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您,您怎么知道,女士!”
一时失声,像是找到了知己,也像目见了曾经,温妮不乏激动地追问道。
“那是一位友人告诉我的小小秘密,她说,她有只小鸟,总会踌躇不定,在一些小事情前思来想去,可爱又好笑。”
睁大眼眸,栗发少女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边角的桌台起身,小跑着来到夏洛蒂的身旁。
“难道,您,您认识华生,华生小姐!”
“如果,你说的是那位来自金雀花公国的芳龄少女,那应该没有错,她是与我相识已久的笔友,也向我诉说了许多旅途中的见闻,其中,就包括了你,嗯,她说,你是——”
拉长尾音,却不上扬语调,夏洛蒂浅浅地挽起唇角。
“一只羞赧可爱的小麻雀。”
第一百零三章 ’露馅‘
“小麻雀?”
粉白的唇瓣微张,温妮怔怔地看着夏洛蒂,似是对方才的形容有感困惑。
这并不奇怪,在鸟雀的心底,那位侦探小姐向来以温柔待她,以耐心相处,从未张扬倨傲与刻意,自然也不会造就恶劣的形象。
只是,这个谎言,如今将由夏洛蒂亲口揭穿。
“嗯,她在信件中就是那么形容你的,一只啾喳卑怯的寻常小雀,在头顶的枝头一眼就能望到许多的那种。”
“是吗......”
低声呢喃着,曾经淡去的卑微再而浮现,温妮埋下头,脸上已然流露出几分苍白。
“华生她说的没错,我就是很普通的姑娘,和随处可见的麻雀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什么好的形容,将人比喻麻雀也有失礼节。”
落下刀叉,将萨赫蛋糕分作两份,一份推前,一份予己。
“给,实际上,思虑问题不需要斟酌太多,顾此失彼才是大忌,简单地从中间切开,就能保留需要的绵密感与一半的杏子酱。”
舀起一勺巧可,送醇厚于舌间,夏洛蒂颇为享受地眯起眼帘。
“感谢您替我做出选择。”
是轻浅的致谢。
“看得出来,你对那位华生小姐有着特殊的情感,我可以用这个词吗?”
“不,不,我配不上......”
戴着报童帽的脑袋微微摇晃,温妮揪紧衣摆,语气愈渐低微。
这副可怜可欺的模样,让夏洛蒂一时都有些不忍开口,继而拨开那姑娘的伤痕。
当然,如是的怜悯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虽然只是偶然的相遇,但缘分总是奇妙的事物,就像你我本不相识,却因一人汇聚于此。”
“繁花画展正式举办的前夜,华生留给了我许多信件,希望我能在日后相继寄送给对应的人,只是那时,我自身处在不便,来不及问,就永远失去了开口的权利。”
睫羽随黛青的瞳眸低垂,如葱的玉指拨动勺柄,将杯中的茶水搅得翻来覆去,正如彼此的内心。
“她的离去,同样让我惋惜与哀悼。”
的确,华生的退场让夏洛蒂失去了继而愚戏鸟雀的快乐,这难免让她有些失落。
毕竟,孤身一人的生活太过乏味,除了序列的提升,闲暇时的雅兴亦需要风俗的调剂。
“昔人已逝,如今每次见到相似的事物,听到耳熟的声音,都会勾起对她的回忆。”
就像同样蒙受少女恩情的受难者,夏洛蒂虽是笑着,但神情凄婉又无助,仿佛那编纂的话语已是尘埃落定的逝去。
“那时,我听她诉说大海的辽阔,诉说港城的闲湿,诉说内陆的风情,旅行途中的种种都在她寄来的书信内留笔,我虽拘束在这座小城,但她却让我看到了世界的丰富。”
催动着情绪,诱发着心哀,她压低嗓音,唯有彼此离得近才能听到。
她轻声说:
“麻雀虽然娇小,但落在怎样的枝头,都能坚强地活下去,或许,华生的形容不是对你的轻慢。”
“她在书信中讲了很多,讲了你的自卑胆怯,讲了如何开导你的点滴,她说你很傻,却不笨,她说你的过去狭隘了眼界,但阅读上的天赋却能让你尽快学成,所以,她去书店翻阅数个小时才挑出了那本有关世事社会,通俗易懂的书册。”
指尖轻抚冰冷的窗扉,淅淅沥沥的细雨淋落在廷根的街道,分明昨日出了晚霞,可临近黄昏,天公却不愿作美。
“她抱怨了很多,抱怨廷根的湿气太重,抱怨暂居的旅馆条件太差,她说自己并不像外在那般完美,她挑剔这,挑剔那,就像个不成熟的小女孩。”
是不加掩饰的实话。
注视着温妮愈发呆滞,褪去神采的眼眸,夏洛蒂恰到好处地流露讶异,刻意出声。
“看你的表情,难道,她从来没有向你们说过这些吗?”
叮当。
是木勺落在碗碟发出的脆响。
双手合拢在胸前,小麻雀呆呆地坐着,亦紧紧盖着那颗不住跳动的心。
华生她并不是那么完美,她就像普通的姑娘一样,会抱怨,会挑剔,可为什么,在她们的面前,那道身影从没有张扬这些,流露这些,她就像最完美的人儿,就像遥不可及的太阳,憧憬而不可及。
若是苦闷,分享与她们就好,为什么一点也不愿流露自己的脆弱,明明即便是她,也可以尝试着去慰藉华生......
