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鸾
鬼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沉默下来。
片刻后。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后悔过。”
随着鬼鸢的叹息声。
周围的“星空”开始变化，一幅幅记忆碎片如浮光掠影，在白鸢的视线中闪烁而过——
……
第一幕画面，是在一处阴雨蒙蒙的江边小镇。
路边茶肆里，几个身穿布衣的江湖客围坐在木桌旁，正在指点江山：
“听说了吗，附近山里的那个玄剑宗，最近被人血洗了！官府的人昨天过去，从里面抬出了七十六具尸体，那场面……啧啧，真是惨不忍睹，连城西的仵作老许都当场吐了出来。”
“还有这事？”
“是啊，我听说这事儿跟那个‘血炼上人’有关，好像是他手下的一个女弟子干的，为了玄剑宗宗主手里的一卷剑术秘籍……要不说是魔修呢，当真是心狠手辣，也不知道那些正道宗门在做什么，不赶紧派人来除魔卫道。”
“嘘——慎言！那些修行界的人物，岂是你我这些凡俗之人能够妄加评议的，小心祸从口出！”
在最后一个人开口说话后，前面几个汉子就都闭上了嘴巴，转而谈论起南云州最近的灾情来。
不远处。
一位红衣长剑的女子将碎银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往门外走去。
那桌江湖客中，有人朝她那边看了一眼，立刻将视线挪开。因为后者从那位黑衣女子身上，感觉到了有如实质的杀气，仿佛再靠近一点就会融化。
第199章 鬼鸢的记忆
血鸢出了茶肆。
缓步向前。
这时，就看到通往城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大量从南云州一路逃荒而来的灾民，像枯黄的麦秆一般倒在路边。有人用树枝支起破烂被单，当作帐篷；有人捡起路人施舍的馒头剩饭，拼命往嘴里塞；而更多的人，则是躺在泥泞里，脸上泛起病态的蜡光……
血鸢从路上走过的时候，几只枯瘦的手从人群中伸出，抓向她的裙角，还有人跪地磕头，祈求她从施舍一点碎银铜板。
但……
“滚开。“
血鸢依旧连多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轻声说道。
旁边的乞丐如遭雷击般松手，那是一个头发板结的老妇，怀里还抱着个腹部肿胀的孩子。
就这样，血鸢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在她背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跟了上来，然后在经过一处人流密集的集市时，忽然“踉跄”了一下，撞到了血鸢身旁。
身影交错的一刹那，血鸢像是早有预料般反手一抓，握住了一只脏得快要看不出肤色的手腕。
“呀！”
被抓住的偷儿发出一声低呼，随即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不过面对身为修士的血鸢，这种挣扎自然是徒劳无功。
血鸢没做声，只是回头瞥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上。
虽然乍一看其貌不扬，脸上的神情更是慌张，但以血鸢接近元婴的实力，自然不难看出，这偷儿是故意将头脸摸黑的。看她光滑的脖颈，还有纤细的骨架，竟分明是个年龄不大的女童。
“放开我！”
女孩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张嘴咬向血鸢的虎口，却在动作做到一半时，被血鸢捏住了下巴，然后将她的脸抬起来，看向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干净、纯粹、有如琥珀一般亮晶晶的眼睛，带着对生的执著与渴望。
而更让血鸢惊讶的，则是她刚才抓住对方手腕，顺手将劲气送进去、想要了结对方性命的瞬间，从后者经脉中感受到的震颤——那分明是百年不遇的先天剑体，才能发出的锋锐剑意！
“有意思。”
血鸢放开了女孩。
后者警惕地看着她，缓缓后退，但刚退了三步，就踉跄着倒在地上，竟是已经饿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鸢踏步上前，在小丫头身边蹲下，再在后者一脸惊慌想要逃离的时候，将手掌放在她的后背，将一缕灵力渡了进去。
小丫头挣扎的动作做到一半，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上的力气好像恢复了，肚子里那咕咕直叫的饥饿感，也在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你……”
“你叫什么名字？”血鸢淡淡地问。
“……阿青。他们都叫我阿青。”女孩有点迟疑的做出回应。
“哦……”
血鸢微微颔首：“要不要跟我走？”
面对这有点像是出自人贩子之口的邀请，“阿青”轻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你……能让我吃饱饭吗？”
“呵。”
血鸢笑了：“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顺便再帮你取个新名字……叫‘青萝’怎么样？”
