眼界。”
并非炫耀的口吻,蓝发丽人分外静雅地陈述情理,讲明世事。
“所以,你觉察出了不同?所以,只要同时见过我和那位侦探小姐,就能像你一样从中窥出相似,看出端倪?”
微微蹙起眉睫,夏洛蒂的心情不太愉快,若是这般,那扮演的风险便骤然增长。
分出的灵带着难以磨灭的痕迹,傀儡与本体的联系若太过紧密,若皆被居高的非凡者俯瞰出面貌,那暴露已然成了注定的事,取决的只是时间的长短。
她不能弃之不顾,挥之若离,也不能再以看客的姿态去主动挑起鸟雀们的回忆,看她们流露悲伤,深陷痛苦的挣扎。
这是个噩耗,对于夏洛蒂,对于一位愉戏人间的玩家而言,那意味着恣意的不复,意味着代价的加重,也意味着责任的兼身。
似是听到了前者未道的唉声,梅丽桑德伸出手,轻轻捧住夏洛蒂的脸,视若珍宝般细细抚摸,亦顺着脸颊缓缓向上。
她说:“不。”
“我没能从中看出相似,这只是途径的特殊所致,某种程度上,你说的很对,我的确适合去做个浪迹天涯的吉卜赛人,因为——”
黯金的眼眸裂开缝隙,展露出鳞蛇的冷厉竖瞳,一瞬间,呢喃与呓语若躁动的心火,动摇着所持的理性。
“我是‘蛇’。”
在古今流传的神话之中,不同的动物皆有特殊的寓意,而蛇便是众多传说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它素然隐喻着神秘,每一次蜕皮,都象征着重生与转变。
只是,夏洛蒂向来不崇信这些,那睁目所致的痴言似拂面的清风,丝毫不能动摇她的心神,一点也不能。
枕靠着臂弯,她垂首注视着梅丽桑德,藏青的碧眼匿在发丝下,散发着温和的翠色柔光,那姿态浑然是个求知的人儿满怀期待。
“即然梅丽桑德女士这么说,那我是否也该以动物给自己做个代号,例如鹰?毕竟,翱翔的鹰隼总能叼起滞缓的蛇。”
然而,不比面上的温雅,金发丽人的唇间倾吐着露骨的刻薄。
“当然,我从不介意小小鸟的叮啄。”
闻言,梅丽桑德只是漫不经心地扬起指节,舒张渐握,那是自信的仪态。
“莫桑·路德维希不是个合格的老师,她没能教会你什么是序列的差距,什么途径的非凡者最是危险。那些空挥力气的莽汉固然瘆人,但只需要轻轻拨弄,矛盾与冲突便会将他带入深渊,就像逝去的克利夫伯爵。”
“或许,直到人们的石子与唾沫将之淹没,他都尚不清楚究竟是谁真正杀害了自己,愚目短见的下场总是如此。”
所以,蛇,是某一途径居高的序列名吗?
听之闻之,夏洛蒂自然能推出这一答案,只是,梅丽桑德依旧没有解答她最先的问题。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视线中的含义,蓝发丽人挽起唇角,她轻搭夏洛蒂的手腕,指着那顺掌心向下的纹路细语道。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轮,那位侦探小姐虽然与你有着区别,但同根同源的脉络却是最好的证明。你无需太过心忧,示心爱的物于众不是我的所好,即便存在序列的差距,寻常的非凡者也很难看出操控灵傀的幕后之人。”
“始于非凡的能力,想要看穿根植于科艺的炼偶,基本没有可能,这是不同路径的隔阂。当然,我不建议你再去拜访那位路德维希,纵使有着区别,既分的灵与最初的灵依旧有迹可循,不能保证暴露与否。毕竟,莫桑女士对我而言也是个难以应付的麻烦。”
确如前者所说,就是梅丽桑德不提,夏洛蒂也不打算去找莫桑女士。她固然温柔体贴,待人亲和,可那份耐心与温情只是面向华生,面向那只轻快的小马驹,若是知晓了最初即是蒙骗,此间未有真心,很难想象会出现怎样的情形。
拘禁,囚困,折磨云云?
可饶了她吧,欧肖小姐只是个喜欢被爱,不爱负责的单身姑娘,只是个刚刚踏上非凡之路的柔弱新人。
方才的那番话虽然不能尽数听信,但也有可取可用的部分,至少,能慰藉她提起的小心肝,要是被小鸟们轻易就看破了假面,指不定会遭遇这样那样的对待。
可言尽至此,夏洛蒂内心的困惑再起,若是生傀儡有别非凡的造物,那作为一类技术,它理应引来他人的觊觎,就如此前克利夫的所作所为。
“梅丽桑德女士,复数的途径能否在不同的肉身上兼具?若是您有需求,我愿意将母亲所授的见知悉数道与你。”
这可以说是坦言,也可以说是刻意的设问,在当下的处境,主动的陈情反而能为自己赢得话语的权利。
只是,听闻夏洛蒂心甘的言辞,梅丽桑德反倒是有些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似有惊讶,似作好笑。
俏丽的峨眉舒展,她摇了摇头,轻笑道:
“无论分化多少张面容,作为人,灵的根基总是有限的。兼容多个途径,只会让复数的特征污染自身,加快失控的步骤。而寻常的操傀,对于非凡者来说也不必要,他们有着很多方式平替,以达到类同的效果,嗯,作为一颗炸弹倒是别有用处。”
据其说法,若是欧肖一家的傀儡只能趋近于常人,那于非凡者而言,的确没有太大的作用。
话音未落,思绪未止,蓝发的丽人便再起喉嗓。
“而你既然选择了仲裁者,就只能在这一途径走到最后,当然,行至中道,也不是没有机会择改,只是那会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
依旧是否认的答复,可在饮下魔药,完成仪式的晋升中,夏洛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灵性的海洋只是被之占据了一角,依旧有富足的空间触碰另类的途径。
这是个犹待深入的问题,仲裁者的一说同样意味着纵然是梅丽桑德,也对自身的特殊知之不明。
所以,该将这归功于天分与才情吗?