思绪万千,而夏洛蒂亦适时地附上话语,点破心防。
“她并不是顾着面子的人,或许,是她太过在意你们,所以,才独独不想将在你们的眼前展露那不好的一面。”
“这还真是让人感叹,分明与我做了那么久笔友,却只是留与笔尖,倾诉愁虑的聆听者,说实话,我倒有些羡慕你们。”
清缓的嗓音不干不躁,不急不缓,可它落至鸟雀的耳中,却叫她眼眶微微泛红。
紧跟着,眼瞳也变得湿润,为那双翠绿的,似翡翠的眸覆上一层波光粼粼的水膜,在晚霞的照拂下增添一抹闪耀的色彩。
心里也有声音想要哽咽着出来,可却不愿让眼前认识华生的丽人瞥见那自卑鄙怯的模样,所以,忍耐着,忍耐着去抿住唇。
“我......更羡慕女士您,至少,华生她愿意卸下伪装,向您倾诉那些从未告知与我们的苦闷和烦恼。至少,她没有向您隐瞒。”
“没有隐瞒便是好吗?若是她本性恶劣,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呢?若是她真的只是将你当作养在枝头的麻雀呢?”
秉持着恶劣的心态,夏洛蒂自唇间道出冷声,一如童话中致人深眠的毒药。
“如果是那样,如果这就是代价,那我也——”
咬紧唇瓣,不止感情的泄洪,栗发的少女固然哀伤,固然心痛,以致眼角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但她依旧坚决地否认,坚决地说。
“甘之若饴。”
“从一开始,我便受着华生的恩惠,哪怕到了现在,仍怀揣着亏欠于她的心。欺骗又如何,视作小鸟又如何,我会说她是混蛋,却也永远忘不了她的模样。”
“宠物也好,友人也罢,我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若她希望,我就做乖乖的鸟儿,在她的羽翼下受着庇护,用自己小小的才能逐渐帮上她。若她不希望,那我就做浅识的友人,默默在台下注视着她的风采。”
闭上双眼,那头银白的发丝似乎依旧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难以忘却。
挣扎着,抽泣着,淡色的薄唇被齿尖咬破,流出殷红的鲜血。
她说,她质问道:
“是与不是,已经没有了意义,选了,那个骗子,她就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
是谁也听不到的悄悄话。
她听着小鸟的哭腔,看着小鸟憔悴的泪容,内心不由得就有些复杂。
温妮不在乎自己是否拿她取乐,她只想做乖乖的小鸟,陪伴在华生的羽翼之下,哪怕明知欺骗亦是无妨。
她的训教似乎得偿所愿,只是几句编纂的谎言,便让这小麻雀流露出了痛苦与挣扎。
然而,夏洛蒂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心悦。
自挎包中取出书信,她松开两指,任由这单薄的纸张洋洋洒洒地落在温妮的跟前。
在微风的作用下,轻飘飘的信封于桌台晃悠着,似乎随时都可能被吹至别家。
然而,夏洛蒂却不在乎,她蓦地觉得有些乏味,就像轻而易举的得偿,于是,轻启朱赤的唇瓣,侧身向外走去,毫不留恋,一如彼时。
“它是华生留给你的书信,本打算邮寄至你们的住处,但既然今日偶遇,那就顺带捎与,告辞。”
话音未了,人影不远,那栗发的少女似是寻到什么,当即起身追了上去。
“等等,女士!”
第一百零四章 第二具傀儡
料峭的冷风着割划着少女的皮肤,归家的人潮相继拥入视野,可那小小的麻雀却不管不顾,只拨开众人,笔直地追去。
回忆和希望,是世间最美的调味品。
愈是想努力抓住的回忆,愈是会狡狯地溜走;如同在脑海最深处飘忽的,若隐若现地游动一溜水团,苦于无法将它捞起和抓住。
逐渐埋没的希望,在孤单中祈祷,在破碎处远眺,在梦中团圆,或许只是一时的错觉,但温妮不愿放弃,哪怕那无比荒诞,哪怕连面容也迥然不同。
她看到,一瞬间,那下意识流露的神态,那负身离去的淡薄,与昔日银发少女的身影逐渐重合。
是华生?
从人潮的间隙中穿过,温妮正寻找着前者的身影,就因失神一不小心撞到了他人的后背。
“抱,抱歉,先生,我在——”
歉语说到一半,淡然的女声便覆过喧嚷,继而揭出那张俏丽的面容。
“你在找我,是吗?”
握住小麻雀纤瘦的手腕,夏洛蒂微微挑起了眉,这姑娘如无头苍蝇般在人群中穿行,连撞到自己要找的人也不自知。
这实在有些傻的可爱。
不过,那副蠢态也有自己的部分原因,方才足品历经痛苦的美味后,她竟忘了遮掩神情,以致于流露了顷刻的本性,被向来敏锐的小鸟所捕捉。
有些危险,但不打紧。
提起手,让温妮受迫着被带起,只能踮起脚,抬着头,不乏艰难地看向自己。
不比华生贫瘠的身段,夏洛蒂本身是不折不扣的美人,是在舞台上能艳压群芳的盛花,无论体态还是气质都修葺得恰到好处,似阿佛洛狄忒倾爱的国色容颜,具赫菲斯托斯主刀的窈窕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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