记忆在此定格，白鸢看到星空中的画面泛起涟漪，逐渐变成一副新的场景——
……
这是第二幅画面。
山道上积雪未化，两道身影在松林间疾驰着。
忽然。
前面的血鸢驻足停下，抬手拦住身后的小女孩。
——这时候的青萝，看起来还是六七岁的样子，但个头已经比第一幅画面中拔高了不少，那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也换成了合身的短装，腰间则是悬了一把铁剑。一张白皙清秀的脸蛋，看上去宛如玉琢。
“师尊？”
青萝看向血鸢，有点不解。
下一刻，两侧树冠突然炸开，几道黑影凌空扑下，匹练般的剑光织成一张象征着死亡的大网，竟分明都是训练有素的修士！
血鸢袖中飞出十二枚透骨钉，手中则是挥出“戮魂剑”的剑式，眨眼间就与对方厮杀在一起，血光四溅。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血鸢在厮杀中，恰好将一个年龄较轻的黑衣修士抛到了青萝旁边。后者在从地上爬起来后，往两边看了一眼，然后就凶狠的扑向青萝。
后者有点慌乱地拔剑出鞘，短剑在在真元灌注下泛起青光，点向那黑衣修士的手腕，被后者侧身躲过，然后一剑刺向青萝心口。
虽然资质优秀，且身具【澄心剑骨】，但青萝的年龄毕竟小了些，每当剑锋即将见血时，都会很微妙地将手腕偏转几分，不像血鸢教导她时那么阴狠毒辣，因此很快就身陷险境。
关键时刻。
血鸢甩脱面前的几名修士，飞身来到青萝面前，在用肩膀挡下对面一记劈斩的时候，手中长剑也点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一剑封喉。
噗嗤——
嫣红的血箭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等到最后一个敌人倒地，血鸢的双手已经被鲜血浸透，身上也挂了好几处彩。在青萝惊慌地想要帮忙包扎时，她只是随手甩去剑上的血珠，“看到了吗？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向来都是如此，所以无论何时都别对敌人仁慈，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青萝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走吧。”
血鸢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这些人都是血源宗的外门，看来我们上次在龙山镇杀的那个人来头不小……走吧，这件事情还没完，在下一波追兵到来前，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好准备。”
“……是。”
当晚山洞里。
青萝对着篝火，反复比划白天那招“青蛇吐信“。她的剑术天赋本就极高，这会儿吃一堑长一智，很快就修炼的像模像样。
血鸢则是靠在岩壁上，静静地看着这位新收的弟子修炼。火光给少女轮廓镀上金边，能看出青萝正在不自觉地咬住下唇，一副极为专注的样子——这个习惯，还是她拜师第一年挨打时养成的。
冷风簇簇中，一阵风雪吹来，将师徒俩的身影掩过。
……
接下来，记忆开始加速流转。
白鸢看到无数碎片闪过：
江边渔镇，血鸢手把手教青萝握剑，少女吃痛时眼眶微微泛红，但还是忍着眼泪继续挥剑；
天昏地暗的雷雨天，青萝抱着被子钻进师尊卧房，说自己害怕打雷；
血鸢生辰——准确的说是血鸢随口胡诌的日子，青萝用野花编了精美的剑穗，悄悄系在师尊的佩剑上；
还有师徒两人同心合力，与包括血源宗在内的各色人物勾心斗角，互相杀戮的经历。
直到……
那个有如宿命一般的雨夜。
十七岁的青萝手持长剑，满身是血的站在山溪前，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对岸的人，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惊惶：
“师尊，您走火入魔了吗？快醒醒，我是青儿啊！”
“……”
没有回应。
或者说，回应青萝的，是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戮魂剑·七重！
青萝挺剑欲挡，却被这道看似平淡的剑光直接碾碎了剑势，然后苦修十余年的护体罡气，也如撕纸般破开。余下的剑势携风而来，直接将她整个人劈飞了出去！
扑通——！
青萝的身体如破碎的布娃娃般坠落在地，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已断裂，鲜血更是从身体的各处毛孔，不要钱似的向外奔涌。可身体上的伤势再严重，也远不如心理上的痛苦来得猛烈。
她睁大被血水染红的双眼，看向山溪对面。在那里，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在缓缓走来，带着凛冽的杀意和煞气。
“师尊……”
青萝还想尝试着呼唤血鸢。
但下一刻，血鸢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就出现在了青萝面前，指尖一引，就将她的身体从地上摄起，然后隔空扼住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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