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鸾
“咯吱……”
青萝想要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师尊,将自己胸口的衣襟划开,然后用一种冷冽而又骇人、好像看着一件货物的眼神,看着她的胸脯:
“十年了……这枚澄心剑骨,终于孕育成熟了。”
“?!”
青萝瞳孔骤缩。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澄心剑骨”——早在拜师第一年,血鸢就跟她说过,她体内孕育着一枚剑形灵骨,是百年不遇的修剑奇才,将来有望以剑入道,踏入返虚。可现在……
师尊眼中的冰冷和空洞,让她想起当年从南云州背井离乡,逃荒求活时,那条跟了她一路的野狼。
“师尊,快醒……”
青萝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血鸢下一刻的举动,无情的戳破了她的幻想——
伴随着“噗嗤”一声,血鸢的右手已经穿透她的腹部,鲜血顺着白皙的手臂滴落。青萝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到那只手在自己体内摸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响。
更多的鲜血,从巨大的撕裂伤口处流淌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将青翠的草叶染成赤红。
“找到了。”
血鸢抽出手,指间分明夹着一根淡金色的小骨,形状如剑,莹润如玉。青萝则是在被其丢开后,瘫倒在血泊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血鸢拭去剑骨上的血迹,瞥了一眼青萝,似乎准备直接走掉,却在转身时顿了顿脚步,然后用冰冷的口吻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如此,弱者是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的。
“不过看在你作为弟子,还算用心的份上,就让你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说罢,血鸢转身要走。
青萝鼓起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她的衣角。血鸢回头轻轻一瞥,就看到垂死的少女眼中,分明燃烧着令人心惊的火焰:“血鸢……今日我若不死……必将让你血债血偿!”
“哦?”
血鸢笑了,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然后就很随意地踢开她的手:“好啊,那我就等着你从地狱里爬出来,向我复仇吧。”
……
记忆画面到此为止。
白鸢将注意力从破碎的星空中收回,闭眸平复了片刻,然后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半坐起来的鬼鸢,轻吸了一口气:“你那个时候,当真是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融心丹】的副作用,白鸢大概也是知道一点的。只是不清楚这玩意的副作用,到底能强到什么水平。
看前面的那些记忆,血鸢和青萝确实有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温情时光的,与其日后对待姜娆还有叶霜儿时的态度截然不同。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血鸢却为了“澄心剑骨”,选择对青萝出手。
虽然这事儿从动机上说得通,但是……
总是给人一种有点微妙的不和谐感。
“……是,也不是。”
面对白鸢的询问,鬼鸢先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抛出了一个有点突兀的问题:“你觉得,这世间的草木枯荣,因果轮转,是有其定数的吗?”
“嗯?”
白鸢挑了挑眉。
就听鬼鸢继续往下说道:“修行之人,大都讲究顺应天道,若是违逆天意,则会招来恶果。可是……‘天意’,究竟是谁的意志?众生的命运,究竟是由自己把握,还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它写好了呢?”
“你应该听过凡俗界那些说书人,所讲的故事吧?”
“如果将那些故事,看做是一个个真实的小世界,那么写出这个故事的人,无疑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祂掌握着所有人和物的命运,小到一草一木、朝生夕死,大到江山更易、沧海桑田……
“故事中的人,就算觉察到了什么,也只能存在于故事之中,却绝无可能从书册里跳出来,去反抗故事的书写者。”
“所以……
“有没有可能,我们眼中这个真实的世界、那些曾经真实的过往、以及将来会出现的一切,也都只是一段由他人书写的‘故事’呢?”
“??”
白鸢心说雾草。
看不出你这杀人如麻的魔道天君,还是个心思细腻的哲学家,都开始思考世界的存在性了……
第200章 我重生了!
有一说一。
站在上帝视角来看,鬼鸢的这番猜测,确实挺有道理的——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是从白鸢前世的《问仙》中衍生而来,那么它的大体框架,就是由《问仙》的开发组。后者作为来自更高维度的“说书人”、“上层叙事者”,会做好一些基础设定、设下关键节点,然后将故事投入演化。
这些“设定”,可以针对整个世界:
譬如正道四宗、魔道六君,还有如“姜家灭族”、“荡魔之战”这种重要事件。
也可以针对个人:
对于“血鸢”这个角色来说,她的定位就是反派boss,以及三位天命之女的师尊,与这三位弟子有着莫名的恩怨纠葛。
而她的结局,或者说“宿命”,就是死亡。
“所以……”
“你认为你当初对青萝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宿命’的一部分,是由‘天意’驱使着完成的。哪怕你本人没有这种意愿,也会因为种种安排、巧合,最终对青萝做出剖心挖骨的举动?”
