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鸾
于是。
青萝又问的更具体了一些：“你当年，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些事情？”
埋在心中三十年的疑问，终于在此刻说出了口。
青萝好像变得轻松了一些，声音也平静下来，只是平静里隐约透着几分沙哑：“明明当初你我之间，也曾有过一段温情的时光，你将逃荒的我收为弟子，手把手教我修炼，告诉我如何在这个残酷的世间生存……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要用那样的方式来收场？”
“难道那十几年来的师徒情谊，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你的心肠真如传说中那样冷硬如铁，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无聊的情分？！”
“……”
鬼鸢依旧不语。
短暂的安静。
突然，青萝又一次变得激动起来，猛地向前一冲，用力揪住了鬼鸢的衣领……额，衣领已经烧没了，所以只能改为掐住脖颈，将她提在半空。
随着这个动作，她背后的金凰虚影再次浮现，只是已经变得很不稳定，就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太阳，随时都可能将方圆千里夷为平地。
“……”
鬼鸢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在被掐住脖颈的那一刻，她体内的五脏六腑，都传来了灼烧般的剧痛，丹田也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就连灵力都在这源自神凰一族的涅槃真火中缓缓融化，从头到脚的每一寸都熊熊燃烧。
这个过程自然是很痛苦的。
但是鬼鸢却仍旧面不改色。
她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宛如无事发生的眼神，看着青萝，然后缓缓抬起了手。
“嗯？”
青萝顺着鬼鸢的动作看去，却看到那只已经被火焰灼烧到只剩一丝皮肉的手上，似乎握着一截东西——那是一根通体呈淡金色、形状有如一把小剑的骨头。
【澄心剑骨】
这个动作，似乎用尽了鬼鸢最后的力气。
她的手在快要触及青萝的前一秒，定格下来，然后缓缓沉了下去，而那双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光彩，似乎已经在迈入死亡。
“你……”
青萝皱了皱眉，正想要说点什么，却忽然心有所感地回头。
视线中。
一道素衣长纱的身影如白虹般疾掠而来，背后是正在缓缓轮转着的五行轮盘，手中【离恨】剑划出锋锐刺眼的弧度！！
轰——！！！
刹那间。
一股沛然巨力迎面而至，伴随着万千星光般的剑光！青萝挥手抵挡了一下，将大部分剑光挡下，但仍被那副五行轮盘撞在身上，金色羽衣爆发出灿烂的金光，整个人如飘飞的柳叶般向后退去！
素衣女修再次挥剑，背后浮现出金戈古木的虚影，身上更是凝聚着有如实质的杀气，一言不发地继续攻向青萝！
正是从天元剑宗一路奔赴战场的姜娆！
姜娆现在的实力，是元婴八品，此刻含怒出手，再加上【大衍五行轮】和【离恨】剑赋予的特性，短时间内能够爆发出媲美九品的实力。不过跟化神后期的青萝相比，仍然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准确的说，是差着一条天堑。
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青萝只需略微出手，就能将她秒杀。
但现在。
青萝刚刚经历了和鬼鸢的一战，灵力消耗甚巨，又不惜燃烧了自己的本源精血，正处于爆发后的脱力状态，然后心里还想着鬼鸢刚才的眼神，有点心绪不宁，所以这会儿只守不攻，一时间竟被姜娆持剑逼退。
旁边。
稍慢了一步才赶过来的叶霜儿，落在已经气若游丝的鬼鸢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搀扶起对方，却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无力地跪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师尊……”
难言的痛苦涌上心头。
此刻的叶霜儿，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
再后面几步。
凌修涯和姬听雪御剑赶来，从深坑上方俯瞰下方，注意到“师徒”四人，一死三伤惨烈景象，各自无言。
“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凌修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他会赶过来，主要是觉察到了这场化神之战的气息，然后才是为了应答姜娆的恳请。
虽然理论上，作为“魔道天君”的血鸢死去，对正道而言是一件好事。不过考虑血鸢作为姜娆师尊的身份，还有此前的一些猜测，凌修涯对于这场落幕，确实是有几分叹惋的。
不过……
听到凌修涯的话，旁边的姬听雪只是轻笑了一下，淡淡地开口说道：“不……时间或许刚刚好。”
“嗯？”
凌修涯微微一怔，随即猛然回头看向了姬听雪。看到后者眼神的那一刹，这位泰山崩于前都能面无改色的天元掌门，竟然流露出震惊的表情：“你……”
“嘘~”