轻抿一口热茶,待那醇厚的方芳润泽喉舌,夏洛蒂方才昂起脖颈,与那双黯金的美目相视相汇。
正如最先的提及,身前的女人已为她解惑良多,合该是对方提出要求,自己付出代价的时候。
与虎为谋,只能割肉。
“看起来,你已经做好了觉悟?不学着像小女孩一样闭上眼,抿紧唇,咬着毛巾,好静静等待疼痛的到来?”
朱色的唇凑近腻白的耳畔,吹出温湿的气,打上醉人的红。
没有轻慢,也不高傲,更有别语中的戏谑,梅丽桑德只是将夏洛蒂轻轻按入胸怀,按入膝间,予以温暖的枕靠。
“别紧张,姑娘,不合时宜的故事,通常为人述作谎言,就像那时所说的,我要的是你。”
“我喜欢你在飞雪中面无表情的模样,我喜欢你内心的纯粹。”
沉郁的嗓音如摇篮的夜曲,在朦胧的星光与徐徐的和风中拂去疲惫,带去初生般的温暖。
她说:
“夏洛蒂小姐,我正式地邀请你,加入启明会。”
第九十三章 知恩图报与再见苏芙比
帘幕之外,舞裙飞旋,清扬的乐声继而流溢,丽人的邀约尚在耳畔,一只别院的曼岛猫迷失方向,拢开窗纱,晃晃悠悠地跃上夏洛蒂的膝间。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抬臂推开梅丽桑德的轻拥,却不驱赶恰逢的猫儿,那胸怀孕育的馥香固然醉人,可她终究是不喜欢,不喜欢落在下风,深处被动。
人的一生总会遇上跟自己相性不合的人儿,对于夏洛蒂而言,梅丽桑德绝对算得上鲜明的一例。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她待自己相当耐心,一如华生与小鸟的相处,她似观众般欣赏着己身的演出,却又无私地弥足瑕疵,让歌剧咏作一曲绝唱。
这份施舍或许不怀好意,但绝对是份深重的恩情,只是,夏洛蒂并不相信所谓的喜欢,在她的眼中,彼此仅为一面之缘的生人,何来爱恋之说,不平等的处境便是难以心安的根本。
轻轻抚摸着怀中无尾的曼岛猫,且随几声软绵的呢喃,那蠢笨的小兽便蜷缩身子,慵懒地陷入酣眠,浑然不知主次。
“当然,如果是你,我有着足够的耐心。我说过,这是一场平等的对话。”
听闻那追寻转机的询情,见着那似小刺猬般的戒备,梅丽桑德微微扬起朱唇,诞出轻浅的笑意。
“虽然,你的很多话总是掺着一些调皮的哄诱,但有些东西的确没有讲错。金雀花的鸟儿,作为蓝血的非凡者,你的血与肉,终有一部分属于过去,属于我们。”
侧枕着黑纱裹覆的手臂,蓝发丽人静静看向夏洛蒂,一刻也不移。
她说:
“你的顾虑并不必要,启明会并非行恶的邪崇伪教,好比扎根于帝国土壤的三大教会,在大洋的彼岸,它有着更为堂皇的名字,就像那些披着正神之称的受缚者。”
为烛火加上蜡油,覆去氤氲的昏暗,梅丽桑德的嗓音不干不躁,没有轻蔑,也没有语中的讽意,她只是陈述实情,只是诉说真相。
“历史的车辙碾过桩桩冤假,渗出一滴滴盈蓝的血液,人们寻着火光匍匐前进,却始终居于黑夜,被岁月的笔墨遮蔽双眼,不见白日。”
芬芳的气息拂动烛光,影影绰绰,化作蓝发丽人渲开的眼影。
“最初,没有人知晓神秘与非凡根植于何物,他们翻看那些古老的文字,通过日积月累的比对理解了部分的词意。所以,才有了居高至伟的神明,才有了上听神谕,下行教义的普世教会。”
“故事被完善,形象被具体,魔药与仪式应运而生,追崇先人的步伐,照仿古老神明的途径,就像顺理成章的挥笔,世事的背景得以补足。”
有别于莫桑女士的述情,若是以教义分别,梅丽桑德的这番话简直是对上神的大不敬,甚至可以称之为亵渎。
“启明会由一位先贤所创,她所书写的古苏秘语拥有直接与自然力量共鸣的奇迹,她生于黑暗混乱的时代,却没有迷失在战争与陷害的泥潭。她是求知的智者,是渴望真相的举灯人。”
“她试图窥破神秘的面纱,找出蓝血的特殊,寻出非凡的起源,只是人力有穷,寿有将尽。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得偿所愿。”
话至此处,梅丽桑德轻颤眼睫,似感同身受般别过了脸。
“她所著的书籍被暗地焚毁,仅存的部分成为启明会的遗珍,奠定了我们如今的研究基础与方向。我和那些同胞认为历史的发展不应如此,非凡的根源不在神明——”
蓝发丽人的后话不待附耳,夏洛蒂便扬起嗓音,止住了那欲涌的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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