白鸢看向鬼鸢。
鬼鸢点了点头:“我无意为自己申辩,也早就做好了为我那些年所做的一切偿还血债的准备,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或许是因为修炼【岁月道】的缘故吧,我对这些事情一直保持敏锐。早在当初,我还在‘血炼’那个出生手下当弟子的时候,就曾经产生过这种感觉,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注视着。
“只不过那时候,这感觉还很模糊,并且对我无害,所以我并未在意。”
“可是,在杀死青萝以后,它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了名为‘恐惧’的感觉。”
“于是我尝试着寻找答案。”
“我花费了十年的时间,走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形形涩涩的人和物,也亲手杀过很多人——好人,坏人,老人,孩童……我观察他们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还有生与死,从中寻找‘天意’存在的证明。”
“‘血鸢魔君’这个名头,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产生的。”
“我观察了很久很久。看得越多,就越是发现,这世间的万物众生,似乎确有定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巧合与偶然,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祂的安排和驱使。一因一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可唯独有一个地方不同……”
“……”
这些记忆,当然不是鬼鸢独有的,而是属于“血鸢”的。
所以,随着她的讲述。
作为“正版血鸢”的白鸢的脑海深处,也渐渐浮现出了相同的记忆碎片,然后再以一幅幅画面的形式,在周围那片破碎的星空中,被拼接、重现了出来。
至于鬼鸢所说的那个地方……
白鸢自然也第一时间想到了——
“没错,就是位于生死交界处的【苍梧之渊】!”
鬼鸢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像是在嘲讽:“说来有趣,虽然‘天道’无比强大,无处不在,能够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玩弄于掌心;但它却好像没有掌握六道轮回,也就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操控生死。”
“所以,我在做了一番准备后,去了【苍梧之渊】。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生死的界限,与【岁月道】的奥秘,从而彻底挣脱‘天意’束缚,手握己命。”
鬼鸢做了一个握紧掌心的动作。
一条原本有点模糊的脉络,在她的讲述中,渐渐变得充盈起来。
不得不说,这位魔道天君的心气确实很高。从一开始,就把对手的目标放在了“天意”这种存在上面,而非如血神子这些具体的人。
唔,考虑到鬼鸢其实就是白鸢,所以……
嗨呀,不愧是“我”!
白鸢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过……
虽然“挣脱天意束缚”的目标,称得上远大,但是这条路,显然也是极为艰难的。从结果来看,鬼鸢这份“手握己命”的尝试,显然是失败了……
“不,并没有失败。”
鬼鸢摇了摇头:“如果我当初没有去【苍梧之渊】,那么你我之间就不会有如今的这场会面,而你,或许也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可能早就被青玄门、天元山、血源宗……或者别的什么人杀死。你我的出现,就是脱离原本命运的结果。”
“……”
白鸢不语。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出现,跟鬼鸢的“苍梧之行”没什么关系。毕竟身为穿越者的她,理论上和“上层叙事者”是同级的。
但是,“血鸢”的命运,却是确确实实的被改变了。
按照原剧情,“血鸢”在叶霜儿跳反的那一次,就会九死一生,之后再苟延残喘一阵子,就会被玩家扮演的主角,或者别的什么势力除掉。
可因为白鸢的到来,她这个本该死于徒手的反派人物,却躲过了一次次生死,一直存活到了现在。甚至还在叶霜儿和姜娆、以及与之相关的一批人和势力面前,完成了洗白操作,成功瓦解对方的杀意。
不过……
也不排除一种可能、
那就是“天意”只设定了血鸢的“死亡”结局,但并没有将她的死亡时间和方式定死。所以。白鸢才能够一次次躲过自己的死劫,将其发生时间不断向后推移。可,“天意”方面为了确保结局不会改变,还设下一道最终保险——
没错。
说的就是青萝。
一方面,青萝与血鸢的恩怨,源自于三十年前。除非白鸢能够篡改她的记忆,否则不可能将“剖心挖骨”的仇凭空抹掉。
——鉴于神凰血脉、尤其是凰祖一系血脉的特殊性,白鸢就算有篡改记忆的手段,也不可能在这么做了以后,还不被青萝、其他神凰族人、乃至那位神凰老祖发现。这种事情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另一方面,这场恩怨的性质,可以说是不死不休。
对于叶霜儿和姜娆,前身虽然确实苛待过她们,也对她们有过一些图谋和计划,但是这些计划,大部分都在进行中,还没有酿成最坏的恶果,所以才有回旋洗白的余地。
但青萝,却与她们俩截然不同。
虽然白鸢曾经设想过,把鬼鸢丢出去,让青萝杀一次,然后仇怨两清。可站在青萝的角度上,这最多只能将双方从仇人的关系,变成形同陌路,却绝无可能回到曾经的师徒关系。
再一方面,青萝是确实具有杀死“血鸢”的实力的。
如果青萝做不到,那神凰一族还可以代其出面。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必死之局了。
对此,白鸢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看向鬼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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