“姬听雪”很随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墨狰躲藏的方向，然后就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朝着凌修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好好看。今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好戏快要上演咯。”
……
随着鬼鸢的败北。
身处于识海空间内的白鸢，也同时感觉到意识开始震荡。她看到自己的识海正在崩塌，无数的记忆碎片如雪花般飘散，就连那原本坚固的神魂，都在炽烈的涅槃真火中动摇、融化……
“不是，姐们……”
你怎么也输了？？
说好的通天代呢？
打不过你倒是扔个骰子啊，扔到“生”的话还有第二管血能用，而且青萝最后都开口询问了，你也不试试发动个嘴遁吗……
眼看着自己的肉身已经开始于寸寸崩溃，白鸢顾不上其他，只能赶在识海空间完全崩溃前，催动自己的神魂，往那片由“岁月道”衍生而来的【生死轮】游蹿而去。
轰隆隆……
塌陷的声音如影随形。
终于，在识海空间彻底崩溃的前一秒，白鸢进入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头上滴落。
白鸢的意识恍惚了一瞬，然后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中，再一次映出那片漆黑、深沉、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水面。头顶是破碎的星空，脚下是漫水的浮桥，朱红色的曼陀罗花在身边次第绽放。
好吧。
又?叒回来了。
对于已经在这里复活了三四次的白鸢来说，这【生死轮】可谓是一点都不陌生，回来一趟，就好像是回家一样。唯一不足的，就是清冷寂寞了一点，没有人在这里说些好听的话……
就在白鸢站在浮桥上，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
就听到——
“扑通——”
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白鸢闻声看去，就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从虚空中坠落下来，砸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在沉浮了片刻后，挣扎着爬上了石桥，赫然正是鬼鸢。
相比和青萝交战前，现在的鬼鸢，已经变得伤痕累累，原本纤细妙曼的身体上面，布满了一块块灼烧的痕迹，触目惊心。而且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有些透明，仿佛随时都要消散掉的样子。
“……你没事吧？”
白鸢试探着问了一句。
虽然刚输的时候，对这位有点微词，但她也知道，如果换成自己上号的话，未必能比鬼鸢做的好。或者说大概率是不如的。
面对原本应该是返虚境的青萝，能够打成这样，已经是尽力局了，没办法再予以苛责。
另一边，鬼鸢趴在浮桥上，瞥了她一眼，就再次低下头去，轻轻喘息着。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伤口处似乎还有细微的火焰在勃勃跳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神凰一族的“涅槃真火”，是可以连肉身带神魂一起烧成灰烬的。也就是白鸢提前把号让了出去，然后在发现情况不对的第一时间选择进入【生死轮】，要不然，她多半也要落得和鬼鸢一样的下场。
神魂撕裂、重铸的过程，白鸢经历过几次，但那几次重铸的前提，是她“死”了以后，“尸体”会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等待读条。
而如果撕裂后的神魂，再被彻底焚烧殆尽……
那么她是否还可以依靠【岁月道】或者【三尸逆命蛊】复活、复活后的神魂还是否能保持完整，这些问题就都是未知数了。白鸢也不太想去亲身尝试。
半晌。
鬼鸢终于恢复了一点气力，双手支撑着石面，在浮桥上缓缓坐了起来，然后瞥了一眼白鸢。
“你应该也很好奇，那个问题的答案吧。”
“？”
白鸢微微一怔，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是了。青萝的那句“为什么”，她也曾经问过一次，但并没有从鬼鸢那里得到答案。
而现在……
“呵。”
鬼鸢笑了：“其实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任何事情总有代价，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失去点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心而已。”
“……是吗？”
白鸢也坐了下来，与这另外一个自己隔空对视，然后缓缓开口：“如果是出于本心，那你又为什么会后悔呢。”
“后悔？”
“如果没有后悔，那在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回答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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